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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井 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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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井 十一

“曹大人,你覺得我們能在這山上找到長生心經?

黑夜裏,屠元良坐在馬上,看著成隊的昭明衛趁著夜色沖進山門,和守山弟子纏鬥在一起,發出一聲冷哼:“這些賤民竟然還敢負隅頑抗,當真是嫌命太長。”

而在他身旁的曹昭笑了笑:“也不奇怪,江湖中人人都想要長生心經,若非找到東西,他們絕不會放火燒井,也絕無可能輕易將長生心經交出來。”

不久前,他們將四海盟交來的假貨給那老道看了,確實像是長生心經,至少,裏頭有前三章的功法。

可如今,長生宮的人都已經死絕了,還是他一顆顆切的腦袋,剁的手指,算下來,這天下會長生心經的還能有誰?

可真不愧是她一心想保住的人。

楊無間這小畜生,命可真硬啊。

曹昭瞇起眼,手腕上早已長好的疤此時竟又隱隱癢痛起來,他說道:“屠大人,我勸你還是不要太小瞧這些江湖人了,即便今日我們強壓他們一頭,做事也得留一線,否則他日必成禍患。”

他的意思很明白,是要讓屠元良收斂些,別上來就殺這麽多人。

畢竟,二人都是少年武將出身,也都曾隨著如今的永昭皇帝征戰沙場,彼此之間再了解不過。

如果說曹昭是心思太重,見風使舵,那屠元良就是負氣鬥狠,嗜殺成性。

過去在戰場上,屠元良甚至酷愛殺降,死在他那對血刺刀下的亡魂不計其數,殺到興頭上,屠元良便是連婦孺都不會放過。

而曹昭很清楚,如今他們既是奉旨來四海盟尋長生心經,那這幫人要是落在屠元良手裏,只怕是一個都活不了。

“曹大人,想不到你還有心慈手軟的一天……分明先前在長生宮,我看你殺人殺得也挺痛快。”

屠元良聽出曹昭意思,冷冷看他一眼:“難不成這幫賤民私藏了長生心經,你還想留活口?”

聞言,曹昭卻只是笑笑:“屠大人江湖來的少,恐怕有所不知,這些人你是殺不完的,還會越殺越多,殺幾個想明搶的亂臣賊子殺雞儆猴足矣,否則一旦弄的中原和關外同時不太平起來,皇上要憂心的事可就太多了。”

“果然,論揣測聖意,誰都比不上曹大人心細如發。”

不冷不熱地丟下一句,屠元良翻身下馬,提著血刺刀趕赴山門,二話不說便掀翻了一眾無量莊的弟子,雖未下殺手,但血刺刀所過之處,切人手腳便如砍瓜切菜,一時間,山門前殘肢遍地,弟子們的慘叫聲響徹天際,直叫人聞之喪膽。

為奪長生心經,屠元良和曹昭帶著睚眥和狴犴兩部昭明衛近百人,將無量莊團團圍住,守山弟子不敵,邊打邊退,一直退到養劍閣,無量七劍,單元白還有雷霜這才終於帶著眾多弟子現身。

“什麽人敢夜闖無量莊!”

趕來的龍吟劍提起重劍擋住屠元良的血刺刀,他認出來人身上的衣服,厲聲道:“無量莊從來安分守己,護國為民,又是何罪之有,要讓昭明司這樣半夜三更殺上山來!”

“北昭明司,睚眥使屠元良,皇命在身,殺你便殺了,還需挑時辰嗎?”

屠元良根本懶得和他多說,拿出腰上的狼頭金牌,冷笑一聲:“我們為何而來,你們難道不知?我勸你們還是早些交出長生心經,否則,今夜這山上要見的血可遠不止如此。”

他手上一動,長長的鎖鏈拖動還在滴血的狼齒刃,發出令人膽寒的聲響,而這時曹昭也自長階上信步而來,揚聲道:“這位應當就是龍吟劍趙大俠吧,久仰四海盟威名,今日終於得以一見了。”

相比於屠元良,曹昭看著便要好說話多了,而他一路踩著血泊走來,腰上虎頭長刀甚至都還沒出鞘,只是笑道:“今日我們深夜闖山確實萬不得已,還請諸位諒解,我們也是奉旨而來,總得拿東西交差才行。”

雷霜連著兩夜都被變故驚醒,美艷的臉上滿是怒火,冷冷道:“長生心經我們先前已經交給你們了,你們還想要怎樣?”

聞言,屠元良卻只是冷哼:“既是奉旨而來,你們敢拿假貨糊弄我們便是欺君,本來就是要掉腦袋的,現在殺了你們,或許還是一種仁慈。”

竟然這麽快就發現了?

與此同時,趕來的楊無間站在遠處的一棵樹梢上,看著曹昭的臉,他想到當日發生在烏頭窯上的種種,按在樹上的拳頭不由捏得發白。

他們怎麽會這麽快就發現那是假貨?

即便是貫日都從來沒見過長生心經的最後一章,要發現功法是假,至少得從頭到尾行過一遍……無論如何,他們都不該來得這樣快。

還是說,曹昭是為有備無患才要來這一出,他是要確保,四海盟確實沒有私藏?

楊無間眉頭緊皺,卻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猜測。

即便是昭明司,應當也不願直接與四海盟撕破臉,古往今來,江湖便是民心所向,昭明司即便是有皇權特許,可以先斬後奏,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直接將四海盟屠戮殆盡。

換言之,曹昭如今帶人出現在這裏必然是因為他有十足把握,他們拿到手的長生心經是假的。

可是……為何?

楊無間還未想明白,那邊人群卻躁動起來,雙方僵持之中,忽有一名千崖堡弟子高聲大喊:“四海盟難道盡是些貪生怕死之徒?與這些朝廷的走狗啰嗦什麽!長生心經是屬於武林的東西,他們為了長生心經已經殺光了長生宮,今日若是不戰,四海盟就是下一個長生宮!”

果不其然,屠元良一聽這話,便如同一只嗅到肉腥味的兇獸,留著長疤的臉上殺意畢露,冷笑道:“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好,今日便叫你們看看,當日的長生宮不肯從命是什麽下場!”

此話一出,眾人無不色變。

或許是因為先前那名千崖堡弟子的煽動,四海盟諸人此時竟也都生出一腔無名血勇。

朝廷與江湖從來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朝廷跨越雷池在先,不但往武林中安插眼線無數,毒瘋了劍宗,現在甚至還敢半夜攻上無量劍莊,若是再一味退讓,只怕整個武林很快便會蕩然無存!

“無量弟子,一步都不可退!”

隨著龍吟劍的聲音響徹山頭,不僅是無量莊,碧玉閣,藥王山,還有千崖堡眾人紛紛拔劍,而見事情到了如此境地,曹昭嘆了口氣,手終是握住了長刀刀柄。

他無奈道:“為了留不住的東西……你們這又是何必呢。”

至此,場面終於徹底失控了。

而遠處,楊無間看著眾人殺成一團,心中不由暗道不好。

周槐還傷著,曹昭若是知道他們在山上,絕不可能留他們活口,但此時要想下山,可謂是難如登天。

得趁著四海盟拖住昭明司,趕緊尋下山的路。

想到這裏,楊無間足尖一點便朝藥閣方向趕去,誰想走到一半,他背後竟又傳來一道腳步聲。

昭明司的人?

楊無間生怕對方順著自己找到周槐,立刻抓了鋼環向後甩去,卻被鐺一聲擋了回來,那人輕巧地落在樹上,月光下,那雙眼睛就算是化成灰,楊無間也認得出來。

是沈青石。

楊無間幾乎立刻就嘗到了自己嘴裏的腥氣。

從那日墜入井下,沈青石的臉便同那些死不瞑目的冤魂時時刻刻綁在一起,楊無間也曾為她找過許多理由,但他不願原諒……他也不能原諒。

“你還敢來?”

楊無間一開口,發出的聲音是如此怨毒,連他自己都認不太出,而沈青石聞言只是向前走了一步,半身露在月光下,楊無間因此看她看得更清。

這些時日她瘦了許多,蒼白萬分,眼中似有千言萬語, 但楊無間卻讀不懂任何一句。

事到如今,她還能說什麽?

楊無間將鋼環捏得咯吱作響,冷笑一聲:“又是得了曹昭的命令,來單獨找我的?”

“還好,周槐救了你。”

沈青石卻是答非所問。

她其實並不應該來這裏,曹昭讓她待在秘閣,但是在臨行前卻又特意告訴她,此番他們是要去無量莊索要長生心經,恐怕要去許多人。

雖然曹昭並未將話講明,但常伴曹昭左右的沈青石卻還是聽出了他隱秘的言下之意。

因為白面客的煽動,皇上動了要殺她的心思,即便待在秘閣曹昭也可能保不住她,所以,曹昭此話便是在暗示,讓她為了保命,趁自己不在主動出逃。

也只有這樣,萬一皇上事後追究,曹昭才不至於被拖累太深。

而沈青石自然不會錯過這個大好機會。

趁著狴犴部大批人馬去往無量莊,她偷偷潛出秘閣,跟在他們之後,趁亂在莊中尋找楊無間和周槐。

她知道,那份從四海盟繳來的長生心經之所以能夠以假亂真,一定是因為其中的功法真假摻半,而自長生宮被剿滅,全天下會用長生心經前三章的人,除了白面客,就只剩下一個。

曹昭也能想到她會猜出來吧。

如此還是放她走,難道是為了尋著她的蹤跡,將楊無間徹底斬草除根嗎?

來時的一路,許多念頭在沈青石腦中盤桓,不知為何,她怕找不到楊無間,卻也怕找到楊無間。

過去這十數年裏,沈青石從來不知何為害怕,更不知何為焦躁,她只是急切地在找,一直到在月下見到楊無間的那一刻,那些她弄不清的思緒才終於變得清晰了一些。

沈青石只覺得很疼。

看著他,那種雙目要淌血的感覺又來了。

“我來帶你們出去。”

沈青石話音剛落,不遠處一道黑影掠過,而楊無間和沈青石一個天生夜眼,一個耳力過人,兩人察覺到那人是誰,幾乎同時出了一身冷汗。

是白面客,他朝著後山去了。

楊無間心頭一跳。

為何昭明司會立刻意識到,他給的那份長生心經是假的?

而又是為何,長生心經會被藏在那樣潮濕不見光的地下?又會吸引吃了隕星的野獸?

楊無間在一瞬間便明白了過來。

隕星好食礦,它只可能是被藏在肉井中的某種礦石吸引,操控野獸入洞。

而長生心經的終章也根本不似尋常功法,是以文字的方式呈現在書卷上。

長生心經,可能本就是一塊礦石……一塊天外來的隕鐵。

想到這裏,楊無間猛地望向後山方向,他終於知道,莊天佑口中的喃喃自語是什麽意思。

之所以急於要煉出蟬蛻,是因為莊天佑已經拿到了長生心經的終章。

名劍會上,有人將那塊礦石送給了他,並且還蠱惑了莊天佑,讓他為了練成長生心經去查舊案,甚至,要將自己的左膀右臂投進爐火,變成肉引。

換言之,昭明司此行索要長生心經並非無的放矢。

長生心經,如今確實就在這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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