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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血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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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血 九

再見董竹是在他的住處,青雨閣。

無量七劍都有自己的劍閣,董竹的劍閣尤為清幽,閣外種著一大片紫竹,中有茶室,傳言青雨劍常與人在此煮茶論劍。

幾人上山已過戌時,茶室點著燈,董竹一身白衣端坐其中,手邊放著劍,乍一看和他年輕時幾乎無甚區別,只是鬢角添了些花白。

“三位小友你們來了……怎麽還多了個孩子?”

董竹看著周槐身旁的餘喬楞了一下,楊無間瞇起眼,倒是沒看出他這驚訝裏有假。

這麽說,董竹是當真沒見過餘喬?

“這孩子聰明機警,又有幾分家傳的功夫傍身,本來是要送上山來做劍童的,但是,我們算和他有幾分緣分,楊姑娘也不願他再涉足江湖,便想著將這孩子過繼給她的遠方親戚了。”

周槐當然不傻,說是順道收了個小廝,卻是只字未提那封信的事。

“這般也好,許多劍童即便上山學劍,成年後亦是要下山去的……這江湖中也就只有些虛名,又有什麽值得留念?”

董竹為他們斟茶,又從袖中拿出一柄木劍放在桌上,此劍雖非鐵鑄,但細處雕工精湛,不難看出,是一件禮物。

楊無間眼毒,已看到了劍柄上的贈董路三字,問道:“這是,令公子過去的……”

“是他的生辰禮物,那時他還拿不動鐵劍,又吵著要學些山上的劍招,我便給他用木頭雕了一把,他天天拿在手上練劍,一直到他能拿的動鐵劍為止。”

董竹嘆了口氣,提起往事,臉上露出幾分疲憊。

“董路的娘在他出生時便過世了,臨去前讓我一定要好好照顧他,我自然答應。從小,他在這山上,要吃的,要用的,我無一不給,而這孩子也算爭氣,天資聰穎,用木劍時便已練會了整本無量劍譜,後頭又吵著要學青雨劍法,我本想著等他再大些就傳他,誰想……”

董竹輕輕握住木劍,在此時此刻,只是個悲戚的父親。

江湖都傳,青雨劍法一共十三式,但縱是董竹座下最好的弟子也只練到第九式,距第十三式“長風貫水”還有很長一段路要走。

然而,倘若董竹的兒子董路還在,以他的天賦,青雨劍怕是早就有了傳人了。

見狀,楊無間道了句“前輩節哀”,又問道:“我們去往後山時發現那裏有許多給江湖俠客提供的清修之所,不知,當年山上是否也有別人在?”

“我讓你們來便是為了此事。”

董竹苦笑道:“那日莊中事物繁多,我也不願再去後山那傷心之地,這兩日叫三位小友毫無頭緒地四處奔走,心中實在是過意不去,今日便與你們詳說。”

隨即,他說起了十五年前的那一日。

最早發現劍童們不見的,是管房弟子。

上早課時,有四人未來劍場,管房弟子回房查點,才發覺董路和其他三名劍童都不見了蹤影。

本來以董路的身份,便是管房弟子也不便對他多加管教,時間一長,董路便更加任性妄為起來,同幾個朋友常在熄燈後才回房,管房弟子也只有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然而,過去畢竟從未發生過徹夜未歸之事,管房弟子當即慌亂起來,立刻便通報了七劍,開始搜山。

十五年前兵亂剛止,許多在山上清修的俠士都下山賑災尋親去了,後山的人很少,一共只有七八人,且都住在南山的練劍場一代。

原因無他,只因就在事發幾日前,後山有一位名叫餘冬雪的俠士忽然因熱疾暴斃而亡,因擔心是疫,醫修便建議人都搬去了南山。

當日,搜山弟子問遍南山所有人,無人見過那四名劍童,為自證清白,那些修士甚至將全部行李都拿出供他們檢閱,但其中也不見任何屬於劍童的物品。

如此一來,就只剩下了一種可能。

董竹嘆了口氣:“之後,我們將萬劍窟仔仔細細搜了許多遍,卻沒有任何痕跡,這時我想起,萬劍窟本是北襄留下的礦場,地形覆雜,最深處恐怕一直通向山外,於是便擔心有外人從那些洞窟進到山中……畢竟,那段時日又是兵亂,又是長生宮,劍莊中瑣事太多,也無人一直在北山巡山。”

“餘冬雪。”

沈青石這才終於從董竹口中聽到了這個名字。

他想起過去曹昭曾經教導他,那些詭詐的文臣最善與人玩文字游戲,便是在昭明獄中,有些話早些說,晚些說,意思都是不同的。

要去想,他們為何這樣做。

沈青石摩挲著杯盞。

為何上一回,董竹不與他們說這些,一直等到他們已經查出了餘夏荷,這才說出餘冬雪的事?

還是說,青雨劍雖在山上,卻一直有眼線在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也因此,他已經知曉餘冬雪的事瞞不住了?

想到此處,他問道:“餘冬雪的熱疾可能是疫病,這是如何診出的?”

董竹苦笑:“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沈少俠,聽說過赤金末年的蟲疫嗎?”

“你是說百年前那場螟螣之患?”

“正是,赤金末年天降大旱,蟲災四起,然而,那年的蟲災不同於往日,帶來大疫,起疫者高熱不退,三日便死,死後屍僵不止,膚硬如石,入土不腐,唯有燒之。”

“屍僵不止,膚硬如石?”

沈青石皺起眉,如此說,餘夏荷死時情狀與這一模一樣,難不成那驗不出的毒物便是百年前的蟲疫?

董竹道:“當日餘大俠起病起得突然,山上醫修甚至來不及做出診斷他便撒手人寰,我翻閱古籍後發覺此癥與那蟲疫相似,也來不及通知他人,便讓他們燒了屍體,醫修也擔心莊中若是起疫,怕是人手不足,於是便讓人都撤去南山了。”

“如此說來,前輩平時還有研究古籍的愛好?”

忽然,楊無間隨口插了一句,玩笑一般口氣。

“讓少俠見笑了……我年輕時便愛買些沒用的古書,沒少因為此事被師父說叨。”

董竹面色如常,楊無間見狀也未再追問,只是說道:“餘大俠這病也來得蹊蹺,前輩,明日我們可否去找山上醫修再問一問?”

“自然可以。”

“那最後還有一事,山上曾有個名叫陸文修的劍童,前輩可還記得?”

“你是說,那個在劍童丟失後跑去後山的孩子?”

董竹無奈:“我自是記得的,那幾日山上人心惶惶,別說是那般大的孩子了,就算是年長一些的弟子都因為擔心長生宮人潛伏在山上夜不能寐……我想,恐怕是因為那孩子與董路先前便認得,所以給嚇壞了。”

“只是認得?”

沈青石問道:“只是認得,便給嚇得神志潰散,甚至下山後也一直瘋癲?”

董竹搖搖頭:“說實話,董路那孩子我管教得少,除了劍法,很少去問他交了什麽朋友……也是怪我,因為答應了他娘,所以,一直以來太過驕縱他,讓他的性子變得頗為跋扈,山上其他長老還有管房弟子礙於他的身份更是緘口不言……我也是很久之後才知曉,原來山上許多弟子對他都頗有微詞,但那時,人已丟了,我也無處再去論證此事。”

之後,青雨劍又問起他們在山下有何進展,三人都是含糊對付過去。

一直到劍童將他們送回客房,確認四周無人,楊無間方才來到院中,沈青石和周槐緊隨其後。

“如何?”

楊無間笑道:“虧了咱們把餘喬帶上來,否則可說不好下山之後這孩子會怎樣了。”

沈青石看著周槐房中亮起的火燭,那是餘喬正在給周槐點燈。

“他在山下有眼線,知曉我們查到了哪裏,把我們請回山上恐怕是擔心我們接著往下查,查到那個給餘夏荷下毒的真兇。”

“但是,看他對自己兒子的痛惜之情不像作假,如果真是他要隱瞞真相,那豈不是成了賊喊捉賊?他的兒子就是他給弄沒的?”

周槐想不明白。

陸文修在四名劍童的幫助下給餘冬雪下了毒,這毒是哪來的?如今又如何到了山下去?

還有,如果董竹身在其中,他究竟扮演的是何種角色?而陸文修分明知曉當日真相,董竹又如何能放他活著下山?

這一團亂麻,周槐越想越是頭痛,又問:“那我們之後怎麽辦?都覺得他有鬼了,還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查啊?”

楊無間好笑:“那自然了,這尋長生的考題又不是他青雨劍出的,是老莊主出的,他不想我們查不也還是得招待我們?這山莊中無人知曉他可能與此事有關,他也受制於此,我們在劍莊裏查,他阻不了我們。”

沈青石也點頭:“看來,董竹知曉那毒來自何處,若是煉藥淬毒,免不了要走藥爐丹房,明日我們便從那查起。”

說罷,沈青石起身回房,只留下其餘兩人坐在原地面面相覷。

楊無間無奈:“沈小哥還真是我行我素啊,虧我還覺得今日月圓,想一起賞一會兒月呢。”

“楊姑娘。”

此時院中無人,周槐猶豫半晌,終是說道:“今日我在山下犯病……多謝你救我,其實那藥丸是我爹給我配來治病用的醒腦丸,若是我犯病,吃了就能清醒一些。”

“猜到了,大少爺,你這病江湖上知道的人很多,我也是半蒙半猜,沒想到瞎貓碰到死耗子。”

楊無間自己也是常年吃藥之人,心想他那瓶子給盤得油光鋥亮,一看就是常年帶在身上,很難猜不出裏頭裝的是什麽。

然而,如今一看周槐這副德行她就知道,這句謝謝周大少怕是憋了一路了。

楊無間忍不住伸手拍拍他那張俊臉:“就是你啊,好死不死,犯病了還去招惹沈少俠,要不是我攔著,大少爺,你怕是性命堪憂啊。”

“我……”

周槐紅著臉:“救命之恩,我可以報的。”

“報恩?大少爺,你不會是要以身相許吧。”

楊無間本是隨口調侃,卻沒想到周槐竟是當場扭過頭去,語氣愈發別扭起來。

“本少爺還從未對人以身相許過,不妨一試……”

他接下來的話只讓楊無間眼睛越瞪越大。

“楊姑娘,我知道現在這麽說可能有些唐突,但是此事……你可也願意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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