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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唯獨壯烈離座可百世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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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唯獨壯烈離座可百世流芳。

與柏行淵見面的地點定在柏氏國際大廈。

大廈還在當年原址, 九歲的柏溪雪曾躲在花壇的灌木叢下哭泣。

但隨著二十年來柏氏不斷擴張,如今大廈規模已經接近一個園區。言真開車駛入廣場,看見玻璃鋼架結構在藍天下聳立,冷峻通透, 與當年相比已是另一番氣象。

她遲滯一下, 回過神時, 已到了門禁。很快便有迎賓人員走來, 微笑引她搭乘電梯。

電梯廳並沒有見到其他員工,似乎僅供特殊人員使用, 言真掏出臨時門禁卡,滴,果然有按鍵亮起。

37樓,總裁辦公室。

收到短信後,她未回覆任何消息, 然而一切事情都安排如此妥當, 大抵是料準了她不會不來。

她確實也來了。

柏行淵的辦公室十分具有現代風格,灰白色的主調,無邊界柔光燈配上大面玻璃, 近乎叫人感覺空曠。言真在門前站定,看見日光穿透落地玻璃,極目遠眺,能看見北海和天安門。

而言真知道大廈背後便是頤和園, 十年前, 她還在附近念書, 周末踏青自魚藻軒過, 西山下柳色青青,廊下便是王國維自沈處。

如今, 辦公桌後的柏行淵擡起頭,含笑望她:“言真,你好。”

他走過來同她握手,親自斟茶。

言真很想把柏行淵想象成青面獠牙的模樣,然而,作為與柏溪雪一母同胞的兄妹,哪怕氣質天差地別,眉宇中某種的相似,依舊叫人心驚。

就在剛才,柏行淵辦公室前曾有一位西裝的女性走來,點頭致意,要檢查她身上錄音設備。

言真戲謔地舉起雙手,問需要繳手機嗎?

而女人只是搖頭:“您擁有隨時同外界保持聯絡的權利,我們只會在您同柏先生的私人會談結束後,檢查是否會有涉及雙方隱私的錄音流出。”

她把隱私這兩個字音咬重了,彬彬有禮的腔調叫人很熟悉——這做派,從曾經的柏溪雪出現到如今的柏行淵,柏家真是盛產文明的流氓。

熱茶遞到了手中,言真回過神來,看見柏行淵望著她微笑。

他開口竟是極溫和的語氣:“溪雪真是喜歡你,金屋藏嬌這麽久,我是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到我們會是舊相識。”

言真不知道她說的是言妍,還是她當家教的事,皮笑肉不笑擡了下嘴角,算作回答。又聽見柏行淵問:“你們前陣子去日本,玩得還開心嗎?”

他遞過來一沓照片。竟全是她們在日本游玩的照片,畫面中兩人戴著口罩,在東京、大阪還有箱根街頭,登對似情侶照。

拍挺好,如果這些照片不是偷拍的話,言真會花錢買的。

她語氣譏諷:“很愉快,承蒙您關照。”

被偷拍這件事,言真並不意外,不如說,這些天來她行事如此高調,為的就是這一刻。

言真將照片攏好,輕輕推回柏行淵的辦公桌:“柏先生,您有什麽話,現在可以開門見山了。”

柏行淵卻突然笑了起來:“戒備心真重啊。”

“我其實只是想看看你,言真,”他低聲說,聲音誠懇,好似他是她的長輩,“我其實早就知道你在溪雪心裏不一般,但我沒想到,這麽多年來,跟在她身邊的秘密情人,居然是你。”

“很意外嗎?”

“也不算。當年你來柏家當家教。其實在你之前,溪雪已經氣走了好幾任老師。但她唯獨沒有趕走你。”

像是回憶起了當年的事情,柏行淵低低地笑了一笑:“你不知道你把她管得有多老實,整個柏家,做夢都沒想過,柏大小姐有朝一日會在下午三點準時進書房。”

“我還記得有一天下午,我走過書房,你大概是在念課文,頭也不擡,低頭很專註的樣子,而溪雪坐在旁邊,看著你發呆。”

“我那時已經談幾段戀愛,看見溪雪露出這樣的表情,我就知道,我這妹妹算是完了。”

言真打斷他:“柏先生,您有話就直說吧。”

“你還真是油鹽不進啊,難怪溪雪栽你身上這麽多年,”柏行淵並沒有被她打亂節奏,“17年你辭職後,她和那些狐朋狗友廝混得更厲害了,幾乎到了我都要看不下去的程度,我爸一怒之下停了她一張信用卡,兩人因此大吵一架。”

“當然最後我爸還是心軟了,畢竟誰舍得最寵愛的小女兒受苦呢?我寬慰他,說溪雪只是剛好叛逆期,需要有同齡的朋友,但其實我心裏知道,她也並不是真的有那麽喜歡和那些富二代鬼混。”

言真反問:“柏先生,您這話,好像您不是富二代似的?”

“人生而不同,我相信區分人的應是品行而非財富,”柏行淵坦然地說,“所以溪雪喜歡你。你走了之後,溪雪常常半夜從酒吧喝得醉醺醺回來,把她媽氣得不行,但我知道她是因為你走了傷心——哪怕那時她自己也不願意承認。”

“聽起來我和柏小姐真是難得有情人。柏先生特意約見我,是要送婚禮祝福嗎?”

“哎,言記者真是好利的一張嘴,”柏行淵笑,“其實我原來也不想插手你們的事兒,溪雪喜歡女孩子,這件事我們很早就知道了,不如說和你在一起,總比跟那些亂七八糟的人鬼混要好。”

“但是後來我發現,我們之中有一些誤會,而溪雪還不知道,”他望著言真,幾乎要望進她的眼睛裏,“作為她的哥哥,我有義務解決。”

“……什麽事情?”

“言妍的事情,”他說,終於切入正題,“我知道你是為了這個而來的。”

言真與他深深對視,聽見柏行淵不緊不慢地說:“你想見我,大概是已經見過了楚露,她告訴你柏家同言妍的事有幹系。”

“柏先生要為妹妹的感情當說客?”

“我想這麽說,然而並非如此,”柏行淵慢條斯理地說,“溪雪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最好,如果不能,感情的事也沒必要強求。”

“我最關心的其實是你。”

“我?”

“是你,言真。言妍當年的事鬧多大,你也知道,而你是言妍的姐姐,我呢,是一個商人。在商言商,我們都清楚如今的輿論環境,沒有什麽風吹草動躲得過媒體的狗鼻子,所以我覺得,不能放任這個誤會繼續下去,否則對你、對柏家、還有對溪雪都不好。”

“誤會?”言真輕笑,“所以柏先生您是覺得,言妍的事情,和柏家沒有幹系。”

柏行淵卻說:“我沒有這樣這樣認為。”

“楚露是不是和你說,她和言妍是不小心去了那個酒局,然後又不小心得罪了我,所以言妍才惹禍上身。”

言真沈默地點頭。

“笑話,”他大笑起來,“世界上怎麽會有那麽多不小心?”

“讓我來告訴你吧,言妍之所以會參加酒局,就是楚露舉薦的——楚露是不是和你說,她當年只是太害怕了,所以才想拉個朋友壯膽?”

“真可憐,你和言妍大概是一樣被她騙了,”柏行淵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我還記得,那個酒局是一帶一的形式,沒被邀請的人,想要參加,必須要舉薦‘資源’過來。”

“我必須和你道歉,這樣的酒局,的確非常輕浮,我那時也只是為了朋友接風洗塵,架不住起哄才組的局。但無論如何,這是現代社會,我們也不是什麽強搶民女的地頭蛇,喝酒這種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要是沒這意思的人,完全沒必要來。”

“我猜,言妍大概是不知道這個規則,真以為自己是陪小姐妹壯膽的呢,”柏行淵目含憐憫,“後來出的事兒我也記得,確實是有人做了動手動腳的事情,言妍氣不過,替對方出了頭。”

“但是,楚露有沒有告訴你,讓言妍出頭的那個女孩……就是她本人?”

他慢悠悠道:“一定是沒有,是不是?”

“什麽不小心?楚露一開始就此沖著攀門道來的,只不過後來沒看上那個男人罷了。這種人我看得太多了,”他漠然地說,“事到臨頭,心比天高,覺得價格不劃算,反手就把同伴賣了當槍使。”

柏行淵同情地看她:“攤上這樣的朋友,言妍真可憐。”

言真沈默,片刻之後,緩緩道:“所以,柏先生您並不打算否認,之後發生的事情,有柏家的手筆?”

柏行淵同樣沈默一息,言真註視著他的臉,輕輕笑了一下:“我明白,那我就先走了。”

“你要去哪裏?”

“去我該去的地方,”她已然背起包,回過頭看他,“還是說,柏先生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

“你不恨楚露?”

“我當然恨她,”言真笑,直視柏行淵的眼睛,“但我唯獨在這件事情上,不覺得她有做錯的地方。”

“她永遠有喊停的權利。為了攀高枝來了這個酒局也好,事到臨頭反悔也罷,人不是買賣,只要她不願意,你們做的事情就是一種侵害。”

“所以,哪怕這件事再重來一萬遍,言妍永遠都會替那個女孩子出頭——哪怕她不是楚露。”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嗎?”她譏諷地勾了勾嘴角,“事情的關鍵根本與‘受害者是誰’無關。”

“而是你們,實施了侵害。”

她平靜地說:“我來就是為了確認這一點。如今真相大白,我也沒有別的話要說——或者,您還有什麽想說的呢?”

“所以你要去報警嗎?還是說,要向律師起訴我?”柏行淵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兩條路,都沒有用。”

辦公室大門緊閉,言真在門前停步,聽見他朗聲笑:“抱歉不是這個意思,門沒鎖。言小姐,你可以自由出入。”

言真緩緩回頭:“柏先生似乎很有底氣?”

“因為言妍的這件事的確與柏家沒有什麽關系,”柏行淵冷靜地說,“基於事實判斷。”

“沒錯,言妍那天晚上是得罪了人。但是你知道她得罪的是誰嗎?”

“……是誰?”

柏行淵做個向上的手勢:“大人物的兒子。“

“她把人家推搡到酒桌上,整桌酒瓶全都打碎,把人家後背紮得血肉模糊,送去醫院清創,整整縫了幾十針。”

“說實話,這個傷勢要是報警,算得上輕傷了。但是你們家言妍有事嗎?什麽警察都沒來找過她。因為這件事太敏感,人家爹正是上升關鍵期,才硬是把這個啞巴虧給吃了下來——你說,這口氣誰能咽的下去?”

“你現在來找我,我知道,是為了以牙還牙。但你覺得當年言妍鬧出事,人家就不會以眼還眼了嗎?柏家那時正有一個項目卡在他家手上,那天晚上我又是東家,所以只能我來處理。”

“但我也不想鬧出血光之災,難道真要讓言妍身上也多幾條疤?所以我才想著,算了,小女孩意氣用事嘛,放點花邊消息鬧點事情,她吃了苦頭,對面解了氣,這事情也就揭過去了。”

言真冷笑:“然後寬宏大量的柏先生,就這樣不惜給自己旗下的當紅藝人潑臟水,也要用‘花邊新聞’逼人自殺。”

“那完全是個意外!”

她終於看見柏行淵一直以來溫文爾雅的表情出現了裂痕:“我從沒想過讓她自殺。甚至,那個視頻也不是我授意的。”

“我只是對下面的人說,做點小新聞,讓她吃吃苦頭。沒想到,才蹲守了幾天,就發現她竟然和我們旗下的藝人有戀愛關系。”

“那藝人那陣子正在鬧解約,自恃身價水漲船高,竟然真的找到願意支付違約金的下家——問題是,我們怎麽能讓他走?”

“娛樂圈是名利場,更是競技場。如果人人都能付個違約金就一走了之,那我們豈不是永遠為他人作嫁衣裳?”

“所有想從柏氏走的藝人,都得脫一層皮,”柏行淵冷聲道,“所以,我手下的那些蠢貨,就把這兩件事情合在了一起。”

“等到我知道這件事情,言妍自殺的事兒已經上熱搜了。那個男明星被下家毀約,吵著鬧著把這件事情捅出來,我只能用錢封口。”

“那可真是堪稱勒索的一筆封口費,足夠他揮金如土地度過餘生。所以,言妍的小男友一拿到那筆轉賬,立刻就歡天喜地宣布退圈了。”

言真咬牙:“你們知不知道,這件事在公眾眼中,相當於徹底承認視頻真的真假。”

她幾乎要笑出聲來。真佩服柏行淵的膽魄,居然這樣面不改色地把自己摘得一幹二凈。

“柏先生,你聽來就像是愛說‘兇手是刀’的殺人犯。”

“讓我來告訴你吧,什麽算真正的兇手。”她輕柔地說,伸手拿起柏行淵遞給她的那一盞茶。

“楚露讓言妍參加了酒局,但是喝酒不會死人。”

她將茶碗蓋拿開,輕輕放在一旁:“所以楚露不是主謀。”

“那個不負責任的男藝人,讓言妍深陷輿論,但光靠如此,也不會死人。”

茶杯托盤被抽走,言真低聲說:“所以替你辦事的人,也不是主謀。”

“什麽才算是真正的主謀,什麽才算是真正的兇手?”她柔聲說,忽然舉起手,將杯中的茶水用力擲出。

乒!

茶杯瞬間摔得粉碎,滾燙濃紅的茶水在雪白地毯上泅染開來,如同鮮血。

“覆水難收。”

言真望著它,目光森冷:“誰授意了這一切,誰就是真正的兇手。”

“收回你的巧言令色吧。柏先生,再怎麽把責任層層轉嫁,也無法掩蓋你滿手鮮血。”

“是你為了柏氏的利益,決定對言妍下手,還要說什麽‘從來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她嗤笑:“你的爪牙替你做了這麽多年事情,別告訴我你會不知道他們是什麽貨色。”

“就算你真的不知道,”她擡起眼睛,死死地看著柏行淵,“言妍出事之後,你們為什麽不喊停?”

“一定是‘沒有辦法’,對吧?為了柏氏的利益,所以不得不做了假視頻;為了柏氏的利益,所以不得不收買小明星;為了柏氏的利益,所以不得不動用大量資源,欺瞞輿論和法規,把言妍的這件事情,在互聯網上壓得悄無聲息。”

她恨聲說,聲音幾乎要滴血:“言妍因此自殺,而我們的雙親,徹底死在了車禍裏!”

“柏行淵,你還怎麽敢說這件事情,和柏家沒有關系?”

“那又怎麽樣?”

柏行淵聲音帶上慍怒:“我從來沒有否認過責任,只是你別這麽天真了,言真。”

“天災人禍罷了,”他說,“直接導致言妍自殺的那幾個人,幾年前就已經進去了。”

“我承認柏氏在道德上不算毫無虧欠,但情理歸情理,法理歸法理,事實上就是,在法律上你沒有證據證明你的家破人亡,和柏氏有直接關系。”

“我之所以想見你,就是想在道義上給你補償罷了。”柏行淵站起身,風度翩翩,又一次替她斟茶。

“這麽多年了自己一個人生活,一定很辛苦吧?我知道你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背著債務生活,直到後來溪雪替你付清了言妍的醫藥費賬單。”

“那孩子是真心喜歡你,前陣子我註意到,前陣子她將幾套車房都公證到了你名下。”

“不過別擔心,我不是來找你討要的,不如說這兩套房產都是溪雪自己的投資,我無權處置,”柏行淵往茶壺中添水,“我只是想說,這是你應得的。”

“我還記得當年你剛來柏家當家教的時候,你就是個有才華的人,心氣也高,只是因為這麽多年的磋磨,事業一直毫無起色,我願意為此做經濟補償。雖然溪雪真的很喜歡你,作為哥哥,我也希望她開心。但同時,我也知道她的性格一直以來非常驕縱,和她在一起的時候,難免會有很多苦惱吧?”

“拿到這筆錢之後,你就可以選擇自由生活了,當然,如果你想繼續和溪雪在一起,我們也非常歡迎。”

他微笑,自己也喝一口茶:“畢竟我和溪雪,與柏家都是一榮俱榮的關系。”

言真聽出他話語中的淡淡威脅: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如果對柏家不利,他們都不會放過她。

“找人頂罪封口的事情不必說得這麽清新脫俗,”她冷冷地說,再一次站起身來,“如果我拒絕呢?”

“那你大可以試試,”柏行淵即刻答道,“言真,一個人可以天真,但別太愚蠢。你說誰導致了這一切,誰就是主謀?”

他看著她,用同樣冷冷的語氣:“那我也可以說,是網民逼死了言妍。畢竟,如果沒有輿論,一個假視頻又算什麽?”

“我想你也知道輿論有多可怕,哪怕只是丁點紕漏,被發上網,互聯網的唾沫就足以將你淹沒。言真,你真的以為自己有多幹凈嗎?你和柏溪雪的事情,你的身份,這些甚至都不需要我動手,只要你在互聯網上出頭,自會有好事之徒弄到了你的隱私,把你扒得一幹二凈,掛在網上任人評說。”

“這樣的事,你難道想體驗第二次嗎?”

言真一瞬間想把茶潑到他臉上。這大言不慚的嘴臉,好像全世界都是瘋子,只有他一個人清醒理智、無可奈何。

要多惡心有多惡心。

這一次,她沒有再坐下:“謝謝你把當年你們對言妍做的事情又覆述了一次。真辛苦。柏先生,先君子後小人,你的話終於說完了吧。”

“再問一次,我可以走了嗎?”

“如果你心意已決,言小姐,”柏行淵看著她,終於換了稱謂,“你隨時可以走。”

言真掉頭就走。

走到門口時她又停下了腳步,倒不是她想起了什麽,而是柏行淵又一次喊住了她。

“言小姐,我還有最後幾句話想說。”

“什麽事?”

這一次,他倒像是真正陷入苦惱的思考了。他沈吟,好像陷入回憶,停頓片刻之後,方才開口。

“事情鬧得這麽大,實在不是我的本願,我在這裏作為個人,想再一次和你道歉,整件事情裏,我從來都沒想過針對言妍。不如說,我甚至都不知道言妍當年究竟長什麽樣子。”

言真猛地轉過頭。

她目光幾乎要噴火,一只古董長頸白瓷瓶就在她的手邊,某一刻言真甚至想就這樣抄起它,一聲脆響,瓷片四濺,讓柏行淵血濺三尺。

不知道?

多冠冕堂皇的措辭。他竟然全都忘記了,或者說,當年這出事,從頭到尾柏行淵根本就沒在乎過言妍。她們這些普通人的命運,不過是這些運籌帷幄的大人物隨手碾死的一只螞蟻罷了。

言真閉上眼,感受到心臟極速的搏動,她想象瓷片將劃出的那道美妙弧線,冰冷的瓷片將令滾燙的皮膚戰栗顫抖。

億萬富翁頸側皮肉被劃開、血管被切斷的時候,噴射的鮮血是否會有不同?

blue blood,她想起這個詞。中世紀不事生產的白人貴族,因為奴役他人而擁有蒼白皮膚,孱弱的靜脈反倒成為貴族血統的謳歌。

言真殘酷地想,等到鮮血淌滿辦公室地板,所有人都將知道,貴族的血也一樣紅。

但最終她沒有這樣做。

放緩了呼吸,言真將白瓷瓶輕輕放了下來——不能在這裏殺了柏行淵。因為不值得。

雖然柏行淵從頭到尾都在搖唇鼓舌,但言真必須承認,有一件事,柏行淵沒有說錯。

那就是言妍的自殺,不是只有一個人是兇手。

就算在這裏讓柏行淵去死,也沒有用。言妍曾經遭受的黃謠與汙蔑無法洗脫,還要將她言真自己的整個人生賠進去。

不值得。

她們的人生,不是作為困獸供看客取樂的。

言真垂下眼睫——言意明當初握著她的手,教她一筆一畫寫下自己的名字的時候,一定不希望自己女兒的手,變成一雙殺人的手。

她的人生另有其他用途。

深吸一口氣,她將花瓶放回原處,環顧四周,忽然意識到:或許辦公室的某處,就藏著一架攝影機,試圖記錄下自己的醜態。

畢竟柏行淵就謹慎地檢查了她的設備。

笑容終於再次從言真臉上浮現,得體卻空洞。玻璃門上倒映出冰冷面容,她看見自己從容地朝柏行淵點了點頭:“柏先生,今天的天就聊到這兒吧,如果沒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沒有再看柏行淵一眼,言真頭也不回地離開。

並沒有想到,五分鐘後,她將滿腔怒火,在車庫裏撞到此刻最不想見的人。

柏溪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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