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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卦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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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卦 三

沈青石睜眼時,洞窟裏一片寂靜,只能聽到很遠處有水滴落下的聲響。

雖然她早已習慣了風餐露宿,但是,楊無間這所謂的“床榻”也實在是硬過頭了。

難道,長生宮人平時都是這樣生活嗎?

沈青石腰酸背痛地撐起身子,想到自己身處何處,她不禁恍神。

這就是當年她一心想要逃出來的地方。

那些尖叫還有皮肉燒糊的氣味,她至今都能隱約聽到和聞到,但是,她如今在這裏看到的一切卻都……

沈青石下了床榻,還未起身,便見一只毛茸茸的東西從外頭跳了進來,竟是一只巴掌大的兔子。

“本是他們捉來要殺了吃的,給我救下來了……你上回不是丟了一只兔子嗎?那是白面客送的,丟了就丟了,我再給你補一只。”

楊無間走進來,將一些飯菜擺在桌上:“長生宮吃得比較粗陋,為了給我補血,已經給我加了些葷腥了,你就將就和我一起吃吧。”

話是這樣說,但看菜碟裏,又是魚塊又是豬肝,顯然不是給楊無間一人準備的。

沈青石因為藥物影響還有些頭暈,一下床榻就險些跌倒,而楊無間現在後悔給人下這麽重的藥也遲了,苦笑道:“睡得還好嗎?”

“有點硬。”

沈青石實話實說,又問道:“你們都這麽睡?”

楊無間給她遞了筷子,將特意給她備的幾個冷碟推過去:“是啊,這畢竟是地下,哪裏比得上外頭的客棧舒服,先前他們也打過木床,可惜,這地方這麽陰濕,很快就爛完了。”

“……”

沈青石一時無言,而楊無間笑笑:“覺得硬我再問他們討一床褥子就好,因為我身上有傷,現在可是要什麽有什麽。”

兩人隨即安靜地吃了飯,洞窟中不見天日,沈青石也不知她現在吃的到底是哪一頓,問道:“現在什麽時辰了?”

“管他什麽時辰,我倆都是傷患,只需要吃飽了睡,睡飽了吃就行了。”

楊無間收拾好碗碟,又給了沈青石兩根青菜餵兔子,轉頭就去拿褥子去了。

而沈青石猶豫了一下,卻還是抱著兔子出了洞窟,這才發覺,原來一旁的洞窟裏都是睡著人的,那些長生宮的婦孺,哪怕是老人都直接躺在堅硬潮濕的石臺上,身下所墊,也不過就是一床薄薄的褥子。

她一路走進來時見過的那處寬闊些的大廳,楊無間還是不見蹤影,而她順著藥味,很快就找到了一間還亮著火燭的洞窟,此處有氣孔通向地表,裏頭放著數只藥爐,正是長生宮的丹房所在。

“沈姑娘?”

早在沈青石在大廳裏時,孤雲就已經聽到了她的腳步聲,笑著招呼她:“睡醒了?那兔子是無間給你的?”

沈青石抱著兔子點點頭:“他說,本來是要殺了吃的。”

“你聽他胡說……這麽小的兔子怎麽吃啊?這就是他先前趁你睡著,特意給你抓的,多半是為了這一路的事跟你賠罪,想逗你開心。”

孤雲毫不客氣地戳穿了楊無間,沒好氣道:“這小子以前嘴也沒這麽硬啊,難不成是扮姑娘扮多了,心裏頭有了毛病?”

而這時,沈青石的目光卻已落在了洞窟正中那只碩大的藥鼎上,那些模糊的記憶紛亂而來,她耳邊的尖叫聲也開始變得清晰,沈青石躊躇著,沒有走進去。

“沈姑娘,來這兒會讓你心裏不舒服吧?”

好似會讀心一般,孤雲看著她苦笑了一下:“你別害怕,這不是原先那只藥鼎,只是……你應該也聽無間說過血虧癥了吧,尋常補血補氣的藥於長生宮人而言幾乎沒什麽作用,我不得不一直嘗試新藥,有時要用上一些獸骨,所以,才偶爾要用這只大的。”

孤雲的聲音溫和,與記憶裏的一切都截然不同,而至此沈青石猶豫了片刻,最後,終是抱緊了兔子,走到了孤雲身邊。

“聽無間說,你把他的洗血丹都吃完了,我要再給他做點。”

孤雲看著面前被燒紅的藥爐說道:“洗血丹做起來有些麻煩,得提前準備,正好,這兩天聽無間說了這麽多事,我也睡不著。”

“對不起,我不知洗血丹這樣珍貴……”

“只是有些藥材難找了些,此藥雖可解萬毒,卻鮮有人用,因為實在傷身,沈姑娘你這幾日也要吃些進補的藥才好。無間那是沒辦法,洗血雖然催折身體,但相比於他吃的那些補藥來說,洗血卻是上策,倒是平白讓這小子得了張好騙人的童顏。”

沈青石這時才後知後覺,楊無間縮骨後那副清秀的女子模樣自然不全靠妝容打扮,現在看來,也是拜長年累月的洗血所賜。

她想了想:“這藥還能駐顏?”

孤雲一楞,很快卻笑了:“是偶有這般歪打正著的功用,但這世上誰又會願意為了駐顏短命呢?”

沈青石想起楊無間先前沒了補藥油盡燈枯的樣子,也不知他還能活多久,心裏不由一陣發沈,而孤雲卻好似誤會了,笑道:“沈姑娘不必自責,你回回受傷中毒都是為了無間,這藥給你吃也是應當的,沒什麽需要抱歉的。”

孤雲算著時間,又往藥爐裏添了兩塊獸骨,問道:“說來,無間呢?之前天天守著你,現在倒是不見蹤影了。”

沈青石摸著兔子的毛搖了搖頭:“說是拿褥子去了。”

“是睡不慣吧?”

孤雲笑道:“我們睡的這石床是有些硬,好在,先前空出幾床褥子,叫無間拿來一起給你鋪上吧。”

空出褥子?

沈青石想到方才走來時,大多洞窟裏都睡著三四人,但也有一兩眼洞窟,裏頭的石床是空著的。

長生宮的人這樣少,難道說是因為血虧癥……

“沈姑娘,你覺得無間怎麽樣?”

忽然,孤雲冷不丁問她,還是笑盈盈的:“他性子頗為乖張,但為人不壞,別看他平時什麽都敢說,好像沒什麽顧忌,但是,對他在乎的人和事物,無間總是很難放下,甚至可以說是過於執著。”

也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冒死去救那位白鶴長老吧。

沈青石知曉,楊無間為了不讓孤雲和明山擔憂,並未說白鶴已死於景陽,於是,便也緘默著沒有說起此事。

孤雲又道:“他是我撿回來的,世道不好,我發現他的時候,這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也是被我養大的……這些年,我一直讓他在外走動,便是不希望他被困死在這宮中,但現在看來,這孩子的命,或許在將你放走的那一日便已經註定了。”

不知為何,孤雲的聲音聽起來頗為寂寥苦澀,沈青石不解:“為何這樣說?”

孤雲笑笑:“可能是年紀大了吧,掛念的事情反倒多起來,沈姑娘,在這江湖中,長生宮的人大多無法善終,無間或許也是如此,但我看著他長大,把他當作親弟弟,出於私心,我還是希望他此生有機會能去獲得常人的幸福……哪怕,只有須臾的光景。”

“你們背著我聊什麽呢?”

而這時,楊無間出現在了丹房門口,無奈道:“跑得比兔子還快,害得我大半夜到處找,還吵醒了別人。”

“就這麽點大地方,沈姑娘還能跑到哪兒去?”

孤雲白了他一眼,瞧著火候差不多,又往藥爐裏加了兩味藥材,合上蓋子說道:“再說了,人家之前睡了這麽久,還不許下來遛遛腿?”

“孤雲,你怎麽老是胳膊肘往外拐。”

楊無間如今好似已經認命了,無奈地走上前來,而一聞這熟悉的藥味,他就知道孤雲又在做洗血丹了,說道:“說來,孤雲你有想到怎麽給她解毒嗎?都洗了三次血了,她又不像是我,不能總吃這個,之後總得想點別的法子。”

孤雲苦笑:“當年老宮主行事有多隱秘,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姑娘這個情況,我也不敢給她亂用藥,之後幾日,我會先試幾種藥性溫和一些的解毒藥,看看有沒有作用。”

先前回來的一路,楊無間身為傷員天天被孤雲按著休息,現今精神得根本躺不下去,加之沈青石也剛剛睡醒,他索性便倒了壺冷茶,陪著孤雲和沈青石留在丹房裏。

“貫日和周驚雷還有楊野的交易,從來沒有和宮中說過?”

下午,趁著沈青石睡下,楊無間原原本本地把這些日子他所經歷的事同明山說了。

然而,單看孤雲和明山的反應他就知道,許多事情兩人也是第一次知曉,甚至,他們二人都未曾想到貫日能將事情做絕到這般境地。

孤雲嘆了口氣:“確實,他那時經常出去,偶爾還會帶著些別派的劍譜回來……他同我們說的是,這些外功不到萬不得已時不要用,我和明山也只當是他希望宮人多學些功夫傍身。”

“又或者說,他早就已經想好,他日要做出一些喪心病狂的事情,會將長生宮置於水火之中……”

楊無間冷哼一聲。

當日長生宮被圍剿時,孤雲全程都護著他,也因此,他並不知那些長老如何戰死,又有多少無辜的宮人死於這場被他一手掀起的腥風血雨中。

只要一想到這些人的死都只是因為貫日的一意孤行,楊無間就恨得牙癢。

孤雲道:“你說的這些招式,我和明山也會一些,不過,用慣了長生心經,真到了性命攸關的時候,也不會想到要用那些外來的招式。”

“他一人造的孽,卻要整個長生宮一起承擔,這套把戲,他現在也還在用不是嗎?”

不久前,孤雲和明山將他支走,單獨商討了應對白面客的法子。

楊無間對此早已習慣了。

自他成為觀水長老,孤雲就不希望他過多插手宮中的事務,從很早以前就將他單獨支去江湖,說是要他找藥,其實,大概也就是不想讓他也被困在這苦寒之地。

他直截了當說道:“他有意做下那些牽扯到四海盟幾大門派的案子,陰宅案也好,白狗案也罷,不過就是為了有朝一日,這筆帳能被直接算在長生宮頭上,而他有意在白虹樓現身,便是要倒逼幾大門派加快尋找長生宮……孤雲,我知你向來不願我摻合這些事,但如今已經到了這般要緊時候,至少要讓我知道,你們之後準備怎麽辦吧?”

見孤雲不說話,楊無間又道:“我知道,他想找你們其實沒有這般困難,如今用這樣下作的法子,只是要讓你和明山為了其他宮人妥協。孤雲,你同我說老實話,長生心經的最後一章,到底在不在你們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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