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白狗 四

關燈
白狗 四

“楊姑娘你究竟進去說了什麽?”

一直到下山,這輩子第一次被人逐出山門的周大少爺都十分震驚。

過去他為治病,來過這麽多次藥王山,還從未見過這些溫文爾雅的醫修變臉。

楊無間嗤笑一聲,心想說不過他便將他們逐出門外,反倒更說明他們心中有鬼。

他笑道:“連累你了大少爺,不過想來藥王山也不會因為這種事就斷了和你爹的交情,之後你的病該治治,只是我和沈小哥大概這輩子都無緣上山了。”

天色將黑,三人在藥王山下的鎮子暫作休整,也還好藥王山在當地勢力還沒這樣大,客棧還是住的進去的。

吃晚飯時,楊無間看出沈青石自從下山臉色就一直不好,心知她還在想殷曲兒一事,說道:“沈小哥,你不要太過憂心了,我們之後直接去那白狗村查一查,此事早晚會水落石出。”

而周槐此時還不知他們從菘藍那裏聽來的事,眼看又要瞎吃飛醋,楊無間嘆了口氣,將除了沈青石是姑娘以外的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周槐眼睛不禁越睜越大。

“就是說……殷曲兒可能和他……”

周槐看著沈青石蒼白的臉,猶豫半晌,卻又喚了小二來,給沈青石多上了一碟豬肝。

他沒好氣道:“之後還要趕路去那什麽白狗村,你最好把身子養好,免得之後在路上又拖後腿。”

這頓飯吃得頗為沈默,三人說好翌日上路便各自回房歇息,而沈青石躺在床上,不知為何,總感覺有些惶然。

過去這麽久,她從未感受過這幾日的心緒起伏,剝兔子皮時,她下不去刀,雀兒起飛時,她又忍不住一直盯著看。

明明之前,只有和人過手時,沈青石從無一絲波瀾的心緒才能有些微不平,也因此,她才格外喜愛和人比劍。

為何過去,她從未在意過這些毛茸茸的小東西,甚至不會去想,原來它們的皮毛這樣軟,起飛的時候,又像是一個個白乎乎的小團子?

她為何會變成這樣?

是因為那洗血丹嗎?

沈青石看著自己的手掌心,沒來由又對楊無間生出些憤恨。

要不是他做些多餘的事,她也不會這樣。

但是……

當年要不是他把自己救出來,她現在同樣也不會站在這裏。

楊無間是長生宮的人,卻也是沈青石的恩人。

之後,如果她要找出長生宮交給曹大哥,那楊無間……

“果然,你才是最適合這任務的。”

就在沈青石昏昏沈沈之際,腦中曹昭的聲音仿佛一潑冷水,將她直接驚醒,沈青石渾身冷汗地撐起身子,聽到外頭有人敲門。

“沈少俠?你住在這一間嗎?”

那是菘藍的聲音。

“菘藍長老,你想帶我們去白狗村?”

楊無間和周槐還未下來,菘藍給沈青石倒了一些隨身竹筒裏的茶水,說道:“這是我自制的涼茶,沈姑娘,你吃不了熱食,就喝這個吧,裏頭有草藥和糖水,對身體也有益處,來找我看病的小姑娘都很喜歡。”

“多謝。”

沈青石試著抿了一口,確實清淡爽口,比起苦澀的冷茶要易入口得多。

她想了想說道:“這很好喝。”

菘藍笑笑:“喜歡就好,我還帶了一些配方在身上,之後去白狗村路上可以常喝。”

這時,周槐和楊無間終於一齊走下樓來,遠遠便看到菘藍正在給沈青石診脈。

周槐楞了一下:“還真是之前藥爐裏的那位啊,四海盟還真是小。”

而楊無間看著沈青石臉上顯而易見的懵懂,走過去笑道:“菘藍長老你怎麽來了?”

“楊姑娘,周公子,抱歉來得突然,打擾你們休息。”

菘藍請二人落坐,給他們也倒了涼茶:“之前山上的事我都知道了,掌門他們……總之,我知道幾位受了委屈,想來助你們一臂之力。”

“菘藍長老有心了。”

楊無間這樣說,聞了聞便放下了茶盞。

他又問:“你方才說要助我們一臂之力,恕我直言,菘藍長老為何要做到這種地步?我們現在跟藥王山撕破了臉,被逐下山,這種時候幫我們,於你沒什麽好處吧?”

他說得相當直接,而菘藍聞言卻嘆了口氣:“確實是這樣,但是,此事我思來想去,卻還是無法置之度外,畢竟,殷曲兒過去是我的藥徒,這些年我心中對她一直有愧,想要查出真相,卻又始終不敢忤逆掌門的意思……是三位少俠的到來讓我重新看到希望,所以,今夜我便對山上說,我是下山采藥來了。”

“那……”

周槐說著又要喝涼茶,卻忽覺得膝蓋被人輕輕捏了一下,他下意識便將茶盞放下了。

楊無間笑瞇瞇地接過話頭:“菘藍長老既然有心相助,那當然是最好不過,要知道,我們現在連白狗村在哪兒都不知道呢。”

“白狗村其實離這裏不遠,尋常騎馬兩日就能到,只是,沈少俠身上有傷……”

“我沒事,正常趕路就好。”

沈青石對上楊無間的眼神便知,他並未完全信任菘藍,而不知為何,沈青石想要相信楊無間的判斷。

她也放下手裏的茶盞:“菘藍長老,之前山上說白狗村整村被屠,此事是真的嗎?”

菘藍神色凝重地點頭:“此事掌門並未隱瞞什麽,白狗村確實無人幸存,而且當時,山中有不少弟子都去了白狗村,是他們親眼所見。”

“那些人是如何死的?”

“他們去時只剩下遍地碎肉白骨,那些村民都叫野獸吃得差不多了,看不出死因。”

“真是全村被吃了啊?”

周槐捏緊佛珠,臉色驟變:“什麽野獸能吃這麽多人?”

而菘藍想了想,卻是從懷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張素帕,展開之後,帕子一角繡著一朵紫堇,而帕子正中則裹著一些純白色的毛發,上頭還沾了一些黑色汙漬。

楊無間皺起眉:“這是……”

菘藍道:“那些弟子去到村裏時,只見滿村都是血腥,許多人當場嘔吐不止,還有人回來之後便給嚇得下山去,再未回來……當時他們搜遍了全村,在村中碎肉血跡最多的地方,發現了這些毛發。”

他這樣一說,周槐眼前立刻就有了兇殘野獸大嚼人肉的畫面,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顫顫巍巍道:“也就是說,真有一只白色的野獸曾經在村子裏吃這些村民?那他們當時有沒有看到任何腳印之類?”

菘藍點點頭:“有許多野獸足印,從村子裏的四面八方來,但是,其中沒有特別異常的足印,只是些普通野獸。”

野獸吃人?

楊無間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說道:“但這些野獸不會平白出現在村子裏吃人,莫不是有人驅使?”

“楊姑娘,我也正有這種懷疑。”

菘藍這時,又自隨身帶的醫書裏拿出一支幹枯的白花,即便已經風幹,但此花模樣卻仍然奇特,花苞上有兩片翹起的花瓣,從側面看,就像是尖耳的獸首。

周槐一眼便認出了這花,奇道:“這花我也見過,在俠冢邊也有,我們那邊都叫尖耳草。”

菘藍道:“這是嘯哨花,不算罕見,許多礦區都有此花,雖然易尋,卻不易采,嘯哨花被摘下後若無古法保存,不出一炷香的時間就會枯萎腐壞,無法入藥。”

沈青石問道:“此花有何用處?”

菘藍道:“此花若得不枯,風幹後便可成引獸粉,然而,保存嘯哨花的古法早已失傳,只有白狗村仍有人知曉此法,也因此藥王山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弟子輪值,去往白狗村求藥,殷曲兒也不是第一次去那裏了。”

“引獸粉,也就是傳聞中,藥王山上可以用來驅使百獸的藥粉。”

楊無間想了想,似是覺得此事可疑:“村中人都是被野獸給吃了,當地又有引獸粉,換言之,此事可能是人為的,不是嗎?”

“此事眾說紛紜,除了人為,還有另一種猜測。”

菘藍嘆氣:“白狗村是個頗為閉塞的地方,想要求藥也有諸多規矩,比如,要有固定弟子去,采藥回來之後也不能對外透露當地情形。在出事前,山上從不議論此地,也就是在出事後,一些去過的弟子才說,白狗村信仰白犬,傳言村子附近有一口北襄時留下的肉井,北襄皇帝曾命白犬看守此井,而白犬雖淩與百獸之上,但壽命極長,世世代代守在此地頗為寂寥,於是,就來到了他們的村子,受香火供奉,教會了他們如何采摘嘯哨。”

“這麽說來,那白色的毛發,豈不是也可能屬於他們信仰的神仙?”

周槐一楞,沒想到此事竟越說越玄,竟還有了神仙摻合。

而究竟是人用引獸粉引來野獸,殺死全村人,還是他們觸怒了自己的神明,導致了天罰?

就在眾人陷入沈思之際,楊無間卻是嗤了一聲:“但若白犬真是神明,又怎會蠢到在現場留下自己的毛發?”

說來可笑,他明明是長生宮的人,卻不信神。

畢竟,要是登仙當真需要人命來換,就如同十五年前那般,那這神仙又和惡鬼有何差別?

楊無間想到這兒伸了個懶腰,起身說道:“與其想這些無用的,還不如早點睡吧,明日一早我們便啟程去白狗村。”

他笑了笑:“是鬼還是仙,一探便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