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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魁 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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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魁 十

他們還是低估了觀火公子的眼線。

原來,那龜公折回去不久便覺出不對,隨即還不等楊無間反應,便來了數人將藏香樓團團圍住,要不是楊無間身手過人,從樓上直接翻了下來,怕是連帕子街都跑不出來。

觀火公子手下大多是些千崖堡的門徒,功夫談不上多好,但勝在人多,楊無間一路盡力將人甩掉,此時也顧不上和人多講,一把拉上沈青石和周槐便沖出了院子。

“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你們最好問出了點東西。”

一路跑來,楊無間為了避人耳目,一早便用回了男身,他深知這永義城中帕子街的地位,只怕觀火公子的眼線四處都是,於是一邊帶人走著偏僻小巷,一邊督促二人趕緊脫掉身上的夜行服,免得引人註目。

“如此看來,觀火公子果然知曉當年胡瑞的事。”

沈青石簡單同楊無間說了他們在麗娘那裏的收獲:“不論是是珠兒還是那些失蹤的女子都曾是教坊司官妓,觀火公子不欲引火上身,為了息事寧人,便將這些姑娘的失蹤順水推舟地栽在了白面狐貍身上。”

眼看巷子口有人往裏頭張望,楊無間一把拉住周槐,三人在暗處暫避,楊無間低聲道:“前幾個姑娘還好說,但珠兒當時已是這街上的花魁,更不要說,觀火公子為了讓珠兒好好接客,甚至還將與她相識的女眷都一起買下……他又如何能輕易讓胡瑞帶走珠兒?”

楊無間這問題一針見血,但此時,他們卻是誰也回答不上來。

不光如此,沈青石甚至想不通,為何珠兒與那些女眷被多次轉手卻還能一同出現在帕子街……總不能是運氣使然吧?

三人穿行在小巷間,許久方才找到一處無人的僻靜角落,周槐喘道:“麗娘臉上貼著紙,我們將她丟在那兒,不會死了吧?會有人來救她吧?”

他本指望楊無間和沈青石能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不想那二人對視一眼,沈青石卻搖搖頭說道:“麗娘兇多吉少。”

“什麽意思?”

周槐一驚:“不是說要貼六七層才會要命嗎?”

楊無間苦笑:“大少爺,你看觀火公子這架勢,想讓當年的事情見光嗎?麗娘不會死在我們手裏,可未必不會死在觀火公子手裏……甚至,現在弄成這樣,麗娘要是死了,這事兒還會被栽到我們頭上。”

“那樣就更不能讓她死了呀。”

周槐說著竟要回去,沈青石一把拉住他:“麗娘選擇為觀火公子隱瞞此事本就是與虎謀皮,如今這一切也是咎由自取。”

“可是……”

周槐還要再辯,而這時,沈青石耳尖一動,一把推開站在一旁的楊無間,只聽“鏗”的一聲,一只飛刀已然徑直插進了他們身後的墻面。

追兵已經到了。

楊無間心知肚明,對方看到了他們的臉,怕是留不得活口了,手中立刻便亮出金環來,冷笑一聲:“你死我活的事,大少爺,你可別心軟!”

隨著沈青石拔劍,頃刻間便已有五六人倒在地上,而眼看追兵越來越多,楊無間心知纏鬥無用,拉上人正欲要走,不想這時周槐大喊一聲“小心”,楊無間聽到箭矢破空而來的聲響心下一涼,正是閉目等死,然而,他卻只聽見一聲沈青石發出的悶哼。

“沈姑娘!”

周槐一看那箭頭徑直從沈青石身後插了出來便感到頭皮一陣發麻。

他咬了咬牙,手中白虹一橫,分秒間便使出了一套浮雲攬月,淩厲的劍氣逼退來人,周槐大喊一聲:“趕緊走!”

楊無間又哪裏要他提醒,沈青石傷在右手,已拿不起劍,而他一把將人攙起來,還沒開口,就聽沈青石咬著牙說道:“又覺得我救你是苦肉計?”

“你……”

楊無間沒想到沈青石如此記仇,到了嘴邊的話立刻就被噎回去,他半拖半抱將人帶出了小巷,只聽背後傳來人的慘叫,楊無間知道,這是大少爺終於狠下心來,不再留手。

“趕緊找地方躲一躲……這箭上有毒。”

屋漏偏逢連夜雨,沈青石察覺到肩膀開始發麻時,眼前便已黑了下去,她咬住舌尖勉強留住一絲神志:“你那洗血丹還有嗎?”

“你還真是不怕疼啊。”

楊無間將人直接抱了起來,好在,路邊便有空置的茅屋,楊無間將人放在草堆上,見人肩上血流如註,忍不住苦笑:“說不是苦肉計,你倒是別每回都趕著受傷啊,誰讓你為我擋箭了?”

沈青石渾身發冷:“我不能讓你死……別說廢話了,快把箭拔了給我洗血。”

第三次幫沈青石處理傷口,楊無間都已經輕車熟路,他先一掌劈斷那箭,剛拔出了一半,沈青石臉色已然變得灰白,楊無間實在看不過去,將人拉到懷裏,輕聲道:“忍不住你就咬我,肩膀上的金環我摘了。”

“少廢話,快拔。”

沈青石倒是不跟他客氣,一口就咬住他的肩膀,而與此同時,楊無間也將她身後那半截斷箭扯了出來,用布條將傷口緊緊紮上:“這事兒我是真不想體驗下一回了。”

沈青石體質特殊,短短一會兒便已發起熱來,儼然是毒性發作,而她用氣哼一般的聲音說道:“洗血。”

“洗血就是將你渾身血脈用刀刮一遍,便是七尺漢子也會被洗得哭爹喊娘,我還真是頭一回見到你這樣的。”

楊無間這樣說著,卻還是從藥瓶裏倒出洗血丹,還沒等餵到人嘴邊,沈青石已經一口將藥丸叼了去。

“周槐呢?”

趁著藥性還沒上來,沈青石將額頭抵在他身上低聲詢問。

楊無間心想沈青石到底還是同以前不一樣了,竟還會在意大少爺的死活,苦笑道:“都這麽久了,你還不知道周大少的身手嗎?要認真起來,使出那些偷學來的功夫,只怕我倆都不是他的對手,更別說是這街上的人了。”

漸漸的,那熟悉的疼痛開始在四肢百骸蔓延開來,到了最難熬的關頭,沈青石忍不住又咬住楊無間肩頭的瘦削骨頭,說出的話連她自己都記不清。

“你真覺得……這是苦肉計?”

沈青石渾身大汗淋漓,發熱讓她喘不上氣,疼痛更是如影隨形,而就在她意識將要消散之際,沈青石終是聽到楊無間在她耳邊輕輕嘆了口氣。

“一而再再二三……就當是我犯傻吧。”

沈青石在這之後便暈厥過去,此後,她又陸續痛醒了幾回,但每次清醒,她都只是朦朧地看到楊無間的臉,隨即,便又再次墜回那一段熟悉又陌生的噩夢裏。

這是一段……她早該遺忘的記憶。

面目模糊的女人牽著她與另一個孩子,他們一起跨過山門,走上長長的石階,最後,來到一個男人面前。

女人哭著將另一個孩子交給那個男人,而後,她們下了山,來到一片竹林。

沈青石能聽見那女人咬牙切齒的聲音。

“要是就這樣上門找他,怕是他都不會見我,須得尋些精巧玩意兒,他才願意見我……見見他的女兒。”

女人牽著她走進一棟高樓,最後,沈青石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

“白女俠,為了點小玩意兒,勞你直接來一趟……車馬勞頓,先喝些茶吧,之後,你想要做什麽機關匣子,同我說一聲便好。”

那是……誰?

沈青石悠悠醒轉時,她還靠在周槐身上,而楊無間就坐在兩人對面,正在往篝火裏丟枯枝。

“沈姑娘,你醒了?”

周槐立刻便察覺到了懷裏的動靜。

因為楊無間身上套著金環,靠起來並不舒服,於是,先前這整整兩個時辰,周槐都一直充當沈青石的人肉墊子。

“你們……抱我去沖了涼?”

疼痛退去,沈青石立刻察覺到她身上是濕的,而周槐紅著臉說道:“楊無間說你不能受熱,只能帶你去郊外的山溪中沖了沖……再烤一會兒你身上的衣服應該就幹了,不行,我想辦法混進城裏給你弄一套。”

“不用了,我沒事。”

沈青石想要撐起身子,無奈體力都給洗血丹耗空了,她試了幾回都坐不起來,最後幹脆放棄,靠在周槐身上輕聲道:“多謝你們。”

“真要謝我,下回就別再幹這種事了。”

篝火對面的楊無間語氣淡淡,臉上神色不清。

“反正我們現在暫時跑出來了,藏在郊外的破廟裏……沈姑娘你好不容易退燒,還是先歇一會兒吧。”

既然人醒了,周槐不好意思一直抱著沈青石,輕輕將她扶著靠在一旁的柱子上,又道:“觀火公子好像找了鬼市來抓我們,帕子街看來是暫時回不去了。”

事到如今,三人都意識到,這帕子街上有些古怪。至少,六年前白面狐貍吃人的真相,恐怕他們的大東家心裏早就有數。

本來,二品官的兒子帶走幾個姑娘,因為不是頭牌,他們便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去計較。

但偏偏,胡瑞是沖著趙露兒來的。

經歷過不久前的驚魂,楊無間已然有些想明白了。

官妓入市也並非是什麽稀罕事,更何況,觀火公子花了錢,收了契,便是因為不想招惹胡瑞折了幾條人命進去,也不至於如今要如此大動幹戈地來堵他們的嘴巴。

換言之,真正讓他感到緊張的,恐怕並非是那幾個女子的消失。

“當年,如果趙露兒想躲,觀火公子必然有些法子可以讓胡瑞沒法見到她,只是,胡瑞為了見她不惜害死她的摯友親朋來要挾她,趙露兒不願如此,所以,是她主動去見的胡瑞……珠兒是主動消失的。”

沈青石皺眉道:“珠兒身為花魁忽然失蹤,觀火公子一定會發現,而他也必然第一時間差人尋找,只是,很快他卻發現了一件比珠兒消失更為麻煩的事。”

三人交換了眼神。

一旦知道珠兒是主動消失,這個答案便已經呼之欲出。

“胡瑞殺人並不算麻煩……胡瑞被殺了才是真正的麻煩。”

楊無間道:“朝廷二品官的兒子死於帕子街花魁之手,這才是帕子街要隱瞞的秘密,也是觀火公子追殺我們的真正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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