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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維港煙花(下) 想得到煙花,馬上有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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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維港煙花(下) 想得到煙花,馬上有煙……

維港的聖誕煙火晚上8:00正式開始, 怕耽誤煙花的時間,言真直接在軒尼詩道找了一家評分還不錯的茶餐廳。

柏溪雪很少吃這種路邊簡餐。以前是不屑於吃,現在, 是不敢隨便露出那張禍國殃民的臉。

……禍國殃民當然是字面意思。

她賊兮兮地揭下口罩, 咬住吸管。

杯子裏是港式奶茶, 就在剛才, 言真把菜單推給她, 問她想點什麽。

菜單有點年頭了, 拿在手裏微微有些油膩,菜名大多都標了英文,所以柏溪雪能看懂。

但仍有些沒標英文的字, 柏溪雪繞口令一樣碎碎念:“走青走勿走先, 都是什麽意思?”

“不要青菜、不要墨魚丸、不要酸菜……都是粵語同音字。”

“哦……”柏溪雪點頭, 自覺已觸類旁通,“我知道了, ‘茶走’是不要茶。”

言真忍笑:“茶走是‘奶茶走糖’,店家用煉奶替代白砂糖。”

柏溪雪一頭霧水, 像聽天書:“……聽不懂。”

這表情實在可愛,言真揉亂她頭發。

最後當然還是她全權代理柏溪雪點菜。柏溪雪看言真熟練地用粵語同服務生講話, 蔥白細長的手指翻過墨綠色塑封菜單,最後替她點了茶走的凍奶茶。

陌生的語言耳邊交織成一匹錦緞,柏溪雪咬著吸管嘗一口, 果然奶味醇厚。

當女明星戒斷碳水也有後遺癥, 至今吃到甜的, 她心底仍會本能升起做壞事般小小喜悅。柏溪雪滿足地瞇起眼睛,覺得言真像打獵歸來,由衷誇讚:“言真, 你好厲害。”

言真臉一紅,剛想再揉揉她的頭發,又看見柏溪雪眼睛一眨,表情很狡黠:“我能不能‘走錢’?”

“……”

言真夾了塊叉燒塞她嘴裏:“你可以走人。”

抵達西九龍時,江邊已經人群熙攘,巨大的聖誕樹佇立在夜空下,彩燈閃閃發亮。

集市裏飄蕩著熱紅酒的香氣,言真不能免俗,給自己和柏溪雪一人買了一杯。她臉皮薄,喝一口臉頰就泛起紅暈,眼睛明亮地朝遠方微笑。

柏溪雪便也循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結果看見三個英姿颯爽的港城警察正在巡邏。

柏溪雪:“……”

她默默抱臂:“早知道以前我也去演警察戲。”

言真望她一眼:“怎麽沒去?”

“陸川輝沒看上啊,”她郁悶,“說我長得太漂亮了,像花瓶不像警察。”

撲哧。言真笑出聲,又嚴肅地點點頭:“你以前確實氣質有點花瓶。”

“不要說這麽傷人的大實話!”

柏溪雪惱羞成怒,試圖打她,手上卻拿著兩個人的熱紅酒,言真躲開她笨拙的攻擊,鹿般輕捷地跳到前面,又回頭笑嘻嘻看她:“我就是很愛看警察片啊?”

隨著回身的動作,她的風衣下擺像花一樣散開,路燈下發絲發亮。柏溪雪看著她,心中一動。

下一秒,言真突然做了一個極其標準的拔槍姿勢,中指食指並攏,抵在她的腦門上。

她講粵語:“Madam,你有權保持沈默,但你講的每一句話都會成為呈堂證供。”

整個維多利亞港的夜色都在她身後閃耀,柏溪雪一怔,看見她狡黠的笑。

“砰。”

她嫣紅的唇瓣微張,手指輕輕一點,是開槍的動作。柏溪雪站在原地,才發現言真手裏作為警官證的道具,竟然是她的記者證。

金徽藍本,顏色莊重,但看起來卻非常嶄新——柏溪雪知道,她的上一本記者證,已經在調查柏家時辭職註銷了。

她深深地看著言真,嘴上卻輕輕罵:“幼稚。”

言真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麽,她理直氣壯:“幼稚怎麽了。”

大概是有一點喝醉了,今夜她眼波分外瀲灩,凝視川流不息的人群:“小時候我媽最愛看TVB,我跟著她一起煲《陀槍師姐》,十二歲時第一次跟家裏人去迪士尼,搭天星小輪過維多利亞港,看見警察巡邏治安,領隊是一位女警,著束腰襯衣型警服配防風衣,英姿颯爽,不知多麽羨慕。”

言真十二歲時大概是零六年左右,港城迪斯尼不過剛開幕一年,在千禧年的內地仍是新奇玩意兒,可見家人當年對她和言妍多麽寵愛。柏溪雪溫柔地看她一眼:“後來怎麽沒當Madam言?”

“……體測跑個八百米就老實了。”

言真幽幽地說:“我其實天生體力不算好,後來又近了視,更是遺憾揮別警察行業。”

“可惜小時候還苦練拔槍動作,”她笑,調侃自己,“後來長大了,又去讀新聞,在宿舍裏背書的時候,常常幻想,等自己拿到記者證,勢必要同港片中出示警官證一樣瀟灑。”

“沒想到畢業就出了那樣的事,”她無奈地說,“還是靠你才找到的工作。”

後面的話她沒有再說,但柏溪雪知道,這之後便是久不見天日的生活。理想、抱負,一切都離她遠去,如明珠蒙塵。

她垂下眼睛,終於把那句話問出口:“言真,你恨我麽?”

“當然恨。”

她聲音斬釘截鐵,隨後又露出微笑:“如果我說‘不恨’,你估計更難受吧?”

柏溪雪小小地點頭:“嗯。”

這是這一年來她們第一次開誠布公地談論這個問題,話題起得突然,卻又像冥冥中早有預感。

“那天淩晨,聽到柏家的車在高速上出了車禍,無人生還,你都不知道我是什麽樣的心情,”她低聲說,“我看到你從警車上走下來的時候,簡直殺了你的心都有了。”

“但是,那一刻,我其實心裏很痛快,”她轉過頭,目光灼灼,“柏溪雪,你呢?”

柏溪雪擡起頭,深深看進她眼睛裏。良久,她臉上緩慢浮現一個攝人心魄的笑容:“我也是。”

——其實並沒有那麽多悲情的橋段,也沒有那麽多抱頭痛哭的故事。她們都曾是金屋中的困獸,平靜的生活、優渥的特權,紙醉金迷的一切將她們淹沒。也不是沒有想過將錯就錯、共同沈淪,但仍是那一句話——真相就像幕布後的一角,一旦發現,就會讓人想將它徹底撕下。

於是,在車禍現場,當她們隔著濃煙彼此凝望,嗅聞到對方身上玉石俱焚的血腥味,一切已昭然若揭。

那就是她們都從未因為自己推翻柏氏的決定後悔過。

命運淬煉一切,如火焰淬煉鋼刀。一切雜質燃燒殆盡之後,反叛亦像是私奔。

夜晚的海風吹起了言真的發尾,她同柏溪雪對視:“我知道黑車那件事是你在幫我。”

“我還以為我這件事天衣無縫。”

“也不算錯,”言真低聲笑,“但就是太天衣無縫了,才會讓人想問為什麽。”

“所以後來我才去問盧鏑菲,”言真道,“她告訴我,這件事大概是你做的。她也告訴我,是因為你和景氏達成了協議,所以景氏後來才那麽快出手。”

“盧鏑菲倒是一個很稱職的商人。”

“是的,無利不起早,一句話賣兩個人人情,多劃算?”

柏溪雪笑:“你說得對。”

這次言真問她:“所以當時為什麽會想到那樣做?”

“我發長文時,已經沒有打算對柏氏再留後路,”她一字一句地說,“包括對你,柏溪雪。”

她說的是實話,但柏溪雪只是看著她:“那你為什麽要撞爛我的車?”

“那是我最愛的一臺跑車,”她笑,“言記者,你是個飆車要戴頭盔系安全帶的人,上兩百邁前要先龜速繞行跑道三圈。”

“這樣的你,竟然會因為我撞爛兩臺車——這樣失態,言記者,你還說你不心軟?”

“我的心情,和你一樣而已,”柏溪雪低聲道:“我做那些事……安排保鏢、和景氏談判,究其原因,其實都算不上大義凜然。”

“因為我其實也不舍那樣的生活。”

她很坦誠地說:“我只是更怕你出事。”

命運多麽覆雜,世人怕失敗,怕墮落,於是推崇所謂步步為營,生怕行差踏錯。卻沒想到,事到臨頭,驅使她義無反顧一路向前的,竟也是一個怕字。

夜風過來,一瞬間揚起柏溪雪的頭發,如一面旗幟在夜色中獵獵飛舞。

而她只是低頭攏住發絲,輕輕一笑:“造化弄人罷了。”

“是啊。”

言真同她並肩,看海港燈火閃爍:“柏正言和柏行淵宣告死亡的那天,我回家掃墓,燒了兩張新聞報紙。”

“這年頭實體報紙也難找,”她翹了翹嘴角,“好在最後還是找到了。”

那天,她就這樣一個人站在墓碑前,看那兩張報紙一寸寸被火舌舔為飛灰,心下一片澄明。

血債血償,恩怨已了。

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無法回來了。

柏氏東窗事發後,輿論徹底變天。整個世界好像都幡然醒悟,許多人湧入她的評論區,為言妍扼腕嘆息,還有許多人私信她,為當年誤解過言妍說抱歉。

言真一條也沒有回覆。

因為一切都已經晚了。言妍再也聽不到這樣的道歉,她已經躺在病床上多年,對外界一無所知。

其實植物人也不是全無生理反應的,她有時候會眨眼,會說一些無意義的話,甚至偶爾會翻身想要坐起來,仿佛她下一秒就會醒來的樣子。

好像一切都不過是一個漫長的噩夢。

但世界上許多傷害,就是覆水難收。哪怕全世界都開始愛言妍,但姍姍來遲的愛和正義,無法讓時光倒流。

言真不願意替代言妍寬恕任何人。如果可以,她寧願這遲來的悔恨,將那些曾經在網絡上霸淩過言妍的人都釘在恥辱柱上,無比誠摯地祝願他們——終其一生,飽受折磨。

她同樣也把報紙念給了言妍聽,當然,並沒有發生醫學奇跡。

但言妍最近的反應似乎活躍了些,有時候她會流淚,有時候她會輕輕抓緊言真放在她手心的食指。

柏溪雪也常常陪她,在病房一呆就是一天,有一天言真從洗手間回來,居然看見柏溪雪趴在言妍病床邊睡著了。

夕陽西下,言妍的手不知道怎麽地,搭在柏溪雪的頭上。

她難以形容自己那一刻的心情。

其實最折磨植物人家屬的,就是這樣的一些時刻,充滿希冀,但又渺茫無期。

但沒關系,如今她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和耐心。她有足夠漫長的餘生可以等,等一個言妍的奇跡。

言真擡起頭,註視維多利亞港——多麽繁華璀璨的夜色,無數霓虹燈管交相輝映的夜之城。在今夜,蒼穹下有多少人會在此刻舉杯歡聚?

而她在這一刻,竟久違地想要流淚。

言真眼眶發熱,眼前的霓虹燈火變得氤氳朦朧,她擡手,正要去擦。

卻被柏溪雪忽然從背後覆住了雙眼。

眼淚被擦掉了,世界陷入一片黑暗。她本能地閉上眼睛,聽見有人溫柔地在她耳邊倒數。

“三、二、一。”

手松開了,人群響起劇烈的歡呼。一個明亮的光點拖著長長尾巴升上夜空,爆裂成一朵碩大、明亮而璀璨的煙花。

來不及喘息,緊接著,無數朵煙花齊齊升上天空,瞬間綻放。

這是一場人造的奇跡。煙花交織出如夢似幻的光輝,照亮了整個維多利亞港。

言真站在人群中,像所有游客一樣仰頭望,看這夢幻的星點落下又升起,光輝流轉,照亮她的眼睛。

有人試圖擠上前去,言真躲閃不及,險些被撞,柏溪雪護住她,將她拉進自己的懷裏。

在煙花墜落的一剎那寂靜裏,言真聽見她在耳邊輕聲說:“我們去那邊吧。”

下一秒她就好像飛了起來,柏溪雪拉住她的手,開始向煙花最絢爛的地方跑,輕快靈巧地穿過洶湧的人潮。

風衣下擺飛揚起來,言真任由柏溪雪拉著她,放任自己跌跌撞撞往前跑。

跑到最佳觀景點時,天空正好升起第二波煙花。

——火樹銀花交相輝映,一路向天空升去。有人在尖叫,歡呼,無數手機高高舉起,試圖記錄下這轉瞬即逝的一刻。萬千光點傾瀉而下,比星星更耀眼,比雨更磅礴。

而柏溪雪的眼睛,比這一切更璀璨。

在煙花光點落下的剎那,世界仿佛都被流星雨籠罩,言真看見柏溪雪轉過頭,對她燦爛的笑:“以後我們每年都去看煙花吧。”

——因為我再也不想讓你一個人了。

這句話柏溪雪藏在心底,沒有說出口,因為她覺得口頭上的許諾,多少還是有一些輕浮和肉麻。

而她想要很鄭重很鄭重地對待這句話,因為她知道言真看見萬家燈火的時候,總是會想家。

所以,她只是默不作聲地,又靠近了言真一點,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輕聲說:“我在這裏。”

此刻究竟有多少人在維多利亞港仰頭看煙火?

這大概是柏溪雪第一次站在這樣熙攘的人群中仰頭看煙花——曾經的大小姐何其矜貴,照亮整座城市的煙花,耗費百萬,也不過博某人一笑。

但她如今站在人群裏,護著言真,時不時還要被人撞一下肩膀,竟然感覺幸福。

言真看她一眼,也不知道她在傻樂些什麽。

但也無所謂了,她也跟著柏溪雪笑。

在她的風衣口袋裏,其實悄悄放了一張房卡——在飛來港城前,言真就早早定好了酒店。

是麗晶的房間,可在俯瞰整個維港的夜色與焰火。

平安夜房間這樣緊俏,她付款時深覺肉痛。

但在飛機落地,看見柏溪雪的那一刻,她卻忽然改了主意。

她想和柏溪雪在人群中走走。

畢竟她們看過很多場煙火了。在Y城中心,數百米的高空餐廳,曾有一場煙花為她而放。在富士山下的私湯,夜櫻綻放,柏溪雪也曾像今天這樣,捂住她的眼睛又松開,讓一場焰火只為她們閃耀。

而在過去的某個平安夜和跨年夜,她也曾送給柏溪雪一支梅花,和一根閃亮的仙女棒。

煙花綻放的時間只有十秒,梅花一夜便雕謝,而一根仙女棒,它燃燒的時長大概是五十秒。

一切的一切,都曾是閃亮美麗又轉瞬即逝的東西,在四下無人的時刻,寂靜地燃燒又熄滅。

但今夜不一樣。維港的煙花不為任何一個具體的人綻放,它一年一度,從平安夜放到聖誕後,如信天翁般守信準時,每天晚上都有煙花燦爛的十分鐘,讓萬千人共同驚嘆、仰望。

天涯共此時。不會有比這更為永恒的美麗。

而她們不過是漫步維多利亞港灣的最尋常一對愛侶,終於共同度過聖誕夜。

最後一朵煙花在言真的眼眸中綻放,她註視海灣上空閃爍的星點,又側過頭,突然輕聲喊:“柏溪雪?”

柏溪雪便應她:“怎麽了?”

“沒什麽,”她卻只是說,輕快地踮了一下腳尖,“我就是叫叫你。”

煙花已經熄滅了——但是沒關系。

反正它總會有再次亮起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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