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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浮塵沒帶來天動地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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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浮塵沒帶來天動地搖。

盧鏑菲是在傍晚接到言真的電話。

那時正是暮色四合, 她一貫習慣自己開車,此刻堵在B市的晚高峰裏,車屁股一片紅艷艷尾燈。言真的聲音從藍牙耳機裏響起,只有言簡意賅三個字:“今晚發。”

她音色很冷, 必然是見過了柏行淵的緣故。盧鏑菲心下了然, 卻不答, 只問:“你在B市嗎?”

“嗯。”

盧鏑菲又問:“我去接你?”

“不用了。”言真答, 耳邊盧鏑菲仍在說話,聲音關切:“如果你需要, 時間可以再後延幾天。”

於是她又答道:“不需要。”

“那好吧。”

盧鏑終於掛斷了電話,言真擡起頭,入目同樣一片紅艷艷,卻是西天的晚霞。

一個小時之前,她買了一張景山公園的門票, 一路往上爬, 享受最後一個自由的傍晚。

柏行淵已經見完了。她終於證實了當年的一切,然而,因為對方足夠謹慎, 談話未留下任何實質性證據。

真是陰險的老狐貍。言真笑了一下,並沒有感到沮喪——畢竟這早就在她意料之中。

她不打算延後計劃。事已至此,她已經暴露在柏行淵眼皮底下,對方動手是遲早的事兒, 既然如此, 不如先發制人。

不過, 言真也沒有急著趕回住的地方。關於言妍自殺一事的調查報告, 她已經寫得差不多了。今天同柏行淵的見面,只不過是拼上了事件的最後一塊拼圖。她在心中慢慢思忖著一切, 竟一時有些失神。

多神奇啊,明明幾個小時前她仍在柏氏大廈,悲痛非凡,但如今漸漸平靜下來,竟然感覺一切都像做夢一樣。

畢竟,世界還是那個熟悉的世界。西天的晚霞快要落盡了,游人陸續往回走,今天正巧是周六,有打扮入時的女孩子,衣領上掛著墨鏡,挽著女伴的手,說說笑笑地回去了,也有上了年紀的夫婦,在黃昏的餘暉中慢慢踱步,說著閑話。

多麽美麗的一個傍晚,曾經她也曾在沒課的傍晚,帶著相機爬上山追晚霞。那時站在山上往下看,遠處的城市也同如今一樣,路燈亮起,汽車川流,綴連起漸漸明亮的萬家燈火。她深深呼吸,感覺夜風溫柔,鼻尖似乎都縈繞飯香。

只是人生動如參商,此後萬家燈火,不再會有她的一盞。

言真出神地望著這一切,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種同整個世界隔了一層紗的感覺,與多年前捧著雙親的骨灰罐走出殯儀館的心情,竟然相同。

唯一的不同是當年她捧著那個猶帶餘溫的骨灰罐,跌跌撞撞往回走時,沒有眼淚,渾渾噩噩,仿佛渾身的血淚都在烈火中燒幹。

而如今,她沈默走在暮色之中,清明洞澈,心知自己已決意沈沒——今夜之後,她將暴露在聚光燈下,與曾經熟稔的安寧生活徹底訣別。

她忽然有些想哭,可惜眼淚已經燒幹。

天空已經徹底黑了,公園開始播放閉園的歌曲,她把手插進口袋,留戀地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城市輝煌的燈火,終於向下走去。

當晚七點,她將整理好的文稿發給盧鏑菲。

這是盧鏑菲之前就定下的要求。但凡言真準備公布的文稿,都需要發給景氏的法務和公關檢查。

言真將文件悉數發了過去。對方顯然嚴陣以待,一個小時後,她便收到了一份細致潤色的文檔。

不可不謂神速,她才把一鍋面煮上,對方已經細細密密地批註好了整個文檔。言真一邊把面撈出來,一邊滾動鼠標瀏覽——文件有兩個賬號的批註痕跡,其中一個人主要做字句刪減和措辭微調,風格謹慎,顯然是法務。

言真看著光標上那個小小的“Lu”,知道這是盧鏑菲手筆。

多稀奇,盧鏑菲這人平時跟瘋狗似的,但涉及專業領域,竟十分冷靜克制。

而另一個賬號則大刀闊斧得多。言真並不認識那個昵稱,但也能猜到大抵是公關,在不改變文稿事實的基礎上,增添了許多半真半假的情緒和細節。

倒像是世情小說了。專業團隊手筆就是不一樣,繪聲繪色,煽風點火,叫人眼睛一黏上,就忍不住往下讀。

言真吸溜面條,把自己的故事當下飯菜看。

然後,冷笑一聲,放下筷子,將其中煽風點火的內容全刪掉了。

盧鏑菲真把她當傻子耍呢。景氏想要坐享其成,但言真偏不。憤怒的輿論就像潘多拉魔盒,能讓人萬眾矚目,便也能叫人萬劫不覆。

言妍因此被逼上絕路,作為她的姐姐,言真不會再展覽她的痛苦。

人不應該成為耗材。言真低下頭,最後核實一遍文檔,確保信源無誤,然後,默不作聲地拖動鼠標,將盧鏑菲給她的原文檔,扔進了垃圾桶。

當晚九點,關於言妍自殺事件的長文,在全平臺發布。文中詳細陳述了當年言妍身陷酒局,到視頻造謠,最終前男友退圈導致謠言成真的全過程,輔以圖片證據和時間軸,清晰簡潔,瞬間在網絡上掀起軒然大波。

而她的手機劇烈地震動了起來,言真低頭瞥一眼,正是盧鏑菲。

想必對面已經是暴跳如雷。言真沒有搭理,先去把碗洗了,等到回來時,盧鏑菲一連給她打了十個電話,又在微信裏質問,為什麽沒有發景氏團隊敲定的版本。

而言真笑了笑,揚手就關了手機。

今晚,她誰的電話都不會接。事已至此,沒有人能按著她的頭,讓她在今晚把長文刪除。景氏想要把計劃推下去,就必須替她將話題拱熱,生生把這個啞巴虧吃掉。

言真把手機隨手扔到沙發上,走出陽臺,撐在欄桿上俯瞰萬家燈火。

北方的春天總來得比南方晚一些。四月初了,Y市的花已經在清明前的陣雨中謝了幾輪,玉蘭和海棠,方才在北城夜色中姍姍登場。她凝視夜色中那一樹樹幽白的花,只覺仿佛有巨大縹緲的亡靈在街上游蕩。

這一篇長文發出去,並沒有覺得心中有多暢快。她心知肚明,一場硬仗不過才拉開帷幕。

晚上十二點,她熄燈,上床睡覺。

說實話,這一晚她根本沒有睡好,無數次半夜驚醒,反反覆覆,只想摸出床頭手機看看情況。但言真知道一旦打開手機,她今夜將徹底無眠,只能忍耐著,睜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煙霧報警器,幽幽地亮著一點紅光,才發現自己輕輕地發著抖。

原來強撐的睡眠比失眠更煎熬。

清晨五點,窗外開始有鳥試探著鳴叫,聲音嬌嫩,仿佛沾著露水。言真躺在床上靜靜地聽著,卻感覺自己快要熬幹。

這才第一個晚上呢。她在心裏輕輕地命令自己,撐住。

清晨六點半,她終於起床,潑了把冷水洗臉。打開手機,準備迎接山呼海嘯。

卻發現毫無聲響。

難道柏氏手眼通天,竟然直接把消息壓住了?

她打了個寒噤,一瞬間後悔自己昨晚徑直關了手機。在這與外界斷聯的八個小時裏,一切波詭雲譎都有可能發生。

她腦海一片空白,手機卻一瞬間劇烈地振動了起來——

鎖屏的彈窗通知頁驟然滾動,叮叮當當,滿滿一頁都是自己的新聞。

原來只是剛才手機還沒有連上了wifi。

言真的肩膀緩緩地松了下來。她以手掩面,因這荒謬的烏龍失聲笑,終於意識到自己多害怕,這孤註一擲的以命相搏毫無水花。

好在景氏終究如她所料,被逼啃下了這塊硬骨頭。清晨六點半,言真打開手機,看見自己發布的長文、視頻,都已經被推上了各大平臺的熱搜頭條。

一夜之間。互聯網已經天翻地覆。

B城的另一邊,盧鏑菲同樣醒得很早。

她起床自然不是失眠。盧鏑菲黑著臉披上睡袍,悶頭幹了一杯黑咖啡,坐在落地窗前開始視頻會議。

公關部正在匯報進度。從言真爆出消息開始,嚴陣以待的各路營銷號便迅速轉發,手段老辣,並不談論柏氏集團,而是劍指柏溪雪。

對大眾而言。遠在天邊的柏氏,自然不如眼前的知名女星深陷命案,涉嫌買兇殺人的醜聞更吸引眼球。

盧鏑菲喝了口水,手指劃過手中的平板,點進去,又退出。

柏家目前依舊對指控保持沈默,但粉絲早就坐不住了。柏溪雪紅的這幾年,風風雨雨,每一次都全身而退,她的粉絲自然不能忍受如此委屈,迅速下場,指責各路營銷號栽贓嫁禍、混淆視聽。

卻不料景氏等得就是這一刻。在粉絲試圖同糾纏不清的營銷號掰扯時,景氏的公關團隊便適時地放出柏溪雪背後的資本關系,將公眾的目光,直接從柏溪雪引到了柏家身上。

一時間網上你來我往,熱鬧非凡。

“可惜昨晚當事人的指控還是太保守,所以才要費神多做立靶子的一步。”

耳機那邊,盧鏑菲聽見公關負責人遺憾地說:“如果發的是團隊那版,把公眾的仇恨情緒煽動起來,輿情還能再洶湧些。”

“知足吧,”盧鏑菲倒是笑了笑,又喝了一口水,“當事人是幹記者的,你們公關的最清楚了,這行基本倆極端,要麽……有奶便是娘,要麽就全是茅坑裏的石頭。”

她想起自己昨晚吃的癟,輕笑著吐出四個字:“又臭又硬。”

“不過呢,也好歹言真是個硬骨頭。”她語氣悠閑,手機屏幕亮起,一則通話正在等待接聽,盧鏑菲看了一眼,卻不動彈,只是低聲對耳機說,“柏氏的經濟罪的指控材料,我已經整理好了。”

後半句她語氣一轉,十分尊重謙卑,顯然是已經換了談話對象。

耳機那頭女人的聲音果然變化,是中年女性和緩卻低沈的聲音:“不著急。”

盧鏑菲試探著問:“可是我聽說,柏氏背後的保護傘,就快要倒了?”

“哪有那麽快,別聽風就是雨,”女人冷笑了一聲,“被約談兩次罷了,升到那個級別的人,官場浮沈,都是常有的事兒。”

“但柏氏因為這事兒緊張著呢。”

“我們那位不也經歷過?越是風雨飄搖,越要心狠手辣,不留一絲隱患,”女人低聲道,聲音裏有一絲輕輕的、運籌帷幄的愉悅,“所以柏正言才會那麽火急火燎地命令他兒子,解決那小情人。”

“您說得是。”視頻會議中唯獨她沒有開攝像頭,盧鏑菲看著那一方小小的黑屏,揣測著對方的語氣和心情。

但對方顯然已經不打算再多說什麽。

“現在入場只會惹來一身腥,其餘的就交給你處理。”她最後簡明扼要下了結語,掛斷了會議。

只剩盧鏑菲的笑容倒映在那塊漆黑的屏幕上:“是。”

“按兵不動,剩下的就讓言真那塊硬骨頭自己扛,”她對公關負責人吩咐道,啪噠,手指輕點,終於掛斷了那則一直等待接聽的電話,“祝她好運。”

盧鏑菲的電話再也沒有打通過。

電話那頭,言真慢慢地放下了手機。

這瘋狗。言真冷笑,知道盧鏑菲是在報覆她昨晚的事。好在今天這通電話,她本來也就沒指望能打通。

開弓沒有回頭箭,她心知肚明。給盧鏑菲的這通電話,原本是想問一問景氏準備何時公布柏家的偷逃稅款的消息。然而,盧鏑菲的拒接,顯然已經將態度擺得很分明——景氏愛惜羽毛,在輿論醞釀到火候之前,自然是袖手旁觀。

接下來柏家傾巢而出的報覆,如果她能扛過去,景氏或許會伸出援手,如果她扛不過去,悄無聲息地道死中途,景氏或許更樂見其成。

畢竟她死得越慘烈,便越好引導話題熱度,用一個群情激憤的大反轉,徹底點爆輿論。

前狼後虎,言真神色冷漠地在沙發上坐下,以為自己會心冷,但內心卻平靜得出奇。原本,她和盧鏑菲就沒有將對方視作盟友。

不過彼此利用罷了。

還是那句話,盧鏑菲要價格公道,而她要用自己的人生,賭一個血淋淋的公道。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言真久違地喝了杯咖啡,在咖啡因過敏的心悸中,再一次緩緩點開手機,看見柏氏已經出手,開始降熱搜。

這便是柏家報覆的開始。

他們的公關團隊向來雷霆手段。言真靜靜看著手機屏幕,每一次刷新,話題熱度都在往下掉。

不停地有新的博文、視頻在消失,評論區義憤填膺質疑柏氏草菅人命的內容,一批批被屏蔽得一幹二凈。很快,熱榜上只剩下幾個不痛不癢的小話題掛著,言真當時采訪柏溪雪的視頻,堂而皇之掛在頭條,暗示她與柏家牽連頗深,並非多麽清白剛烈的受害者。

正值周末,網上熱鬧得很。很快就有大量評論開始懷疑,有人懷疑這不過是柏溪雪對家買通的黑稿,也有人說她們兩姐妹之前就一直和柏家糾纏不清,這次不過是錢沒到位導致的反目,更有柏溪雪的粉絲拿出此前各類營銷號下場攪混水的截圖,力爭這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圍剿。

而言真低下頭,輕輕點開那個視頻。這個視頻曾經是她親自盯著剪的,每一個關鍵幀都熟悉無比。畫面中兩個人你來我往地藏著機鋒,言笑中暗流湧動,是故事還沒開始的模樣。

她們曾在那間小小的化妝間內接吻,躲過一切鏡頭,在暗無天日中交纏不休。

言真仍記得柏溪雪身上玫瑰味香水混著淡淡薄荷煙的味道——下午四點二十七分,柏溪雪經紀公司發布律師函,指名道姓地警告,一切言論都應承擔相應的法律責任。

她安靜地退出了界面,知道這份警告不是裝模作樣,因為另一封措辭更嚴厲、更完整的律師函,已經靜靜地躺在了郵箱裏。

這份律師函向她索賠三百萬。律師事務所的落款如雷貫耳,正是一直為柏家服務的,專精於誹謗罪、侮辱罪等名譽訴訟的律師團隊。

這麽多年來這支法務精銳可謂戰無不勝。言真凝視屏幕,心道若有看客,此刻應喝彩鼓掌——情人反目的曠世大戲,規格最高也不過如此了。

傍晚六點十八分,柏溪雪自風波後,首次在公眾前露面。

她鮮少在媒體前素面朝天,眼下有淡淡青黑,卻風姿依舊,憔悴也動人。媒體如潮水一般湧過來,緊緊圍著柏溪雪,讓她寸步難行。

而在柏溪雪面前,保鏢一次次試圖拉起警戒線,卻又被一次次沖亂,終於,一個不怕死的記者沖過人墻,將攝像頭和話筒直逼到柏溪雪的面前,話語淩厲,十分不客氣。

“柏小姐,關於近期網上一起針對您及柏氏集團捏造謠言、買兇殺人的指控,您是否有話想說?”

高清直播的攝像機直直地拍著柏溪雪的臉,讓她的每一分表情變化都暴露在公眾眼前。

而柏溪雪避也不避,冷靜坦然地直視鏡頭:“我想說的話,依舊同每次身陷指控時一樣,那就是時間會帶來真相。”

“剩下的一切交給法律和人心,謝謝大家。”

她深深鞠躬。今日的柏溪雪穿一件白襯衫,莊重簡潔,在黑壓壓的媒體大軍面前顯得格外單薄無辜。響成一片的閃光燈和快門聲裏,她長久地彎著腰,有鏡頭捕捉到她肩膀微微顫抖。

臺下似乎有記者還想要發問,安保已經沖了上來,請走了那個沖過警戒線的記者。經紀人也走過來,挽住她的臂膀,將臉色蒼白的柏溪雪帶離了現場。

由始至終她的脊梁都非常筆挺,風度翩翩,鏡頭前永遠不失柏家大小姐的風骨。

只有經紀人張儀知道,在上車之後,柏溪雪的臉色迅速慘白了下去。

她靜靜地回頭凝視著車後那一片烏泱泱的記者,神色莫測:“剛才那個記者,是我哥安排的吧?”

張儀沈默。

柏溪雪冷冷地看著她:“說話。”

張儀很少聽見這樣的語氣。柏溪雪向來驕縱,卻並非無知。同柏行淵一樣,哪怕擺明了身邊所有人都是為她服務,面子上得體禮數,柏溪雪也從來做得十分充足。

面對張儀,她永遠會得體地稱一聲姐,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冷漠的語氣命令。

張儀知道她心中煎熬,並不生氣,只是有些痛惜,沈默地點了點頭。

她是柏溪雪的經紀人,哪怕自知地位懸殊,有時仍舊忍不住用長輩的心情看待這個才二十五歲的女孩子。

在半小時前,她剛剛見證了柏溪雪與兄長的一場爭吵。在商議公關對策時,柏溪雪忽然擡起頭問柏行淵:“那天你和她見面,到底說了些什麽?”

“我說過什麽,還重要嗎?”柏行淵平靜地回她,“我承認,我是因為不想讓你擔心,所以那天才用了母親的理由去安撫你。但是既然事情已經被曝出來了,我也不打算再瞞著,如果你不相信你的家人,那就去相信對面那篇長文也沒關系,我不辯解。”

“畢竟事已至此,有心還是無意,都已經不重要。”

“你只要知道,和你共度難關的,只有柏家。”

倒是非常坦蕩的說辭,柏溪雪深深地盯著柏行淵,卻又問:“哥,你沒有別的想說了嗎?”

柏行淵反問:“你還有什麽想問的?”

柏溪雪低下頭,笑一笑:“沒有了。”

她意識到柏行淵仍舊不打算將利用她洗錢的這件事說出來,便回歸沈默,接下來的時間裏,便盯著地面發楞。

張儀並不能涉足柏氏內部的賬務,因此並不知道其中暗流,她只知道從昨晚開始,柏溪雪就一直點開那篇長文,反覆閱讀。

起初張儀擔心這影響她的情緒,試圖拿走她的手機。柏溪雪卻死死地將手機抓在手裏,誰也不敢過去搶走。

好在她沒有什麽過激的舉動,連眼淚也未曾掉一顆,只是一聲不吭地,將頁面反覆滑動。

半夜三點時,房間裏的燈只開了一盞,昏暗中一方小小的屏幕發著光,照得柏溪雪臉色蒼白。

她披著毯子,蜷縮在沙發裏,仿佛只有小小一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柏溪雪終於放下手機,竟朝一旁等候的張儀笑了一下。

“我真的是很壞的一個人麽?”她低聲問,吸了吸鼻子,聲音輕輕,猶如夢游。

張儀卻不知道如何回覆,她自然想寬慰地說一聲沒有,但她們彼此都知道,明日柏家的團隊將要做什麽,最後,她只能嘆息一聲,伸手揉了揉女孩子的頭,盡量寬慰地說:“早點睡吧。”

嚓。最後她關上房門時,又聽見砂輪輕輕一聲響。黑暗中小小的幽藍火苗跳動,柏溪雪咬著煙,伸手攏著它,纖細煙夾上亮起一點猩紅火光。

她吐出煙霧,如同吐出一縷魂魄。

長文公布的第二日,柏氏安排大量營銷號,將曾經柏溪雪送言真車房的事情,並言真在柏氏地下停車失控撞向的監控錄像,一同發布到網上。

錄像一旦公布,便以瘋狂的速度在網上迅速傳播。其中內容減去了柏溪雪出現的部分,縱然言真同柏溪雪的關系,圈內有人知曉,但如今風雨欲來,知情人自然三緘其口。

於是這樁事件在公眾眼裏,便成為當事人敲詐勒索柏氏不成,失控威脅人身安全的仙人跳事件。

輿論已經開始反撲,因為言真並沒有能夠證明柏氏參與的決定性證據,大量憤怒的粉絲、路人湧入到言真帳號下,開始無休止的謾罵。各式營銷號和寫手趁機將言真渲染成一個貪得無厭的角色,並宣稱姐姐如此無恥,妹妹當年必然也沒有清白到哪裏去。

而言真卻不能回覆任何消息。

這樣的糾纏,就和最初景氏將矛頭從柏溪雪引到柏家的策略一樣。

她知道,一旦自己回覆,公眾的關註就會從視頻造假,轉移到她同柏家覆雜的糾葛上,逼她不斷剖腹取粉,自證清白。

她不能陷入這個怪圈中。言真咬著牙,一次次滑過那些評論——其實,在第二次撞向柏溪雪的那一刻,她就已經預料到會有今天的下場。

凡所得到,必將返還。她只能忍受,終於懂了言妍當年百口莫辯的心情。

但輿論並不會因此放過她。言真的手機開始陸續有垃圾短信發過來,隨後,便是各種恐嚇電話。亂七八糟的汙言穢語塞滿了她的短信箱。

她的個人隱私完全洩露了。

言真去報案,對方非常負責地接待了她,但同時也面露為難,誠懇地告訴她,騷擾她的號碼來源確實非常覆雜,根據經驗,一時半會恐怕難以徹查。

一切都如同柏行淵當初預言的一樣。而比預言更為可悲的是,言真心知肚明,這樣的恐嚇除了柏家報覆的手筆,還有很大一部分出自陌生人。

他們或許以騷擾為樂、或許義憤填膺。這年頭,買到一個普通人的隱私信息不算難。哪怕素昧平生,也並不妨礙有人躲在鍵盤後肆無忌憚發洩戾氣。

無數受害人,或許正是因為如此才噤若寒蟬。

她只能愴然一笑,說盡力就好。

長文發布的第三天,一個匿名外賣送到她的門口,言真並沒有點任何外賣,電話撥打過去,也只是虛擬空號。

號碼錯誤的播報,在耳旁漫長地回響。她打了個寒噤,拿著那張外賣小票,緩緩往下看。

熱敏紙白紙黑字,赫然寫著:言真,出門小心。

這是一則死亡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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