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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乘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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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乘風(三)

春風怡人,萬家燈火如螢光在黑暗中散發著點點光芒。

屋外田地沼澤裏蛙聲一片, 屋內油燈靜靜地燃著, 光亮將邊上的一對相擁的身影拉長了來。

“你為何一定要親自去郴州呢?”陳沅嵐知道她無法改變鄴沛茗的主意, 便只能問清內情。

陳沅嵐打破了這片刻的安靜後, 鄴沛茗才也開口:“我說與不說你總會擔心, 倒不如說與你聽,好讓你有個心理準備。”她松開陳沅嵐在長板凳上坐下, 又拿出酒壇子和酒盞來倒酒喝。

陳沅嵐緊了緊手中拽著的衣物,坐到了她的側邊去:“你此行可與那邊的戰事有關?”

鄴沛茗將她的計劃大致地說了一下, 陳沅嵐聽了更知自己沒有阻擋的理由。鄴沛茗又道:“我呀, 可是很惜命的,所以我此行不是去送死。我會以帶著大家活著回來為此計劃的前提, 餘下的事情,便看形勢吧!”

“沛茗……讓大家習武,便是為了等這一日嗎?”

端酒盞的手停了一下, 旋即她笑著搖了搖頭:“我初來這兒那會兒,將這一切當成是一場夢, 一場游戲, 然後犯下了許多後悔的錯事,連累了別人的性命。那時我才知道這一切不是夢, 也不是游戲,它真實地在我的面前奪去了許許多多的人的性命……那些我認識的、不認識的,救過我的人、幫助過我的人、善良的人,在這殘酷的環境下一一喪命。所以我選擇了躲起來, 眼不見為凈。然而遇到了你後,我發現,這一切似乎都躲不開。既然躲不開,那為何不積極地面對呢?既然命運讓我來到這裏,我不管它是游戲還是真實,既然是我能做到的事情,我便要去嘗試。”

在鄴沛茗談過那麽多次的過往中,陳沅嵐總算是有一次能聽明白的了。正是因為這世道的混亂與不堪,所以鄴沛茗選擇避世;正是她看見這世道越來越混亂和不堪,她又選擇入世。她本不像凡世中人,可正是這一點人性讓她的的確確像個凡人。

“你回來的時候,你所說的薯粉應該也能好了,屆時我就做你所說的粉面給你吃。”陳沅嵐道。

鄴沛茗聞言,眉眼一彎:“好。”

陳沅嵐起身橫了她一眼:“酒氣未散之前,不許回房腌臜了屋子。”

當初溫婉又聖母還總是一副小媳婦模樣的陳沅嵐是越來越有當家主母的風範和氣勢了,嚇得鄴沛茗趕緊多喝兩口酒來壓壓驚。

陳沅嵐回屋躺下,又回想了一下今夜所發生之事,她的心又“撲通撲通”地鼓噪了起來。翻了一個身,用被子蒙住了眼睛,又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頭的動靜,心裏滿滿的都是鄴沛茗。又想到她要離去,鼓噪的心稍微平覆,憂思浮上心頭,便又翻轉了一下。

聽見屋裏的動靜,鄴沛茗咧嘴無聲地笑了。

臨出發前,村子裏都平靜得很。隨鄴沛茗去郴州的大部分為原先那批逃荒而來的饑民,他們雖然在此紮根安身立命,卻沒有多少家人在了,沒有後顧之憂,心中倒也坦蕩許多。

陳氏的話,陳沅嵐也轉告了鄴沛茗,鄴沛茗道:“我不能替馬鋒決定。”便將陳氏的憂慮告知了馬鋒。馬鋒的態度也堅決:“公子為天下蒼生計,我自相隨,豈能為兒女私情所阻?!”

“顧大家也得顧小家。你與她好好說吧!”鄴沛茗道。

馬鋒也明白陳氏的顧慮,便與她徹夜長談了一番,從自己的理想抱負引申到大義,又以陳沅嵐的獨立堅強作為楷模,希望陳氏能學習。最後,他安置好了一切,陳氏才放寬了心,任他去了。

下過一場春雨後,眾人於天未亮便到了碼頭登船。河面大霧蒙蒙,站在碼頭邊上便能聽見湍急的河水汩汩流動聲。船頭和船尾各掛著幾盞燈籠照明,舟夫正在幫忙將一些物資運上船。

這船是鄴沛茗命人在廣州買的,船長約十丈,是用硬木、荔枝木和樟木等所打造,船身堅硬,又以能適應湍急的河水和續航能力為主,操縱起來也省力。用以在險峻的河道處,正好合適。

馬良才等人到碼頭來送行,有家人的都跟家人依依惜別了一番,那些沒有家人的則嫌棄他們矯情,指著站在一邊的鄴沛茗道:“你們瞧瞧村長和夫人,把該做的都在昨天夜裏做了!”

鄴沛茗瞥了他一眼:“措辭註意點,別說的這麽色-情。”

那人摸了摸腦門:“村長,什麽叫色-情?”

馬鋒先行上船到了鄴沛茗的身邊,問道:“公子,怎麽未見夫人來送行?”

“她昨夜一宿未眠,後來好不容易睡著了,我自然不會去吵醒她。況且又非見不著了,不必依戀。”鄴沛茗氣定神閑,言語之間卻十分篤定她能平安歸來。

“一、一夜未宿呢?公子真厲害!”馬鋒表示很震驚。

“……”鄴沛茗擰巴著臉看著他,眼神有些覆雜。須臾,她還是決定不浪費表情了。昨天夜裏陳沅嵐睡不著,就這麽抓著她叮嚀了一宿,若不是她拉著,陳沅嵐恐怕得在夜裏去做幹糧給鄴沛茗在路上帶著吃了。

東方既白,眾人都陸陸續續登船,而村民也都陸陸續續地回去了,鄴沛茗才吩咐揚帆開船。船上的五十餘人心中有一絲不舍,又有一絲澎湃,還有一絲堅毅。

忽然,一道身影在道上奔了過來,卻見是陳沅嵐擠開了眾人,靜靜地看著漸漸遠去的船。鄴沛茗想了想,取下身上的汗巾,將其綁在劍柄上,旋即朝岸邊擲出。

眾人驚的紛紛後退,唯有陳沅嵐不動。

鋒利的長劍破空刺來,穩穩地插在陳沅嵐身前兩步的木板上,輕柔的汗巾隨風擺動著。陳沅嵐知道鄴沛茗的意思——等我歸來,你可願替我擦汗?

陳沅嵐取下汗巾,又朝鄴沛茗揮了揮手。

“村長你就不怕傷著了夫人?!”船上的眾人替陳沅嵐捏了一把汗,唯有馬鋒幾人熟知鄴沛茗的身手所以並未擔心,他們倒是可惜那把劍。雖然他們沒有用過劍,但是劍比刀罕見和珍貴,而鄴沛茗就這麽將她的佩劍隨隨便便地扔了,那劍怕也是廢了。

“怎麽會,那玩意兒可是游戲中的高階武器之一,雖然沒了那些酷炫的特效,材質還是不差的,我正好留著給她防身。”鄴沛茗說完便轉身進了船艙中,她得去補覺了。

眾人丈二摸不著頭腦,只能驚嘆道:“村長不愧是村長,至今說的話我們都還是有聽不懂的!”

鄴沛茗進了船艙後,卻聽見了一絲不同尋常的腳步聲響。如今眾人皆在甲板上,為何這船艙內聽見的腳步聲卻有些慌亂和鬼祟?她仔細將這腳步聲和甲板上的眾人的聲音區分開來,然後沿著聲源處往堆放倉物的地方走去。

船艙內因怕無人看管而至失火便不敢點燈或蠟燭,四周便只有船身上鑿出來的小小的孔,透著微弱的光。鄴沛茗在這昏暗的環境當中,只見眼前一道身影一閃而過,她停下了腳步。

忽然,她笑著搖了搖頭,恰逢甲板上的人也陸陸續續各自忙了起來,有的人也走了進來。李子建是負責這些倉物的,他提著燈籠進來後看見鄴沛茗在,便問道:“村長,怎麽了?”

“閑來無事過來清點一下是否有東西遺漏,眼下看來並沒有。”

“這本該由我清點的,怎麽勞煩了村長呢?!”李子建微窘。

“沒事,這裏面悶,偶爾也得到外頭透透氣才是。”鄴沛茗又道。李子建點點頭,他自然知道這個理,可鄴沛茗為何無緣無故跟他說這個?

船至河道拐彎處,發生了輕微的晃動,而鄴沛茗在淺眠中聽見倉促的腳步聲便醒了過來。只聽見餘陽來報:“公子,鋒哥他暈船暈得厲害,便托我來問公子可有緩解之法?”

“他竟暈船?”鄴沛茗哭笑不得。

“鋒哥說他沒乘過船,不知原來是這般難受的。”餘陽重覆著馬鋒的話,想起他明明暈船還死要面子撐了許久才終於忍不住在眾人面前吐了,倍感丟臉的他才決定回到艙內躺下。

鄴沛茗過去看馬鋒,見他真的躺著一動也不想動,邊上還有他的嘔吐物。她笑道:“定是你娘子怕你在船上餓著了,所以讓你吃撐了吧。”

“公、公子,你還笑話我……”馬鋒聽見鄴沛茗的笑聲,覺得真是丟臉至極。

“不過是暈船,比你強壯的人也都會,這有何感到羞恥的?陽哥,給他弄些生姜,貼在內關穴上,再含幾片在嘴裏,讓他到甲板上躺著去,那上面通透些。”

餘陽照辦了,扶著馬鋒出了外頭。這事過後鄴沛茗倒是睡不著了,便幹脆也到甲板上去。

湞水河面十分寬廣,兩岸草木十分豐茂但是十幾裏地也不見人煙。鄴沛茗想,若放到現代,這裏必定是人流密集之地。不過也正是這樣的地方,春夏之際便容易受龍舟雨等災害影響。

船行了半日後,周圍的船只也漸漸地多了起來,不過都是些往來於各地的商船。從湞昌縣至曲江城需一個日夜,而始興則只需一半的行程,故而傍晚時便到了韶州的曲江城。

作為嶺南人口最為密集的幾座州府,韶州的曲江城的碼頭無疑是十分熱鬧的。鄴沛茗等人為了便於過關,便偽裝成商船,取得了官府的公驗後,又休整一番,翌日便逆流而上,從曲江城出發至樂昌。

曲江城至樂昌縣比始興縣的距離短一些,下游處不多彎繞的險道,但卻因為是逆流,需要更多的人力,航程也會慢了許多。船走了一日也才到縣城外的碼頭處,夜間在那兒停了一宿,翌日又走了一段,才看見兩岸的山光水色。

這時天上飄起了春雨,兩岸的崇山峻嶺便都掩在這煙雨朦朧之中。鄴沛茗撐著傘立在船頭,看兩岸的繁茂的林木和怪石嶙峋,眾人便擔憂道:“村長,河水過於湍急,還是進裏面去吧!”

接下來的一段航程河水可謂十分險峻湍急,船身晃動不止,馬鋒這樣剛治好暈船的人又忍不住吐了個昏天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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