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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宅 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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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宅 十三

楊無間其實很希望,他們回去的時候,白鶴已經帶著人走了。

歸根到底不過一幫孩子,即便裝神弄鬼,也還是忍不住來他這裏拿走了剩下的燒雞。

而且,如果他們的底細真如他所想,那麽白鶴現在的主顧……

他憂心忡忡地跟著其他二人往薛宅走去,然而,還未等走到,不遠處便有人提著燈在等他們。

一身白衣的一目道長靜靜站在無人的街中央,如同早知道他們去做了什麽,笑著開口:“三位少俠,你們的行囊我已經幫你們拿出來了,現在回去,會惹上麻煩。”

“你……”

楊無間心裏一涼。

他想到之前薛夫人說,老爺喝了白鶴的安神藥。

“薛明昌這兩日身體急轉直下,難道是你……”

他震驚地看著白鶴,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麽他要留在這裏與他們對峙,難不成,是為了給那些孩子爭取時間?

“你來薛宅就是為了殺薛明昌?”

周槐也不傻,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分明了。

常秀雲並非是在新婚之夜被人殺害,而是因為插手帳籠戲被人報覆,死後裝扮成新娘模樣,只為讓她在江湖上蒙羞。

甚至,與她一起死去的也並非是她的情郎,或許,只是當年告知常秀雲帳籠戲存在的知情人。

如果說,前四人被殺,還有可能是為常秀雲尋仇,那無舌鬼找上薛明昌就只有一種可能。

他們恨的不僅是殺害常秀雲的人,還有所有明知帳籠戲存在,卻毫無作為的人。

楊無間皺眉道:“當年帳籠戲的孩子,還有活下來的?他們是因為見過這采生折割的法子,所以才如此怕狗?”

白鶴笑笑,看上去竟也不打算跑,只是看了一眼頭頂的圓月,說道:“不如換個地方說話吧,反正天大的事也犯了,再去一趟那荒宅如何,一切因它而起,我也欠三位一個解釋。”

他說著,自顧自便朝那方向走,而幾人跟在後頭,趁夜出了城門,再度來到那間陰宅前。

進門時,白鶴用火折子照著那影壁說道:“這宅子是北漠人所造,他們信仰地下天,天在地下,那自然會有陰陽宅,那四人當年收這宅子,便是為了掩人耳目。”

北漠人……

沈青石想起曹昭的話,又道:“也就是說,十五年前他們便是這宅子的主人,但那時他們還未發跡,如何買得起這宅子?難不成帳籠戲背後還有北漠人插手?”

白鶴頭也不回:“這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北漠的帳籠戲可並非是他們後來弄出的樣子,而之後看帳籠戲的人,也並非是北漠人。”

他領著他們走進裏院,期間楊無間數次想開口,最終話到嘴邊,卻又不知該如何說。

為何還不走?

楊無間甚至想好,如果白鶴想走,他總有辦法可以攔住沈青石和周槐,之後以白鶴的本事,也一定可以逃出生天。

他想得萬分心焦,但不知為何,白鶴卻只是閑庭漫步地走在前頭,似是對自己的處境毫不在意。

“不過,便是北漠的帳籠戲也並非什麽光彩的事,北漠人信仰地下天,窺探天道也必須要通過地下天,吃下通天藥只是旁門左道,若非天選,非瘋即死。”

聽見這熟悉的說辭,周槐不禁奇道:“你怎麽知道這麽多?你是北漠人?”

白鶴笑笑:“我常年呆在這景陽城中,與北漠人打交道打得多了,自然會知曉一些他們的秘辛,這也不奇怪。”

幾人走進垂花門,面前是那一片開闊的院子,十年前,常秀雲便死在這裏。

沈默許久,楊無間此時終於開口:“與常秀雲死在一起的是什麽人?那些孩子告訴你了?”

“不過是個倒黴的人罷了,他領著常秀雲去‘見識’了帳籠戲,砸了場子,那些人當然不會放過他,於是便連他一塊殺了,還莫名其妙成了常秀雲的情郎。”

白鶴好似當真不打算再隱瞞什麽,看著當日常秀雲跪坐的那塊青磚語氣淡然。

“那些孩子也並非一開始就是我的主顧,我將他們撿回來,只是看他們在街上被惡狗追趕,十分可憐,想要給他們一口飯吃。誰知,他們卻不要飯,只是求我,找到當日殺死常秀雲的殺手,無奈之下,我才入了鬼市,幾番探聽後終於知道,殺死常秀雲的人就是白面客。”

“你見過白面客嗎?”

不知何故,提到這人,楊無間心中總覺得有些異樣,而看白鶴模樣,應當也有同感。

聞言,白鶴搖了搖頭:“此人行蹤不定,極少露面,但傳言武功深不可測,行事手段更是殘忍至極,我不是此人對手,你們也不會是。”

沈青石又問:“那你既然沒見過他,為何會這樣說?”

白鶴苦笑:“你們去別處的鬼市一問便知,此人不僅是在景陽十分有名,在哪裏都一樣,許多時候甚至不為財殺人,只是圖個樂子。”

周槐想了想:“所以你自知不是他的對手,這才退而求其次去殺了買兇的人?”

“可以這麽說吧。”

白鶴站在空落落的院落正中,一身白衣望著月亮,當真像是一只落難的野鶴。

“這些年我東奔西走,只為了夜裏少發些噩夢。那些孩子你們也看到了,因為當年之事,他們都有殘缺,好在,還能說話,他們告訴了我此事後,即便給不出像樣的報酬,我也無法置之不理,所以,三年前我便接下了這樁買賣,與他們一同住在陰宅下,誓要幫他們將當年那些漏網之魚一網打盡。”

楊無間看著白鶴憔悴的側臉,一瞬間,他就明白了過來。

為何那些孩子分明已是殘軀,但卻有那麽好的武功底子,回回都能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跑掉。

其中原因很簡單,那便是白鶴將自己的內力抽出來給了他們,所以,那些孩子才能以道童的身份跟在他身邊,整整三年。

只是,楊無間比任何人都清楚,長生心經只出不進,若是一味往外抽調……

楊無間此時又想到前幾日在衙門前遇到的婦人,說她家藥鋪怪事頻發,丈夫還因為看到了蛇被嚇癱了。

其實那根本不是蛇。

只是那些半癱的孩子,在給犯了血虧癥的白鶴偷藥補氣。

楊無間想到這兒不由咬牙:“你為殺他們,在此地呆了三年之久?”

“本來也許還要呆更久,但我沒想到會遇到你們。”

白鶴轉過身來坦然看著他們。

“十五年前,這四人因帳籠戲而發家,然而,你們應當也看過下面的那處陰宅了。他們所謂能口吐人言的豺狼虎豹,其實不過都是披著獸皮,手腳盡廢的幼童,被他們抓來之後,有許多孩子都因無法承受這酷刑一樣的摧折死去,而剩下為數不多活下來的,則變成了他們的籠中獸,照著他們的吩咐講出‘天機’,給那些大同的達官貴人聽。”

沈青石皺眉:“但帳籠戲源自北漠,為何會是……”

“你想問,為何換成了中原人來看,是嗎?”

白鶴冷笑:“你們現在應該也知道了,北漠人對窺探天聽一事十分敬畏,他們都知曉,此事若是弄不好便會慘死,也因此即便是過去,膽敢看帳籠戲的北漠人也是少數,只是,中原人並不信地下天,只當此事是個一本萬利的生意,於是,便將他們道聽途說來的帳籠戲當了真,甚至,還妄圖從中窺探天機。”

這樣說來,白鶴本就有北漠血統,大約也是因此才更看不過此事。

楊無間捏緊拳頭:“但他們成功了,甚至還有了大主顧。”

“不錯,十一年前,就在薛明昌來此地做知縣的第二年,有個大人物請他們演帳籠戲,一場便有黃金百兩。”

“黃金百兩?”

周槐瞪大眼睛。

就算這些年白虹樓是江湖第一富,也不曾經手過單筆如此闊氣的生意。

究竟是什麽樣的大人物能直接給黃金百兩?

沈青石心中同樣驚駭萬分。

她常年身處宮中,就她所知,尋常臣子絕無這般能耐,除非……

白鶴道:“這四人自然十分高興,只是,他們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的籠中獸不夠用了。畢竟,即便是活下來的幼童,在這般摧殘下也活不出一兩載,他們既承下了邀約,就要將那些空掉的籠子填滿,也因此,他們便開始在景陽城裏直接擄掠那些無主的乞兒。”

周槐臉色十分難看:“就是那時候,他們給薛明昌塞了銀子?”

“自然,如此當街擄掠,即便都是些乞兒,紙也包不住火,於是他們秘密給薛明昌寫信塞了銀子,而薛明昌知曉其中牽扯頗深,便也這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那他們最終演成了嗎?”

“不曾,將人變成獸需要時間,其中更有許多孩子會死去,他們前後折騰了足有一年,然而偏偏就在這時,常秀雲卻知道了此事,她看不過去,便在某一晚闖入這宅子裏,將那些已裹好獸皮的籠中獸全都殺了,全當給他們解脫,之後,她還放走了一些剛剛被弄斷手腳,還未被剝皮的孩子。”

“但此地如此隱秘,常秀雲的那位友人又是如何知道……”

沈青石不禁覺得古怪。

帳籠戲如此殘忍不祥,那四人絕不敢輕易聲張,又是如何能讓常秀雲知曉的?

白鶴淡淡道:“常秀雲已死,所以此事怕是再也無人可以弄清了,而當年,那四人發覺事情敗露之後自然暴跳如雷,於是,便買兇白面客,想要除掉常秀雲。只是,就算是他們也並不知道,白面客性格乖戾,不會完全照人意思行事,他殺死常秀雲和那位友人後,將人剝皮割舌,掏空內臟,隨即竟是將人帶到了這處宅院拋屍,還做出了新婚之夜的假象,只為讓江湖以為,常秀雲犯了碧玉閣大戒,與男子私奔。”

周槐聽得不寒而栗:“他做此事圖什麽?純為尋樂子?”

白鶴搖搖頭:“所以我才說,白面客並非尋常殺手,他做此事雖像是為了完成任務,但同時,卻也沒有讓他的四位主顧好過。從此之後,此處宅院變成了陰宅,那四人自然也不敢回來再做什麽帳籠戲,於是,從十年前開始,帳籠戲便徹底絕跡了。”

這麽說,難不成,白面客也是想要徹底了結帳籠戲?

此人不知好壞,亦正亦邪。

即便是江湖上,也有許久沒出現這樣的人了。

楊無間越想越不對勁,又聽白鶴笑道:“本來我有意將薛明昌留在最後,便是想要讓他嘗一嘗那些孩子經歷過的恐懼,也沒指望他查出真相……卻沒想到,最後,帳籠戲竟還是被你們查出來的。”

沈青石已然明白了白鶴出現在他們面前的緣由:“所以你才不打算留著薛明昌了?”

“怕也就這幾個時辰了吧,天亮前他便會死。”

白鶴嘆了口氣:“其實,他也並非是全然沒查,先前他知曉幾個看過帳籠戲的官僚,為求活命,還寫下來給我,只可惜,我本來就沒打算留他的……”

而他還未說完,忽然間,只聽撲通幾聲,幾只血淋淋的沙袋落在幾人跟前。

“這是……”

周槐給嚇了一跳,立刻便縮到了楊無間身後。

借著手中火燭,白鶴看清,這些裹在沙袋裏的屍體竟全是之前被他送出城去的道童。

“什麽!”

“道長,你的道童腳程還是不夠快呀。”

在陰宅房頂,不知何時站著一人,月光下,他身上玄服暗處繡著蛇紋,正是禦賜的鱗服。

白鶴怔怔地看著面前早已斃命多時的孩童,明明不久前,他趁楊無間他們去往鬼市,才將他們送走……

怎會!

正在眾人驚駭之際,那人自高處輕巧落下,身側的虎頭金牌清脆作響,臉上不知為何,還蒙著一層黑巾。

“在下狴犴使曹昭。”

來人聲音雖是在笑,卻只讓人後脊生寒。

“此事事關重大,接下來,還勞煩各位不要插手,將一切交由北昭明司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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