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能拿捏進退是藝術就似比劍。

關燈
第54章  能拿捏進退是藝術就似比劍。

一支煙的時間很短, 言真回房間時,柏溪雪還在睡。

她顯然是累極了。烏黑長發潑墨般散在床榻上,潔白肩膀深深淺淺都是痕跡,視覺如此鮮明。

房間開著暖氣, 有些熱。言真低頭看了眼指尖, 嗅到到淡淡的薄荷香煙味。

是柏溪雪的氣味。就在不久之前, 她仍指尖濕滑, 熱意蜿蜒沒入,一直打濕指根和掌心。

她無意義地輕笑了一聲。

枕巾花掉了, 因為有人曾被壓住,伏在枕頭上小聲嗚咽哭泣,留下淚痕和淩亂的口紅印。

那時她的長頭發,握在手裏手感很好。

言真垂眼看她,慢慢撫過她的發絲, 將它們撥向一旁, 露出後頸上的牙印,又想起她哭泣的眼睛。

難道當年柏溪雪將她摁到枕頭上,也是這樣愉快的心情麽?

在羞辱人這點上柏溪雪真是教了她不少。

言真不知道為什麽, 突然想用腳尖踢踢柏溪雪,讓她滾回自己房間去。

但她沒有。主要是沒有踢醒,大小姐倦極了,抱著被子睡得正熟。

她們前半夜實在糊塗荒唐, 以至於衣帶禮裙全糾纏在一塊。

柏溪雪睡在其中, 大概是覺得有些涼, 胡亂拽了件什麽蓋在身上, 便睡得酣然。

言真:“……”

那是她的裙子。

拍了柏溪雪幾下,她都沒反應。言真認命了, 一把將禮裙抽出來,把柏溪雪塞進被子裏。

然後,她從另一側上床,控制著自己盡量不碰到柏溪雪,卻又在徹底躺下來時,突然被抓住了胳膊。

她醒了?

言真一驚,驟然想彈開,卻被對方摟住,哼哼唧唧地蹭了蹭。

……哦。大小姐又開始了,太久沒和柏溪雪躺一張床上,忘記了她總要找人當抱枕。

這麽說來,當年柏溪雪情人多也是正常的呢。畢竟床鋪偌大,孤枕難眠實在寂寞。

那就給她一個真抱枕好啦。

言真把手抽出去,拽過床頭的靠枕,狠狠塞進二人中間。

頓時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隔開了自己和柏溪雪,一下子放心多了。言真挨著枕頭,終於放松大膽地拽了拽被子。

一轉頭,竟然又看見柏溪雪的臉。

……她竟然也真不嫌棄,就這麽把言真塞進去的枕頭一抱,腿夾著枕頭,心滿意足地把臉埋進去,又安然地睡著了。

只剩下言真渾身僵硬。

三八線被吞沒了,她們之間的距離重新拉近不少。

兩個人今晚都穿得少。柏溪雪腿長得很,枕頭一夾,側身睡是就總會若有似無地碰到言真。

布料輕輕摩挲,細膩的肌膚在又輕又軟的被子下,不經意間貼在一起。又讓言真該死地想起,剛剛柏溪雪是怎麽把腿纏到自己腰上的。

罪魁禍首如今睡得正酣,呼吸溫熱,無辜又惹人煩擾。一縷碎發落在鼻尖,輕輕悠悠地,被她勻長的呼吸吹起來又掉下去,吹起來又掉下去。

看得人心裏莫名有些癢。

言真的手也有些癢。她想無緣無故給柏溪雪一拳。

但是最後,她還是忍住了。

並不是她一時心軟。其實,從熄了煙進來,她就沒打算動真格把柏溪雪趕走。

相反,她還決定讓柏溪雪留下來。

畢竟,柏溪雪就是柏家離她最近的人了,不是嗎?

楚露今天晚上說的話很多,還留給她一只平板。但細細想來,也沒什麽實質性的證據。

雖然有一個假視頻,但是,誰能證明這個和柏行淵他們有關系呢?

楚露必然不會出面,她已經倒戈過一次,言真不會再信任她。更別提柏家那只手遮天的權勢,哪怕言真鐵證如山,對方或許也能顛倒黑白。

所以,知己知彼、步步為營才是正路。

言真閉上眼睛,任由思緒在黑暗中漂浮。

柏溪雪,盧鏑菲。

兩個名字從她腦海掠過。言真突然就意識到,盧鏑菲今晚費勁心機攢的局,究竟是為了什麽。

柏溪雪背後是柏家的勢力,盧鏑菲知道,一旦她言真要追查真相,必定會選擇回到柏溪雪身邊。

所以盧鏑菲根本不著急告訴她,自己應該做些什麽。因為一旦聽過楚露的話,言真的行動,自然會在她的計劃中。

難怪柏溪雪會叫她跑腿的呢。除了柏家,盧鏑菲背後大概也有其他資本的勢力,或許就是柏氏集團的競爭對手。

期待著用她這枚小小的棋子,撬動一個商業巨鱷的傾覆。

也真是夠看得起她的了。

言真嘲諷地勾了勾嘴角,誰會是柏氏集團的對手?

這個問題一時半會還真沒有答案,財經不是她的專業方向,而柏氏集團商業版圖龐大,其中錯綜覆雜的關系更是難以琢磨。

不過,這個問題她並不打算問柏溪雪,倒沒有什麽覆雜的理由。

只是純粹地因為,她不信任柏溪雪,也不想打草驚蛇。

哪怕現在她已經知道,柏溪雪愛她。

但是,愛能讓一個人能背叛自己階級嗎?

很難吧?這無關對柏溪雪個人人品的質疑,只是一種對人類劣根性的最理性考量。

誰願意為那虛無縹緲的真愛放棄自己的優渥人生?

所謂愛呀、喜歡呀、動心呀,那樣飄渺的感情,無論屬於誰,在現實面前都同樣蒼白無力。

沒有誰會比她們這些自幼浸淫在財富中的天之驕子,更懂得出身和特權的好處了。

更何況,言真自認自己的感情,連真愛都算不上。

充其量是恨海滔天中一粒硌人血肉的沙子罷了。

還是重新做回沒有心的金絲雀吧。比起用愛去救贖全世界,她更想目睹柏家這座大宴賓客的高樓,被人一夕夷為平地。

讓柏家也付出家破人亡的代價吧。

黑暗裏,言真閉上眼睛,渾身的血都漸漸冷下,她思索著,慢慢沈入睡意中。

昏暗的房間裏,柏溪雪卻忽然動了動。

她打了個激靈——好險。裝睡差點把自己真整睡著了。

還好醒過來了。她心想,不然自己連妝都沒卸,第二天醒來估計臉都別想要了。

雖然自己最近幹的事情都挺不要臉的。

柏溪雪自嘲地笑了笑,擡起眼睛,看了一眼對面。

言真的臉埋在被子裏,看起來睡得很熟。

柏溪雪輕輕地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起身下床。

因為怕吵醒言真,她沒敢開燈。黑燈瞎火的浴室,一生講究的大小姐,有生之年第一次在洗手臺前卸妝卸得像做賊。

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混得這麽慘了。

一捧清水潑到臉上,柏溪雪默默地揉臉。剛才裝睡,就是因為她知道,但凡她醒著,言真絕對會氣不打一處來,讓她滾回自己的房間去。

於是她裝睡、裝死、裝傻充楞,這就是她最近在做的事情,聽起來很不要臉,不是嗎?

但是不要臉會損失什麽?什麽也不會損失。

只要裝裝可憐,其實言真就會心軟,而她其實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享受的一切都沒有改變。

這其實是很劃算的交易。

柏溪雪拿起毛巾,輕輕印幹臉上水珠。眼睛已經習慣了黑暗的環境,她轉身走出浴室,看見言真依舊在熟睡。

在夢裏她也微微蹙眉,柏溪雪伸手,輕輕將她眉頭撫平。

今晚的言真,看起來真的很傷心。柏溪雪想,言妍的事兒必然有蹊蹺。

她想之後去調查一下。

柏溪雪的指尖從言真眉頭一路向下,掠過她緊閉的睫毛,勾勒挺秀的鼻梁,最終,輕輕點在言真的唇上。

她唇上有小小暗紅色傷口,是今天晚上接吻留下的痕跡。

柏溪雪想起她們在床上糾纏的時候,言真狠狠咬住她肩膀,從背後,她似乎感受到淚水流下。

她的眼淚好燙。那一刻柏溪雪承認自己被燙傷,她不再挑釁與質問,沈默縱容了言真發洩的恨意。

再劃算的交易其實也有把自己賠進去的風險。

柏溪雪抱著膝蓋,坐在床角發了會兒楞。

枕頭依舊隔在她們兩人之間。她想了想,怕言真生氣,最後還是老老實實地沒有把它抽走。

但她調整了一下位置。原本是她占去了床的大半位置,言真只在床邊緣睡著,柏溪雪都擔心她會掉下去。

於是她挪了挪枕頭,又小心翼翼地把言真抱到床中間,重新替她蓋好被子。

趴在枕頭上,柏溪雪靜靜看了言真一會兒,還是沒忍住越過去,偷偷啄了一下她的臉。

蜻蜓點水般的吻。

但柏溪雪心中陡然升起一陣小小的歡喜,讓她嘴角也情不自禁地翹了起來,她閉上眼,心滿意足地睡去。

言真第二天一覺醒來看見的便是這幅情況。

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她竟占去床的大半,柏溪雪抱著枕頭,縮成小小一團,睡在床沿。

言真控制著自己不去看她光裸的肩頭和修長的小腿。

不然顯得自己昨晚很十惡不赦。尤其是柏溪雪如今臉龐素凈,小貓般蜷縮在被子裏,讓人想起昨晚她如何抱著自己手臂哼唧嗚咽,便覺得她十分委屈可憐。

但是柏溪雪什麽時候卸的妝?

言真瞬間清醒了——這個人一天天的,除了會裝可憐,還會什麽?

以前不是挺壞挺張牙舞爪挺能耐的嗎?怎麽發現這招走不通,立刻就換了一副嘴臉?

言真漠然地眨了眨眼,氣很快就消了——今時不同往日,如今她又要做回金絲雀,重新接近柏家。

金絲雀的品德她非常熟悉。

於是她起身去洗漱,柏溪雪一貫地賴床,大概也是昨晚真的疲累,加之言真動作夠輕巧,一直到她將行李箱收好,柏溪雪還沒醒。

床上床下依舊散落著衣帶和禮裙,昨夜被她解下的那套鉆石項鏈,被言真擲到地毯上,無人撿拾。

言真並不想碰它——叫柏家的保險公司來定損吧。

回Y城的高鐵定在今天早上,言真已經準備走了。

她不打算叫醒柏溪雪,言真承認自己還沒有笑臉相對的心情。

但現在,確實該將柏溪雪的微信從黑名單放出來了。

雖然,她也不想主動給柏溪雪發消息。

言真站在房間裏,靜靜想了想,低頭,將柏溪雪的微信從黑名單拖出來。

然後刪掉了。

欲擒故縱才是金絲雀的手段,不是麽?

她唇角噙著一抹淡淡的笑,從隨身的化妝包掏出眼線筆,用嘴利落地咬開筆帽,彎腰俯身。

在柏溪雪的手腕上重新寫下了自己的微信號,落款簽名。

她自小練過一手好行楷。軟尖的眼線液筆,筆鋒流利,皓腕上濃黑筆墨風流清晰。

葡幣還在錢夾裏,她有備無患,出關時換了足額貨幣,如今果不其然沒花完。

不過沒關系。

言真眉梢輕挑,將筆一頓,又寫下六個字。

——小費,不用找了。

她將那厚厚一疊紙鈔抽出來,緩慢地灑到柏溪雪身上。

花花綠綠的紙鈔落了滿床,她拉行李箱離開,不忘妥帖地將一件西裝外套留下。

方便某人要遮去一夜風流痕跡。

走出酒店旋轉玻璃門時,刺目的陽光讓她瞇了一下眼睛。

明明昨日還是鉛灰的陰雨天,今天天氣竟已完全放晴,日光下一切都明凈清新,仿佛昨夜一切荒唐都不過是夢境。

只有言真能聞到自己身上有一種腐朽的氣味,像一顆十年前就開始腐爛的蘋果,口中彌漫淡淡的苦味。

她想回家洗個澡。

過關的拱北口岸,離高鐵站很近,出關不到半小時,言真已經登上返回Y城的列車。

南方的天氣總是這樣,霎晴霎雨,一旦太陽出來,氣溫就迅速暖和起來。

過路行人手上仍挽著風衣外套,身上卻已然穿上薄薄的春裝。

言真找到自己的座位,正好靠窗。她坐下,看見窗外碧藍天空潔凈如嶄新的玻璃。

榕樹和小葉欖仁,一夜將舊葉落盡,吐出嫩綠新葉,與風鈴木和洋紫荊滿樹花朵交織相映,列車飛馳過一片淡紫鵝黃的霧。

春和日麗,一切都欣欣向榮。

而言真望著窗外發呆,在那種只有自己能聞到的腐爛氣味裏,她終於一個人疲倦地睡著了。

只有柏溪雪一個人,日上三竿時默默從床上醒來,發現自己坐在一堆花花綠綠紙鈔中,表情相當覆雜而精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