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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血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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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血 四

沈青石回來時天已黑了。

楊無間和周槐在客棧一樓吃著花生等人,托某位大少爺的福,他們點了西風鎮幾乎所有的特產,還包括那極飽人的肉餅。

店裏小二跑前跑後,給他們上了一大桌子的菜,弄的楊無間吃到最後,不得不將身上金環放松了些,這才不覺得勒肚子。

“怎麽樣?”

楊無間沒法子從沈青石臉上找到任何答案,只能給人倒了茶,討好地湊上去:“順利嗎?”

然而,沈青石卻不像周槐一樣吃這套,見狀連杯子都沒碰一下,淡然道:“知縣收了銀子。”

“啊?”

周槐本來還當沈青石不過說說大話,畢竟十五年前的事,就算托關系去查也不會這麽快就有眉目,誰想這人坐下第一句便叫他目瞪口呆。

“收什麽銀子?”

“收了西風鎮陸家八百兩銀子,不查。”

沈青石從懷中掏出紙張,上頭竟有陸氏全家的姓名和住處,也不知為何,謄寫之人落筆時似乎手抖得厲害,墨點濺得四處都是。

周槐揚起眉:“這從哪兒弄來的?怎麽寫成這樣?”

楊無間心想昭明衛還真是名聲在外,查個舊案把人嚇得兩股戰戰,連筆都握不住了。

她笑道:“管他寫得怎樣呢,反正這不就是我們要的嗎?這個陸家既然給縣令塞銀子,必然和此事脫不開幹系,沈小哥,你查了嗎?”

聞聲,沈青石清瘦的指節一點,落在紙上一個名叫陸文修的名字上。

他說:“當年出事前,陸家幼子因體弱多病被陸老爺送上山學劍,出事後不久,陸文修就被接下了山,原因不為人知。”

“看來這個陸家有鬼。”

周槐雖然不想摻合這種稀奇古怪的事,但左右回家去也無事可做,加上還有這個楊無間……

他餘光瞥見少女笑吟吟的臉,抿了抿嘴:“這上頭還有住址,不如我們明天就去一趟?”

“明日寅時便走,別遲到。”

沈青石丟下一句人便起身,而周槐這輩子都沒在寅時起過床,震驚道:“寅時便走?天亮了嗎?陸家人都未必醒了。”

“那不就對了?他們跑不了。”

沈青石並未多言,徑直上樓了,只留下楊無間在原地琢磨。

那日她目睹沈青石殺人已是子時,而沈青石穿著完好,分明該是還清醒。

上值到子時,寅時又要起。

這昭明司,到底是怎樣坑害人的地方?

翌日一早,呵欠連天的周槐一下樓就瞧見楊無間和沈青石已等在門口,而整個店裏除了他們,就只有小二是清醒的,雖是半夜,仍然殷勤地在櫃臺後頭對他點點頭。

“你倆怎麽回事啊?尋常人會寅時就起?這時候路上難道不是只有打更的?”

周槐又困又餓,眼睛都睜不開,再一瞧外頭,天還未亮,他迷糊道:“我要買個餅子吃……有餅子賣嗎?”

“別想了大少爺,都住了幾天了還不知道嗎,這兒原先賣餅的婦人幾日前得病死了。”

楊無間實在是拿他沒法子,掰了塊兒冷饅頭遞過去,好笑道:“你出門在外幹糧沒有,隨從也沒有,平時到底怎麽過的,莫不是睡到餓醒再出門找吃食?”

“我也不想啊,但誰叫我爹疑心病那麽重,每三月就要換一次家裏的下人……我用人也用不久,幹脆就不用了,反正需要什麽就花錢買唄。”

周槐啃了兩口饅頭,好不容易來了精神。

他平日從來都要睡到卯時,今日怕誤了時辰,幹脆整晚都盯著屋內的油燈看,結果就這麽昏昏沈沈直接挨到了五更天。

“我頭暈……此去,最好能查出點什麽。”

尋著要來的住址,三人很快找到了地方。

據沈青石自縣衙拿到的記載,陸文修的父親陸觀山是當地富商,因老來得子,陸文修的身體從小孱弱異常,以至於陸觀山不得不將他送上無量山修劍。

隔著院門,陸宅中一片死寂,而周槐叫門縫裏的冷風一吹,後背登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等等……

他這時陡然想起,昨日沈青石拿回的那張紙上,陸文修的名字下頭便是一片空白。

換言之,在官府的黃簿裏,陸文修之後陸家就沒人了!

周槐打了個寒顫,捏緊佛珠,一步就退到了楊無間身後:“這,這裏頭有人嗎?”

“噤聲。”

沈青石側耳去聽。

狴犴部主刑訊,許多落到他手裏的人最後都被折磨得氣息奄奄,吐出的胡話裏或許便有同黨的名字,也因此沈青石對人發出的任何聲音都敏銳異常。

如果真如那個縣令所說,那這個院子,晚上應該偶爾會有人來住。

很快,沈青石好似在夜風中捕捉到什麽,他毫不猶豫,翻身上墻,還不等院落裏的人有所反應,沈青石已經一把牢牢抓住他的肩膀。

“別跑,否則我會打斷你的腿。”

沈青石人長得病秧子一樣,力氣卻十足彪悍,那人不通武藝,幾乎給他直接卸掉一邊胳膊,跪在地上討饒不止。

“誰啊?”

周槐此時睡意全消,與楊無間一同翻進院子才發覺,此處該是已荒廢多時,四處雜草叢生,蛛網彌漫。

天色尚未分明,楊無間燃起火折子,照亮了一張蒼老的臉。

此人穿著落魄,席地而睡,顯然,是個乞丐。

沈青石道:“你是陸家的老仆吧?縣衙說,八年前最後一個陸家人死了,從此西風鎮上無人敢進陸家,也就只有你,會時常回來住兩天。”

乞丐渾身發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我是來祭拜老爺的!陸家人都死得冤枉,我怕他們心有不甘,不願去投胎,所以才一直偷偷回來,晚上睡在這裏,祭拜他們。”

“死得冤枉?”

楊無間心想這可真有意思。

陸家人塞了銀子平事,結果全家都死了,與其說是冤枉,這怎麽看都更像是報應不爽。

沈青石道:“縣衙說陸家人非一日暴斃,其中情形你該最是清楚,現在一五一十說明白,我便放你走。”

要說逼供,沈青石最擅長不過,將人吊著不死剝一層皮的法子應有盡有,來前他本已做好了準備,卻不想他這一問,老仆倒似開了話匣子,將過去數年陸家的秘辛全吐了個幹凈。

十五年前,陸文修被接下山時幾乎已經瘋了。

老仆永遠記得,從小他看著長大的小少爺下山回家的那一天,臉白得像一張紙不說,整個人瑟瑟發抖,時不時便會猛地扭頭,望向身後不見光的暗處,就好像那裏埋伏著什麽他們看不見的鬼物。

本來,陸文修的身體不過是比同齡孩子孱弱了些,陸觀山送他上山也是為強健體魄,不想,這一遭從山上下來,陸文修先是病了整整一月,好不容易病好了,腦子卻又開始犯糊塗 。

每天夜裏,陸家的內院都會響起陸文修的哀嚎。

“他說,他們都死了……死了!”

“下一個!下一個一定就是我了!”

“我聽到……聽到他說話了。”

陸文修那時分明還不及弱冠,但叫喊這些話時卻如同鬼上身一般,家丁們按都按不住。

誰都不知,陸文修到底在山上經歷了什麽,畢竟,在劍莊送來的信裏,他們只說陸文修是突發瘋疾。

在山上的最後一天,管房弟子四處尋不見陸文修,最後,卻是在後山萬劍窟將人找到的。

那時,管房弟子聽見地底有異響,順著山壁上的裂縫一直向下尋找,這才終於在深處看到了陸文修。

他並未拿火燭,只是獨自一人蜷縮在黑暗裏,捂著耳朵喃喃自語:“我聽到他說話,我聽到他說話……”

萬劍窟本就是由地陷而成,地下的巖縫四通八達,傳言,最深處會一直通到北襄時所挖的礦井,當時也不知北襄人究竟想找什麽,竟是會一直深入,以至於引發地陷。

那時陸文修所在的巖縫便是一直通向深處,去尋人的弟子用火把一照,卻見那巖壁上猩紅一片,好似千萬只血手印拍在墻上,看得人觸目驚心。

本來,北山下的礦洞就有諸多陰森傳言,更有人說,北襄皇帝四處挖礦是為尋鬼神,也因此,北襄留下的礦洞深處都有吃人魂魄的妖物,走得深了就回不來了。

可想而知,有這種種傳聞在前,當時這位弟子給嚇得一個激靈,慌忙將陸文修從洞裏拽了出來,然而,還沒等他們完全出洞,那處洞穴深處便已坍塌了。

之後,不論何人來喚陸文修,他都一概不理,一直說著聽見了,聽見了,管房弟子無奈之下,只好差人往山下送了書信,讓陸家人將陸文修接回家去。

“他們都死了?”

聽了一半,沈青石若有所思:“陸文修被接下山時那四名劍童應當已經失蹤,因此他們才會第一時間想到去後山尋人……只是他在地下深處究竟看到了什麽,會覺得人都死了?”

周槐聽得渾身發冷,加上睡得不好,他隱隱感到有些不妙,慌忙從隨身帶的玉瓶裏倒出一顆碧綠的藥丸丟進嘴裏。

“你吃什麽了大少爺?”

楊無間眼睛極毒,又或者說,她對所有要隨身帶藥的人都十分關註,立馬關切地湊了上去:“好吃的?我也想嘗嘗。”

面子要緊,周槐自然不會告訴她,那是家裏給配的治邪病的方子,見狀趕忙將玉瓶塞了回去:“提神醒腦用的……很貴,別想占便宜啊。”

“小氣,我還給你吃了饅頭呢。”

楊無間哼了一聲,卻也不惱。

她之前確實聽說,白虹樓的大少爺先天有些毛病,只是這兩天相處下來,她發覺此人面色紅潤,身強體壯,相比之下,還是沈青石更像個病秧子。

楊無間想了想說道:“莫非……陸文修是在洞裏見到屍體了?既然這麽容易塌方,或許劍童的屍體是在人到不了的地方,至於尋屍貂,我聽人說過,藥王山有不少奇藥,有些能驅使野獸,還有些能驅趕野獸,若是在屍體上撒上一些藥粉,又丟在人無法進去的地方,那麽,大羅神仙也尋不回屍體。”

周槐順著往下想:“但是,他沒事去那洞裏做什麽?萬劍窟地下錯綜覆雜,沒道理是去那兒才碰到屍體,只有可能……”

“只有可能,他一早就知道劍童死了,因此才會忽然失心瘋,爬進地下。”

沈青石看著跪倒在地的老仆,瞇起眼睛:“你們家老爺也意識到這點了,他知曉陸文修定和無量劍莊劍童消失的案子有關聯,擔心引火上身……所以,才去給知縣塞了銀子,想要將此事擺平,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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