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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狗 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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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狗 十二

“他和我想象中的一點都不一樣。”

楚七七坐在地上,回憶起往事,她臉上仍然會露出淡淡的笑。

“他後來告訴我,他讓爹娘將我送走,是因為我家已有兩個孩子了,村子那幾年雖然因為采嘯哨富裕了一些,但是,嘯哨並非每個季節都有,家裏若有三子,只怕是養不好,他知曉我家在白鉛鎮上有親戚,於是就故意唬了我爹娘,讓他們將我送走,這樣,我才能平安長大。”

楚七七苦笑:“白犬見我爹娘時年紀也不大,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這樣說,而他說的也確實沒錯,我去了白鉛鎮之後,其實過得更好,只是平白承了些晦氣的罵名罷了。”

“也就是說,白犬其實是為你好所以才讓你離開村子的。”

周槐皺起眉,這裏頭的因果確實是讓人想象不到。

白犬雖然生來就被白狗村困住,但他持心向善,從未對村民有過惡意,反倒會利用他的身份地位做出一些利好村民的事。

楚七七起身,撫摸著那顆夜光石,滿面哀傷。

“過去,這屋子裏晚上是不見光的,白犬生怕火燭會燒了他的書,於是,夜裏就只用這塊夜光石來照明,有很多次我見他,都是在這塊石頭下。”

楚七七苦笑:“後來,我學會自己偷偷潛入村子,每次都要等到天黑,我才能在守夜人睡著之後潛入祠堂。我們甚至偷偷跑出來過幾次,那是我第一次在月光下見到他,他真的不像是這凡間的人,每根頭發絲都是銀白色的,站在那裏,我都不敢一直盯著他看。”

在白犬在她面前走下神壇後,許多夜晚,他們都一同在祠堂裏悄聲說笑,甚至,靠著一顆小小的夜光石,白犬還為她畫了一副肖像。

他曾告訴楚七七,這些年他一個人在這祠堂裏過得有多孤寂,爹娘成婚後不久生下了他,隨即,白犬的娘親便因為忍受不了一直在祠堂裏生活,懸梁自盡了。

而自那時起,白犬就心知肚明,只要還在這間小小的祠堂中,無論哪個女子未來與他相守,她都將不得善終。

說這話時,白犬琉璃般的眼睛裏幾乎要落下淚來,他其實並不憎恨讓他一直住在這裏的村民,因為他確實見不了日光,若沒有他們,他早就餓死在外頭了。

但偏偏,他們敬他,畏他,卻無一人親近於他,這些年來,就只有楚七七一人在半夜聽他說故事,也就只有楚七七一人抓著他的手,同他說笑話。

他想要與楚七七呆在一起,但是,卻又不忍負了從小養他長大的白狗村民。

於是,兩人就只能在夜裏偷偷相會,一來二去,便是整整半年。

楚七七還記得,她第一次領著白犬出去看月亮時,兩人坐在山坡上,白犬忽然告訴他,最近村裏來了一位有趣的新客,似乎是通過藥王山知曉此地,上來便問他,藥王山弟子是不是會來這裏求藥?

就如同所有來見白犬的人一樣,這人每次來見他都會給村中一些好處,還帶來了許多新書,其中,甚至還有些內功心法

本來,白犬也以為他也像是其他人一樣,既來求神,心中必有渴求之物,然而十分意外,此人並不向白犬要什麽,只是想要和他說說話。

來客自稱也是通天之人,還告訴他,天雖在天上,但卻並非遙不可攀,百年前,就曾有天墜入地,乾落於坤,自那之後,地上便也有了通天的法子,只要有心,便可洞天理,窺天聽。

彼時白犬聽得懵懵懂懂,卻本能覺得此人既是通天之人,該是能懂他的處境,於是,見了幾次面後,他便拐彎抹角地問,通天之人是否一定要摒棄情愛?

白犬問出這問題時,腦中都是楚七七的模樣,他從小博覽群書,雖說見人見得少,但也知曉,他夜夜盼著楚七七能來見他,此種情緒,名為相思。

而那時,來客聽他這樣說,臉上當即露出了然的笑容。

他說,通天之人既要與天同行,自是要遠離凡塵俗世,只是,他們是同道中人,他十分明白天選之人生來辛苦,如果白犬想要放棄通天,他也能想辦法助他一臂之力。

“這是什麽人?”

楚七七說到一半,楊無間已然覺得不對。

此人說是無欲無求,但卻特意投其所好,給白犬帶了許多書,取得他信任後又要幫他,這聽起來實在可疑。

楚七七咬緊牙關:“他是個老道,臉特別白,還讓白犬叫他,白面客。”

白面客?

三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楊無間想起陰宅和白鶴,猛地走上前來:“此人絕非善類,他還做了什麽?

楚七七給嚇了一跳:“他難道很有名?這些年我四處去問,沒人聽說過這個名字。”

沈青石面色凝重:“此人在鬼市上十分有名,殺人下手異常兇殘,他當日來見白犬,必然有所圖謀。”

“他確實……有所圖謀。”

聞言,楚七七猛然捏緊了手指。

她又想起她和白犬最後一次在夜裏相見。

那時,兩人早已將話說開,楚七七從小長在白鉛鎮,性格直率異常,之前便問過很多次白犬願不願意跟她一起離開,無奈白犬始終沒有答應,而那一晚,或許是月色正好,她鼓起勇氣,又問了一次。

“你已為她們做了這麽久的神明,也該為自己想想了。”

楚七七努力想要說動他,卻不想這一次白犬竟是緩緩點了頭。

白犬說,他已下定決心要離開白狗村,但是絕不能就這樣憑空消失,而是要讓白狗村人覺得白犬已死,從此,即便不信神,也可以好好活下去。

白犬又說,此事那白面客已經答應要幫他,他自稱擅易容之法,可以尋一具新死的屍體抹上石粉,裝作白犬,之後,他會作為通天之人告知村民,白犬已離了凡胎,回到肉井,從此,村民們需要自己好好生活下去。

這是個兩全之法,白面客說,只要白犬能將嘯哨的采集之法告訴他,他便會幫白犬這一回。

“嘯哨,難不成……”

周槐想到白狗村最後的慘狀,臉色驟變。

經過陰宅一事,他們已知白面客此人行事怪異,或許根本不會信守諾言。

楊無間皺眉:“白犬信了是不是?他想要跟你走,又不想傷村民的心,所以他只有相信白面客所說的。”

楚七七臉色慘白:“他只能相信,因為他也不想負我,那日,他同我說讓我回白鉛鎮等著,再過兩日,等他從村裏出來,他就會來找我。”

六年前的那一日至今歷歷在目。

楚七七得了白犬的承諾,欣喜萬分地回了家去,沒成想一日後,卻在鎮上先等來了殷曲兒。

原來那天本就是藥王山例行去白狗村求藥的日子,殷曲兒依約前來,見到楚七七亦是十分驚喜。

非要說,殷曲兒還算得上是楚七七還有白犬的媒人,無奈白犬一事楚七七沒法和任何人說,幹脆就和殷曲兒約好,翌日一起去白狗村,在村外等著白犬出來。

然而,她再也想不到,等到了那個地方,她面前會是那樣地獄般的光景。

滿地都是早已沒了聲息的屍體,全村人,無一活口。

白面老道手裏拿著嘯哨花粉,正笑著望向渾身發抖的白犬。

那也是這些年來唯一一次,他站在陽光下,站在將他養大的村人的屍體前。

“你看,並非天選,這就是下場。”

那白面道人還在笑。

“我不知道他對他們做了什麽,但我去的時候,村民的身體上已經全是嘯哨花粉,白犬他就像是瘋了一樣,要去追那老道,被撒了一身的粉,之後,野獸就來了……”

楚七七渾身發顫,好似光是回想就痛苦萬分,她十根指頭抓著臉,將本就殘破不堪的皮膚摳出血來。

“我想去救他,但是那些東西卻已經咬住他了,那個老道要來抓我,殷姐姐就沖了上去,與他纏鬥在一起。之後,我摔在那些粉裏,渾身都是,我知道如果再這麽下去就會被咬死,於是我直接跳進了村子旁的河,而那個時候我渾身都是傷口,很快就沒了意識,也因此,我臉上的嘯哨粉沒有被洗掉,醒過來的時候,臉就已經……”

這些年,楚七七從未和人說過當日的事情,她不敢。

她知道,那個白面客可能還在何處活著,如果她大張旗鼓地站出來,說不定還沒等真相大白,她就已經如那日的白狗村人一樣慘死了。

“我後來養了很久的傷,回來之後才知曉,殷姐姐原來也死了,不知怎麽就瘋了……我猜一定是那個老道對她做了什麽,還以為藥王山會為她做主,也能保護我,於是我就去了藥王山,但是他們卻說,殷姐姐是和邪道勾結,屍體也被燒沒了,我知道沒人會相信我,就想著要去找姐姐的意中人,一直一直在山下找,卻始終沒有等來他挺身而出。”

楚七七流下淚來,她還記得,殷曲兒和自己說起意中人時的神情,那般驕傲。

但這人卻負了她整整六年。

“我如今活著就是為了給姐姐和白犬昭雪,那日在鎮上,我看到了和姐姐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忍不住跟著你們,結果卻聽到,那個意中人竟燒了姐姐屍體, 我實在忍不住,在客棧想殺了他,但是刺下去之後我又想,這些年我因為害怕不敢獨自說出真相,又跟他有什麽分別……”

楚七七的眼淚越流越多,最終,她在白犬的舊書間蜷縮成一團。

“早在六年前,我就該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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