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是哭訴,是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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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哭訴,是立案。

把文件裝好。

“你做得很好。”

“但你現在先別走。”

“我讓人送你去安全屋。”

“從現在開始,你不是‘張恕’。”

“你是——證人A-1。”

“是這個案子的第一個‘系統內自證人’。”

“你說的這些,不是‘聊天記錄’。”

“是第一手證據。”

“我會寫進卷宗。”

“她們不是一個人在死。”

“你也不再一個人講。”

“這案子,不是‘她’的。”

“是你們的。”

她說完,把文件推到辦公桌裏鎖上。

那一瞬,她知道,這案子真開始進下一輪了。

因為——

終於有人從“那邊”開口了。

當晚,知乎上出現一條新帖。

標題是:

【你知道她們叫什麽嗎?】

配圖是一張手寫紙。

寫著:

【我十七歲那年進了風荷,他們說我長得乖,安排了“內測”】

【我那時候以為“內測”是試鏡。】

【後來我才知道,是試藥。】

評論區下面,全是“我也知道”、“我見過”、“我在名單裏”。

熱度從淩晨兩點飆到四點。

所有人都知道——

墻,真的裂了。

不是一條線。

是整個系統的崩口。

這一刻,不是她們翻案。

早上八點,聯絡組還沒開門。

程漾的手機先響了。

是陸沈打來的。

他開門見山:

“今晚之前,他們要壓輿情。”

“你指誰?”

“政法口,信息監測那邊已經開了會。”

“他們要換標簽。”

“什麽標簽?”

“從‘系統吃人’改成‘教育失控’。”

“什麽意思?”

“意思是——這不是誰送她們進去。”

“是她們‘自我定位失調’,‘為了夢想誤入歧途’。”

程漾嗤了聲:“又要講夢想了?”

陸沈:“對,講夢想,講希望,講‘她們也曾被幫助’。”

“他們想洗?”

“想洗。”

“洗不幹凈。”

“他們不是洗。”

“是拖。”

“拖一天是一條命沒說出來。”

“拖三天,墻就被撕第三次。”

“你現在打來是想說這個?”

“不是。”

“那你說。”

“我剛接到消息。”

“文化口某‘高創基金項目’的總賬——出事了。”

“哪方面?”

“被查出批條目裏有三條寫的是‘講述人項目調研’,備註是‘已錄完三人,待擴展’。”

“講述人?”

“對。”

“你還記得沈一諾的日記裏寫的那句嗎?”

“她說她以前想做律師。”

“是因為看到有個贏了官司的人哭著說‘覺得自己是人了’。”

“她就是‘講述人’。”

“不是她自己給自己的。”

“是被標記成的。”

程漾一下坐直了。

“你說清楚。”

陸沈:“那三條記錄裏,一條資金調撥落點是風荷,一條是君悅,一條是市區青創中心。”

“也就是說,他們不是臨時安排。”

“是有項目名、有批文、有經費。”

“是‘結構化講述’。”

“是你說話,我們替你決定這話給誰聽。”

“是你一字一字講出來,他們拿去報銷、匯報、換資源。”

“她們說‘不想死’。”

“他們說‘素材完成,反饋良好’。”

那一瞬,程漾腦子裏一個詞蹦了出來:

——“她們不光是死。”

——“她們是被當素材榨幹之後,處理掉。”

“他們不止是送她們進去。”

“他們是拍著她們的哭,去開會。”

“她們活著的時候,是項目。”

“她們死了之後,是消耗品。”

她呼吸壓了一下。

“這賬,能查嗎?”

“已經在查。”

“但我們要一個突破點。”

“講述人是誰定的?”

“誰批的?”

“誰在‘聽’這些素材?”

“誰轉的賬?”

“我們要拉出來一個——‘聽她哭的人’。”

“要不然就都是‘她在講’,‘他在裝沒聽見’。”

她沒多說。

“我給你個人。”

“誰?”

“昨天登記的新證人,他說他在‘清表小組’。”

“如果真的是清表——那他一定見過講述表。”

“我今天讓他寫證明。”

“但他得進案組。”

“我簽推薦。”

“你們批。”

“我陪他去。”

陸沈沈默了兩秒。

然後回了三個字:

“我們批。”

上午十點,程漾帶著張恕進了第二卷宗組。

門口的保安看她一身律師馬甲,一手卷宗,一手帶人,沒敢攔。

組長從工位上站起來,看了一眼張恕:“你就是?”

張恕點頭:“我是張恕。”

“特項整合資料部,任職三年,主要負責數據標簽錄入和結果分類。”

“你知道講述人檔案?”

“我經手過兩批。”

“你知道‘講述者編號’怎麽生成?”

“是調入名單+心理幹預反饋+素材深度評級,系統內稱為‘定點描述體’。”

“你知道這些錄音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誰在聽。”

“但我知道——上傳是用的‘項目匯總通道’,屬於綠通。”

“沒有審批,走直發。”

程漾坐在一邊,看著他一點點講完。

組長說:“你有沒有願意寫下來?”

張恕點點頭:“我昨天就寫了。”

他從兜裏掏出一份筆記本。

第一頁只寫了一句話:

【我們不是在歸檔,是在擦命。】

組長接過那份證詞,沒再說話,只對程漾點了點頭:“這份我們收。”

“從現在起,這案子不僅是‘她們’的。”

“也是我們自己的。”

“這不是系統失控。”

“這是我們集體——”

“裝聾。”

當天下午四點。

“文化系統專項平臺”主頁改了版頭。

下面一行小字:

【正在推進人命素材卷宗轉檔,請所有曾參與“藝術體驗項目”的女性,自行決定是否留下講述。】

【她不是商品。】

【她是講述人。】

【我們聽著。】

一夜之間。

“講述人”成了全民接力的詞。

抖音上有人發視頻說:

“我奶奶年輕時也講過,她當年一去就是‘文化招待’。”

知乎上新貼頂上熱榜:

【我講的不多,但我講的時候是人】

小紅書上刷滿標簽:

#她不是素材

#我們是人不是項目

#講述人不是試用期

而就在這熱度最高的時候。

後臺更新了一條消息。

——趙意之開口了。

她寫了一段話。

不是給程漾。

是寫給“講述組”的。

字跡工整,語句平靜。

內容是:

【我當年看過那些錄音。】

【她們哭著講自己的經歷。】

【我坐在會議室,看他們邊聽邊笑。】

【我沒出聲。】

【我不是沒有情緒。】

【是我知道——我不是人。】

【我要是人,就會講。】

【但我不是。】

【我是他們安排在系統裏,替他們轉錄講述的殼。】

【我不是講述人。】

【我是喉嚨。】

【我是覆制她們死前掙紮的鍵盤。】

【現在我要講。】

【不是懺悔。】

【是還債。】

這段話被貼進了卷宗首頁。

調成紅字。

那晚九點,程漾坐在辦公室沒走。

她一直盯著桌上那份卷宗覆印件。

趙意之那段話,靜靜貼在第一頁,像一段沒刪幹凈的舊錄像,卡在她腦子裏一動不動。

【我不是講述人,我是喉嚨。】

【我是覆制她們死前掙紮的鍵盤。】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趙意之已經不再“硬撐”。

不是為了求饒。

也不是裝可憐。

她只是知道——她自己也成了那場系統的一部分。

她幫人講了太多,講得連自己都沒了聲音。

程漾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茜。

【明早八點,第一批講述會正式啟動】

【有三個願意公開身份,一個要蒙面出鏡,另一個……要直播】

她盯著那句“要直播”楞了幾秒。

【直播?誰?】

林茜很快回了三個字:

【圍巾女孩】

程漾心裏咯噔一下。

那姑娘她見過,一直不肯露臉,也從沒錄過完整證詞。

她之前說過一句話:

“我死的時候沒人替我講,現在我還活著,我得自己說。”

“我不想等我屍體涼了,才上熱搜。”

“我想讓他們——現在就聽。”

程漾手指一點點收緊。

這場講述會,是她和周凜磨出來的。

她要的不是爆料,而是制度入卷。

不是哭訴,是立案。

可她也知道——

只有“她們自己說”,才是真正的開始。

第二天一早,講述會在一間老式會議室開場。

沒有紅毯,沒有直播燈。

只有三張桌子,兩臺攝像機,五十多張折疊椅。

程漾一進門,就看到圍巾女孩站在角落,正在整理手稿。

她還是穿著寬大的灰外套,袖子拖得老長,一看就不習慣這麽多人的場合。

但她沒有退。

她一頁頁把講稿放好,擡頭的瞬間,嗓子幹得說不出話來。

程漾走過去,把一瓶水遞給她。

她接過,點了下頭:“我可以開始了嗎?”

沒人喊她上臺。

也沒人舉牌子。

她自己走上去,站到話筒前。

現場突然安靜下來。

她張嘴,說了第一句話:

“我不是來求你們同情的。”

“我也不是來哭的。”

“我來,是因為那天晚上,沒人聽我說完一句話。”

“我那晚穿的不是白裙子,是紅色的連衣褲。”

“我那時候月經剛來,他們讓我喝了止血藥。”

“我喝完以後昏了一晚上,醒來在走廊躺著。”

“那個走廊,我還記得味道,冷的,像鞋底。”

“我不是第一天進去。”

“我前後進了四次,每次都有人接我,每次都有人寫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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