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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救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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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救人(上)

窗外涼風習習,屋內燭影晃動。

先前忙著躲避官兵的搜捕,宋陳氏沒有仔細留意過這間救了她們母女並暫時供其藏身的木屋。眼下劫後餘生,她與這屋子的主人面對面坐下時,因不知如何開口,沈默之際才有心思來打量這間木屋。

這間由純木頭搭建而成的木屋很是簡陋,西側那一間房,是茅廁;東側那一間是僅置放了一張臥榻、書案以及書架子的廂房;而這待客處,木屋最為寬敞之處,正中也不過是擺著一張四方桌,沒有坐席,只有一條長板凳——這屋的主人正坐著。

再說這屋的主人,雖穿著樸素的短褐,但是長得眉清目秀,一雙桃花眼卻因有些下三白而顯得冷漠深邃,這也是宋陳氏不敢直視對方的原因。

“你叫什麽名?”這屋的主人以一種很奇怪的腔調開了口。

宋陳氏不是很明白對方說的話是何意,但她兀自斟酌片刻便明白對方在詢問她的姓名,她忙道:“民婦宋陳氏。”

“宋陳氏是什麽名字?”對方擰眉嘀咕了道,須臾,她也悟了過來,“我是問你本名,我是否該這麽問,姑娘……或許該叫夫人芳名?”

“民婦宋陳氏,原是河遠道裕州封樂縣人。”宋陳氏說完,看見對方不悅的眼神,她惴惴不安地補充道,“阿爹與阿娘一向喚阿奴的閨名……沅嵐,所以恩人也可喚阿奴沅嵐。”

宋陳氏本猶豫不決,只因這閨名除了爹娘與夫君那是不能隨便告知他人的。可眼前之人是她們母女的救命恩人,她怎可欺之瞞之?!

“陳沅嵐,這是好名字,怎的不讓人知道呢?”那人想不透,又擺了擺手,“算了,這跟我沒關系。”

宋陳氏低頭琢磨著這人的言行舉止,不像是世道中人,她小心翼翼地問:“民婦敢問恩人大名?”話已出口,她才憶起眼前的恩人同為女子,她又有何資格問她的閨名呢?

豈料對方毫不猶豫道:“我叫鄴沛茗,鄴城的鄴,沛水的沛,茗茶的茗。我這兒不興叫恩人的那一套,你叫我沛茗就行。”

“這怎麽行。”宋陳氏連忙否定,好似讓她直呼恩人的名字便是大不敬一般。

鄴沛茗皺著眉頭,頗為不滿地嘀咕道:“所以我才不樂意跟你們古人往來,這禮節多繁縟!”說完又扭頭看著宋陳氏,“我這兒是山野地方,也沒人督促你非得按那套禮節來,別這麽局促。”

“恩人灑脫隨性、不拘禮節,可民婦自幼受爹娘教養,規矩禮節定在心中,改不得。”

“得,既然你這麽堅持,那我是否該入鄉隨俗,稱呼你一聲,將軍夫人?”

宋陳氏以為恩人生了氣,而恩人提及她的身份又令她想起了亡夫與將軍府上下上百條人命,頓時悲從中來。

鄴沛茗忽見宋陳氏眼眶濕潤,垂淚欲滴,又思及她們母女倆逃亡的坎坷,也不欲再揭人傷疤,便道:“天色不早,令嫒早已入睡,將軍夫人也去睡吧!”

宋陳氏背過身去用袖子輕輕擦拭一下眼眶,然後朝鄴沛茗欠身,走進了這木屋唯一的一間廂房。

鄴沛茗目送宋陳氏走進自己的房間。在她看來,沐浴過後又換了一身衣裳的宋陳氏跟她把人救回來那會兒的衣衫襤褸、狼狽有著天淵之別。宋陳氏說她的亡夫是將軍,鄴沛茗倒是可以由此確定她的修養跟出身確實不錯。

鄴沛茗在這深山老林裏獨自生活了大半年,午後一如既往地去那不知名的河裏釣魚時,一對打扮的跟叫花子一樣的母女驚慌地逃來。她一邊垂釣一邊好整以暇地看著那靠近的母女,心道她來這深山大半年,還是第一次見到活人,不由得多留意了一會兒。

那母女從她身邊跑過去,女人的面容邋遢,但是神情卻很是緊張;而那小女孩,同樣邋遢,神情卻略顯從容。這一大一小的反差令她做了一個很不符合自己的個性的事情——她喊住了她們。

“你們這是……在被人追趕?”她問。

這一大一小立住了,女人盯著鄴沛茗,眼中驚疑不定又帶著一絲希冀,她將小女孩推到鄴沛茗的跟前,粗喘著氣:“這位公子可否救小女一命?”她不奢求自己能得救,只希望自己的女兒能獲救。

“公子?”鄴沛茗擰眉,心道她不就是嫌襦裙麻煩而穿的短褐嘛,除此以外哪兒像男的了?不過她靈敏的耳朵聽見幾百米外那愈來愈近的動靜,也不再糾結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她收起魚竿,道,“跟我來吧。”

將這母女藏身於與茅坑僅有一墻之隔的地窖裏後沒多久,一群小吏尋了過來,也不打招呼便闖了進來,展開一張布帛開口便道:“你有沒有見過這兩個人!”

布帛上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女孩的畫像,底下寫著幾行小字,鄴沛茗只認得一些字:逆賊宋氏之妻,原是河遠道裕州封樂縣人,永保五年二月生。逆賊宋氏之女,江南道汀州歸化縣人,定安元年冬月生。

“沒見過。”鄴沛茗搖了搖頭。

那小吏收起布帛,又細細地打量了這木屋一眼,忽然註視著鄴沛茗,如同獵豹盯上了獵物一般:“你的牒件拿來。”

“牒件?”鄴沛茗思忖須臾,恍然大悟,她從收著衣裳的箱子裏翻出了她在這兒的用以證明其身份的東西。當初她為了得到這玩意可是花了她五十石大米、上百匹絹幾乎把縣衙門和六曹的人都賄賂了一遍,雖然她在這深山老林裏要這東西沒什麽用處,但她心血來潮想到城裏走走,這東西可能保她不會被當成黑戶給抓起來。

小吏檢查了她的牒件,忽然略訝異地打量著她:“你是姑娘家?”

“我不像嗎?”鄴沛茗眨巴著眼看著他們,心裏卻漸漸地失去了耐心,尋思著他們若是還有什麽異常的舉動,她可以考慮就地解決了他們。

搜尋了四周沒發現異常的小吏回來,笑道:“這天下愛穿男裝的姑娘多了去了,沒什麽稀奇的,走吧!”

等小吏們走遠了,鄴沛茗用內力也聽不見什麽動靜後才不緊不慢地將那母女從地窖裏放出來。這地窖雖然挖在茅坑旁邊,但也因如此,別人不會輕易地去查看這兒是否有地窖,而這地窖也僅僅是她“狡兔三窟”中的一窟罷了。

再看那女人一直牽著小女孩的手未曾放開,可見她對小女孩的關心與緊張非同一般。

“民婦多謝恩人救命之恩!”

“逆賊之妻與逆賊之女。”鄴沛茗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們。

女人心裏一緊,臉上的神情亦是悲壯決絕,她心想若是眼前的人知道她們是逆賊的身份後而將她們出賣了,那她寧死也要將女兒保下來的。只是她對這人仍然帶有一點希望,只控訴道:“不,將軍是被冤枉的,而將軍府上下上百人皆是枉死的。”

一直表現的很從容的小女孩此時也忍不住沖了出來,擋在了女人的身前,扯著幼嫩的嗓子沖鄴沛茗喊:“我不許你欺負阿娘!”

鄴沛茗樂了:“我若是要欺負你阿娘,你以為你擋得住嗎?”語畢,她又嘀咕,“我怎麽覺得我這行徑這麽像流氓?”

小小的臉蛋肌肉緊繃,神情認真而倔強,只是她咕嚕叫起的肚子令鄴沛茗忍俊不禁,起身道:“中午沒什麽胃口還留著一碗飯跟一些菜,若是兩位的胃沒有那麽嬌貴的話可以湊和著吃一點。”

她端出一碗米飯,兩盤青菜放在桌上,而那一大一小皆盯著飯菜,臉上露出了不自然的神情來。

“嫌棄?”鄴沛茗將筷子遞出去。

那女人連忙搖頭,她只是沒想到鄴沛茗不但沒有要告發她們的意思,反而如此善待她們。而這飯菜只有一份,鄴沛茗也未曾用膳,她若是給女兒吃了,那她自己怎麽辦?

出於關心女兒的心思,女人也顧不得那麽多,猶豫地接下筷子,拉著小女孩到那四方桌旁立著吃飯。

鄴沛茗沒興趣看她們吃飯,她出外邊搭起來的簡易的竈臺處燒水,倒入木屋旁邊搭起來的“浴室”的浴桶裏。等她忙完這些回屋裏,那飯菜也被吃光,女人對她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去沐浴吧,這臟兮兮的,我嫌棄。”鄴沛茗從房間裏拿出兩套衣裳,她看看小女孩又看看衣裳,她實在是找不到有合適小孩子的衣裳,決定把自己的長T恤給她穿,“你就穿這個吧!”

鄴沛茗的話若是放在以前,無疑是對將軍夫人的輕視與出言不遜,僅僅這一條罪名便足以被抓進衙門打個二十大板。可如今她們母女落難,再也不是什麽將軍夫人、將軍家小娘子,得對方相救與收留,她們還有何資格要求別人敬重她們?

懷著這般心酸、苦澀的心情接下了衣裳,而母女倆轉眼便對那未曾見過的長T恤好奇了起來,將它拿在手中左看右看。

母女倆對T恤的好奇反應在鄴沛茗的料想之內,不過她們卻未曾細問,知道怎麽穿後便去去沐浴了。

“哎,又是煮飯又是燒水的,我這丫鬟命吶!”鄴沛茗兀自嘆氣。這木屋的隔音效果不佳,她的話隱約地傳入母女倆耳中。小女孩終於忍不住低聲問道:“阿娘,這人好生古怪!”

女人掩住女兒的小嘴,搖頭:“不許在救命恩人背後嚼舌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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