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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冢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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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冢 十二

周槐一言不發就要沖進門裏,卻被楊無間一把拉住。

“這鬼地方會讓你看到不存在的東西!你即使在裏頭見到了你爹,那也未必就是你爹,他雖然害死了我娘,但他是他,你是你,我不能放你進去送死!”

楊無間上次已經吃夠了苦頭,深知俠冢絕不能進去,但周驚雷的絕筆信在前,他又哪裏能攔得住周槐。

大少爺兩眼通紅地要進門裏,眼看拉扯間就要和楊無間扭打起來,一旁的沈青石這時卻走上前來:“按照周驚雷的說法,並非是一進去就會開始陷入幻覺,還能走上一段,我走前面,周槐你跟著我,楊無間你留在外頭,感覺不對就拉人出來。”

“沈小哥你……”

楊無間不由吃驚。

雖然他現在已經知道,沈青石不會陷入幻覺,但是,俠冢同樣也會讓她非常痛苦,以沈青石的心性,究竟為什麽要做到這份子上?

周槐立刻便去準備了,而似是察覺到楊無間的視線,沈青石忽然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輕輕說了句:“又覺得是苦肉計?”

楊無間張了張口,還未說出話來,周槐已經找來了兩條長鐵鏈,吸取上次的教訓,繩子會被割斷,但鐵鏈不會。

楊無間仔細檢查了兩人身上的鐵鏈,又將另一頭牢牢地綁在門口的石柱上,說道:“感覺不對立刻撤出來。”

“知道了。”

沈青石拿著火把走在前頭,慢慢順著坑窪不平的天然石道往深處走,兩次下肉井,沈青石如今也有了些經驗。

在她開始感覺心慌氣短的時候,對於尋常人來說,幻象就開始了。

周槐不同於楊無間,一旦陷入幻覺還可能忽然發病,所以他們絕不能走到太深處。

沈青石小心地向前走,他們此時已經處在俠冢的深淵當中,一路上伸手不見五指,不斷有被他們踢到的碎石子滾下狹窄巖道旁的深坑。

本來,沈青石其實也不抱什麽希望,然而,至多只行出了兩裏路,就在沈青石隱約感到有些喘不過氣的時候,借著火燭,她忽然看到遠處的一處斷崖下有一個隱約像是人的東西靠著。

因為那人身上穿著玄衣,所以,幾乎和黑暗融為一體了。

“那是……”

周槐也看到了那個人,大喊了一聲爹,但空落落的山洞裏卻只有他聲音的回響。

那人一動不動。

沈青石再往前走了兩步,愈發強烈的窒息感讓她意識到這裏就是分界線了,一旦周槐踏過去,只怕是會跟那日的楊無間一樣發瘋。

但是,只是這樣必然是無法讓他死心的。

沈青石餘光裏看見周槐淚流滿面的臉,猶豫了片刻,她拿出劍來在地上劃了一道線:“我再往前走兩步看看情況,你就站在這兒別再往前了,你爹不會想看你涉險。”

而聞言,六神無主的周槐看著她,只是呆楞楞地點了點頭,沈青石不知他聽進去多少,大喊一聲:“楊無間,抓住周槐的鏈子,別再讓他向前了!”

好在這洞中傳聲很廣,她話音剛落,周槐腰上的鐵鏈便收緊了,沈青石見狀深吸口氣,抓緊手裏的火把,又向更深處走去。

熟悉的窒息感很快就讓她四肢開始發軟。

沈青石下意識地又去咬舌尖,之前為了救楊無間咬破的傷口再次被撕裂,疼痛讓她找回了一些神智,再看,在那處斷崖下,確實是有一個人靠著,而他所處的位置是一處絕壁,下頭便是直通肉井最深處的豎井。

他是怎麽過去的?

以沈青石的眼力,她看不清周驚雷的臉,但這人所穿的無疑就是周驚雷不久前才在他們面前穿過的黑色玄衣。

沈青石向前走,想看得更清楚些,而這時她的腳下好像忽然踢到了什麽,低頭去看,卻發現那是一塊雕工精巧萬分,仿佛是個機關匣子一般的令牌。

“那確實是周驚雷。”

最終,周槐幾乎是被楊無間強行用鎖鏈扯了回去,而沈青石緩了許久才叫胸口的憋悶消失,她掏出那塊樓主令牌遞給周槐:“應該認識這個吧?”

一瞬間,周槐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他的腰上有一塊一模一樣的令牌,只是比周驚雷的要小一圈,全天下,這令牌只有兩塊,一塊屬於他,一塊屬於周驚雷。

周槐甚至還記得周驚雷曾對他說,只要帶著這塊令牌,江湖人人都會知道,他是白虹樓的少樓主。

即使不帶侍從報他名號,那些人也該知道,他背後有誰在撐腰。

周槐悲痛道:“我爹怎麽會忽然……”

楊無間此時想,雖說帶不回屍體,但有這樓主令牌,再加上沈青石和周槐二人親眼所見的那具屍體……周驚雷絕筆信上說的自盡恐怕是真的。

想來,周驚雷多半是走到深處時遭遇幻覺,然後機緣巧合下失足墜下了那處絕壁,只是,這俠冢如此之深,為何會這樣巧,周驚雷的屍體還有樓主令牌恰好就在他們能找到的地方?

沈青石不由生疑,但眼下當著全然崩潰周槐的面,即便是她也說不出別的話。

為避免周槐做出什麽傻事,兩人連拖帶拽地將人帶回了樓裏,而楊無間看著失魂落魄的大少爺,心知此時要是隨隨便便洩露消息,只怕周驚雷的死會引來不少牛鬼蛇神,也好在,現在正是深更半夜,他們還有一晚上的時間可以想些對策。

“大少爺,現在可不是哭的時候。”

一晚上發生了太多的事,周槐哭完之後整個人就如同被抽了魂一樣,想到自己一直以來的支柱就這樣沒了,他竟是連發病都發不出。

楊無間見狀趕緊讓他喝了些熱茶水,輕聲道:“大少爺,你爹不在了,你現在就是樓主。當務之急,你得先想辦法遣散樓裏的下人,不能讓他們發現不對,否則你應該也知道,你爹這些年賺的這些銀票在外人看來就是一塊天大的肥肉。”

周槐兩眼通紅,聽人說話都帶著嗡嗡的回響,沈默了許久,他才慢慢點了點頭,又道:“楊姑娘,如果鄒女俠也是被我爹害死的,那你……”

他說不下去,眼看又要開始哭,楊無間無奈之下只得也跟著擠出兩滴眼淚,抓著他的手厲聲道:“可是周驚雷已經死了!周槐,我娘從小就和我聚少離多,死在鎖龍棺裏的時候我還很小,但是我很清楚,娘的死是因為周驚雷,不是因為你!娘教過我明辨是非,如果我這時將這筆賬全算在你頭上,那她定是要罵我的。”

他將話說到這種地步,大少爺終是鎮定了一些,哽咽許久才說道:“謝謝你楊姑娘,我定會給你娘一個交代。”

好在還聽得進去人話。

楊無間松了口氣,又道:“天亮之前,你還有時間。此事我和沈小哥不能越俎代庖,否則不但容易讓人起疑,到時我倆也很難說清楚。那些四海盟的人一旦知道了你爹過去做的事,十有八九會給你,甚至是給我們都安上罪名,因為只有這樣,他們才能除掉你這個少樓主,去染指你爹留下的東西。大少爺,這一路走來你應該知道我不是在危言聳聽,所以你現在必須要冷靜下來,想想之後的事情該怎麽辦。”

聽了他的話,周槐勉強擦幹眼淚,又連著吃了好幾顆醒腦丸後,他慢慢冷靜下來,擡頭發現沈青石並不在房裏,問道:“沈小哥呢?”

“回房休息去了,去那個鬼地方,她雖然不會看到幻象,但也會不舒服,為了找回你爹,她已經盡力了。”

楊無間這樣說,卻不知此時的沈青石早已不在房中。

雖然她的身體確實快要支撐不住了,但是,就在沈青石回房關門的一瞬,卻有人無聲無息地從背後輕輕捂住了她的嘴。

這只手上的每一條掌紋沈青石都很熟悉。

是曹昭。

“曹大哥?你怎麽來了?”

沈青石壓低聲音,就聽耳邊曹昭輕聲道:“慎辛和傅鴻都來了,我知道你也在這兒,放心不下,自然要來看看的。”

“傅大人也來了?”

沈青石沒想到就連螭吻使也會出現在白虹樓,皺眉道:“還是因為離王的事情?”

“查親王,自然不可能只派一個昭明使過來,南昭明司監視離王已有十年,萬一出了岔子可是掉腦袋的事,皇上的行事風格你也知道,既然要查,就會把白虹樓上下翻個遍。”

曹昭松開她,顯然是嗅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又道:“受傷了?”

沈青石知道瞞不過曹昭,便將先前的事都說了,又說,她最後還是沒敢困死慎辛,便是怕之後派更多人來,到時不管慎辛是死是活,一旦追究,只怕她的自作主張會連累曹昭。

聞言,曹昭卻只是冷笑一聲,拿出金創藥讓她敷上:“你做的是對的,畢竟傅鴻後腳就來了,只是,南昭明司的爛攤子非得將你拉上,還逼你要用苦肉計留在樓裏,我看慎辛這官是當到頭了。”

過去曹昭鮮少說這樣的重話,沈青石一楞:“皇上不滿意嗎?”

“查這種事,無論查出來又或者沒查出來,都不是好差事。皇上不會輕易動離王,因為離王是日烈公主的孩子,有北漠血統,為了關外能太平一些,皇上至少現在不會動離王,選擇讓慎辛和傅鴻來查白虹樓也是這個道理,離王久居蜀地,手中並無兵馬,翻不出水花,但是白虹樓只是個江湖匠人搞出來的武林門派,手握巨富,又插不進眼線,皇上可不喜歡這個。”

曹昭笑了笑,又道:“宮中沒法輕易插手這些江湖裏的事,因為江湖往往是民心所向,對付這些人,要是朝廷平白無故橫插一腳,民間容易出亂子,也因此,離王的事,與其說是要查離王,不如說是要查白虹樓,趁機敲打一下離王罷了。”

“所以,嘲風使和螭吻使真正的目標是周驚雷?”

沈青石這時終於明白為什麽慎辛一定要去藏寶閣一探了。

比起尋找和離王勾結的罪證,不如說,慎辛就是來查周驚雷的家底的。

為何這些事都發生在一起?

周驚雷覺得樓中怪事頻發,似有報應上門,而離王也恰在此時得了消息,稱金玉芙蓉劍曾出現在白虹樓中?

難不成,離王也是被人引來的?

此人的目的是什麽,是想借朝廷之手把白虹樓連根拔起嗎?

沈青石忍不住眉頭緊皺,曹昭見狀卻是輕輕撫過她的額心。

“過去倒是很少見你這樣皺眉,身體還支撐得住嗎?方才我聽隔壁說,周驚雷死了,看來此事比我想的要覆雜,同我說說發生了什麽,之後慎辛和傅鴻那邊的事我來處理,放心,無論他們能查出什麽,我都不會讓你被連累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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