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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冢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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俠冢 七

剎那間,楊無間的背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他回過頭,發覺他眼前除了一片虛無,什麽都沒有,但那手腕上的觸感卻又非常真實,就好像,是死在這俠冢裏的亡魂拖住了他。

遠處沈青石的聲音還在繼續叫他:“今日放過我,他日我可不會放過你和長生宮。”

楊無間想要抽手,卻在瞬間覺得後頸劇痛,他眼前一黑,意識在頃刻間便消散了。

就差一點。

沈青石頭上都是冷汗,她強忍著痛苦扶住楊無間,將之前被楊無間親手斬斷的繩索再一次牢牢地綁在他身上。

變故發生得極快。

進洞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沈青石已經開始感到心慌氣悶,她停下腳步想要歇一歇,卻沒想到身旁的楊無間竟仿佛看不見她一樣,徑直向下走去。

他怎麽回事?

沈青石想要開口叫人,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就如同上次墜入白鉛鎮旁的肉井,她的胸口好似堵著一塊石頭,一開口眼前就陣陣發黑。

楊無間……

眼看對方越走越深,沈青石勉強起身去追,但還沒走兩步,她就發現地上有一節斷面整齊的繩索。

那是原本捆在楊無間身上的繩子,竟被他自己割斷了!

沈青石心中一涼,遠處傳來楊無間的聲音:“你到底為何忽然要死乞白賴地賴在白虹樓裏,不會,是看上大少爺了吧?”

那聲音已經離她很遠,楊無間不可能是在對她說話。

但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裏,他又是在和誰說話?

沈青石冷汗直冒,而這時,察覺到不對勁的周槐在洞外拉扯她身上的繩子,沈青石心知肚明,如果貿然叫周槐也下來,只怕他們三個人都要折在裏頭,於是,她只是兩重一輕地回拉繩子,告知洞外的周槐:

洞裏有事,做好準備,但不要下來。

隨即,沈青石狠狠咬了一下舌尖,強撐起精神,往楊無間的方向趕去。

越到深處,她的窒息感就越強烈。

然而事到如今,如果她倒下,楊無間就必然會像之前那些迷失在俠冢裏的人一樣,永遠消失在黑暗裏。

沈青石不敢放松精神,一直死死盯著楊無間手上的那點火燭,一步步朝深處走。

還好,他手上至少還捏著火折子,不算走了太遠。

等遠遠看到楊無間的時候,沈青石渾身冷汗密布,舌尖被咬得滿是傷口,但漸漸的,即便靠著這咬破舌頭的劇痛,她也感覺自己的精神正在瀕臨潰散……

不能再往裏走了。

沈青石腦中麻木地想。

如果看到底下的東西,她一定會死。

“你是因為這樣,才要來下俠冢的?你想在這兒殺了我當誘餌?你知道我……”

忽然間,楊無間的聲音讓她猛地回過神,沈青石艱難地撐在巖壁上,看見楊無間站在不遠處,正在對著一塊石壁說話。

不知何時,他們周圍的石壁已然變得平滑,在火光映照下閃爍著漆黑不祥的光點,還在扭動不停,簡直就像是,有成千上萬雙眼睛在盯著他們看。

那到底是什麽?

此時,沈青石感受到的痛苦幾乎已經無法讓她再走一步,然而,下一瞬間,她卻眼睜睜地看著楊無間丟下了火折子,掏出了金環,口中狠狠說道:“看來,當日我就不該救你,就該讓你死在那籠子裏!”

話說到這種地步,沈青石立刻就明白了,楊無間在那滿是眼睛的石壁裏到底看到的是什麽。

他原來一直,都在和“自己”說話。

沈青石頭皮發麻,眼看楊無間在黑暗中與一片虛無“交手”,馬上就要奔進更深的洞窟裏,她咬緊牙關,飛身而下,一把死死扣住了楊無間的手腕!

“別過去。”

無論那黑暗裏有什麽,他們都不能再往前了。

“它在引你往深處走,那裏沒有光,再跑,我就找不到你了。”

沈青石眼前發黑,她心知肚明,如果楊無間反抗,她不會有任何辦法攔住他。

好在,楊無間並沒有掙紮,他怔怔地回過頭來,卻仿佛根本看不到她,蒼白的臉上滿是茫然。

機會!

沈青石知道,如今指望理智全無的楊無間跟自己出去就是奢望,於是,她當機立斷一記手刀劈在楊無間後頸,瞬間,那人便軟軟地跌倒在了她身上。

黑暗的洞窟裏,無論是她還是楊無間的火折子都搖搖欲墜,而自那深處吹出的風,就好似是某個巨大活物的吐息,將要將他們手中最後的光滅吹滅。

得趕緊出去。

沈青石無法呼吸,腦中只剩下這最後一個念頭,而她拼了命地將自己和楊無間牢牢捆在一起,又用力拉了三下繩子。

那是通知周槐將他們拉回去的訊號。

之後的事情,就算是沈青石的記憶也很模糊,她的痛苦突破了臨界,以至於腦中一團迷糊,直到被拉上了地面,沈青石才能再次勉強看見東西。

“你們……真是累死我了!楊姑娘身上是帶了幾把盈月刀啊!早知道這樣,我至少該帶兩個下人一起來!”

周槐一輩子活得錦衣玉食,鮮少幹這種體力活,累得滿身大汗,將兩人拖出來之後便也跟著癱在地上。

他本以為,以楊無間和沈青石的警覺程度,應當不至於會變成這樣。

這一番折騰,楊無間意識全無,沈青石和周槐也雙雙拼到力竭,三人在俠冢前躺了少說有小半個時辰,終於,楊無間清醒了過來。

“怎麽回事?”

他後脖子酸痛,立刻就知道自己是被人打了,而這時,腦中最後的記憶上湧,楊無間幾乎是直接跳了起來,兩手捏著金環,對著還躺在地上的沈青石冷冷道:“不是要殺我嗎?怎麽現在不跑了?”

“你……”

沈青石想要撐起身子,結果五臟六腑卻無一處舒坦,加上肩上的劍傷,她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楊姑娘,你在說什麽?”

周槐脫力道:“要不是沈小哥把你拉上來,你就回不來了……上來就把繩子割了,你知道我在洞外頭有多擔心嗎?”

“什麽?”

楊無間這時才隱約感到不對勁。

他看著臉色灰白的沈青石,以她現在的狀態,別說是和他交手了,恐怕連站著都很困難。

難道,剛剛他看到的那個東西,並非是沈青石?

“我下到底下,看到你在對著石頭說話。”

沈青石緩了緩,輕聲道:“你把那石頭認成是我,還說我要殺你,與我動手,又要往更深處跑,我只能把你打昏了帶上來。”

“可我分明看到……”

楊無間想起方才他看到的沈青石,如果說是幻覺,也未免太過真實了。

還有她說的那些話……

難不成,是這洞裏有東西,侵蝕了他的頭腦,讓他看到自己最害怕發生的事?

楊無間背後冷汗津津,他終於知道,先前那些下了俠冢的人是如何死在裏頭的了。

那些他們看到的東西,都在把他們往深處引,但是,去了就一定回不來。

“只是,為什麽沈小哥你沒事?”

楊無間不解,他們兩人當中,只有他一人看到那些以假亂真的幻象,而沈青石雖有不適,卻並未受到迷惑。

沈青石搖搖頭,或許是因為這次走得更深,哪怕她已經出來這麽久了,胸口的憋悶卻還是沒有完全消失。

肉井並不會讓她喪失神智,但這並不意味著她不受影響。

沈青石同樣想不明白其中原理,但眼下,這俠冢是無論如何不能下去了,她想要站起身與其他兩人一起離開,結果,四肢卻全然用不上力氣,見狀周槐說道:“沈小哥,我背你回去吧,反正你這麽瘦,我應該也背的動。”

說罷,大少爺倒也爽快,立刻就蹲下身子將人背了起來,而這一背周槐心中便是咯噔一聲。

沈青石又瘦又輕,環在他脖子的手臂甚至能說得上是纖細,連吐息都很輕。

天底下怎會有這樣的男子?

周槐暗暗僵了臉,將沈青石向上托了托,卻聽人在耳邊輕聲道:“多謝你。”

“謝什麽?你們是為了我才下去的,是我該謝你們。”

三人回到白虹樓。

分明只過了半日,卻像是死過一回,楊無間越想越後怕,趁著大少爺回自己房裏換掉汗濕的衣服,他輕聲問沈青石:“你究竟為何要下去?我是因為盈月刀,但你……之前那洞裏的幻象在誘我懷疑你……”

“上次在白鉛鎮我就覺得,肉井似乎與我有些關聯,就像是你會看到幻象但我不會,究其緣由,只可能是小時候我在長生宮吃下的那些藥。”

哪怕知道楊無間在胡扯,但沈青石此時看著自己蒼白手掌中青色的經脈,卻是選擇了實話實說。

她想找到白面客,也想知道自己被逼承受那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

“這就對了……”

楊無間心想,洞裏那“沈青石”一開始說的也還算靠譜,但後頭,便完全是他自己的心魔作祟。

他本就一直擔心沈青石是頭養不熟的狼,結果沒想到,俠冢那鬼地方好似藏著什麽邪門的東西,能洞悉他腦中的念頭,竟真將這一切“演”了出來。

“所以,我這算是報答你了,你懷疑我,我還是把你帶了上來。”

忽然間,沈青石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楊無間聽地一楞,也不知道自己在下頭說的話真正的沈青石聽到了多少,此事也沒法擺到臺面上說。

他苦笑:“你還真是算得明明白白,就這麽想要和我兩清啊?”

“憑這一樁事還兩清不了。”

沈青石搖搖頭,然而不等楊無間說話,忽然間,隔壁周槐房裏卻傳來一聲茶盞落地的聲響,立刻便讓兩人變了臉色。

“不是吧?”

意識到可能發生什麽的楊無間頭痛道:“我現在可沒力氣和大少爺打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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