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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任我多麽無能也沒什麽必需要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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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任我多麽無能也沒什麽必需要答允。

言真第二天發現自己從床上醒來, 柏溪雪抱著她睡得正香。

……昨天晚上應該是她生了氣,要從柏溪雪懷裏掙出來回房間,又被柏溪雪纏住,哼哼唧唧地不讓走。

最後拖著拖著, 困意朦朧裏柏溪雪居然就這麽渾水摸魚爬上了她的床。

真是比八爪魚還纏人……

言真沈痛反思自己昨晚踹柏溪雪下床的動作不夠堅決。對方不但渾然不知, 甚至睡得正香, 臉都被被子壓出紅痕。

但現在她可沒空和柏溪雪玩什麽我愛你你愛我我是誰的哄小孩游戲了。

言真徑直起身, 去衛生間洗漱,冷水潑到臉上, 頓覺精神爽利。

然而一擡頭,就看到鏡子裏脖子上星星點點的吻痕。

……牙尖嘴利的。

言真冷笑一聲,走了出去。

她沒叫柏溪雪起床,因為根本就沒打算帶她去掃墓。像以往的每個年初一一樣,言真熟練地下了碗面, 又熱了昨晚剩菜當澆頭。

讓她意外的是, 柏溪雪竟然醒了。

她大概是被言真早餐的響動吵醒的,頭發蓬亂,皺著鼻子, 顯然猶在起床氣之中。

言真的手頓了一下,感受到柏溪雪的低氣壓,但忍住沒搭理她——她今天洗漱做飯就是刻意沒放輕動作,但那又怎樣?

誰敢挑三揀四就滾出去。言真兇神惡煞地想。

然而, 對方竟然什麽也沒說, 同樣徑直到衛生間刷牙洗臉, 然後默默坐到了言真旁邊。

“這個早餐……有我的份嗎?”

她小小聲地問, 很拘謹小心的表情,像一只第一次看見罐頭的貓咪。

一點也看不出昨晚那不要臉的樣子。

言真一想到昨晚柏溪雪是怎麽把她壓在沙發上親來親去的就火氣大。

然而, 伸手不打笑臉人。柏溪雪如今這樣一副夾起尾巴做貓的模樣,倒是讓言真有氣無處撒了。

於是她只能把筷子一放,冷著臉指路:“碗筷在那邊。”

柏溪雪喜滋滋地過去拿了碗筷坐下來。

她一落座,言真就站了起來:“我吃飽了。”

她穿上羽絨服,想了想,又默默轉身進房間,拿了條圍巾。

其實Y城今年的冬天不怎麽冷,但是言真一看到脖子上的印子就心煩,忍著熱,咬牙切齒把脖子圍上了。

誰說羊絨圍巾不紮人?言真現在就覺得自己渾身不自在,心裏煩躁得很。

言真再走出去時,始作俑者已經披上了外套。言真掃一眼她的碗,猜測柏溪雪應該也就隨便扒了幾口。

呵。不好好吃飯就餓著吧。

她在心裏冷笑,看也不看柏溪雪,直接穿鞋拿鑰匙出門。

柏溪雪趕緊跟在她後面,像個小尾巴:“我和你去高鐵站。”

言真看她一眼:“我可沒告訴你我是哪趟高鐵。”

柏溪雪驕傲:“今天去你家的高鐵就這幾趟,根據從這裏去高鐵站的距離,我猜你坐這趟。”

她把手機舉到言真面前。

言真笑了一聲。

“是啊,那你去高鐵站吧。”笑容很快消失,她轉身進電梯,“我不去高鐵站,我去醫院看言妍。”

柏溪雪大驚失色:“誒!”

她噔噔噔追出去,終於在電梯關閉前沖了進去,最後,言真還是沒有甩掉柏溪雪。

年輕人身體好,動作矯健身姿敏捷,幾乎是言真的車一解鎖,柏溪雪就眼疾手快地跳了上去。

吧嗒。

是安全帶扣好的聲音。柏溪雪得意又小心地偷瞄了言真一眼,滿臉“你總不可能趕我下車吧”的表情。

言真戴上眼鏡,冷漠地轉過頭看她:“……”

確實是找不到什麽理由趕她下車了,言真都可以想象,但凡“下車”這兩個字一出口,柏溪雪的眼淚就能瞬間洩洪,把她的“女明星流落街頭論”再來一遍。

賴著吧!柏溪雪脾氣壞得很,言真不信她能一直忍下去。

汽車發動,緩緩駛出停車場。

上次搭言真這輛破車,還是柏溪雪和家裏吵架飛夜機的那次。柏溪雪其實真的忍不了這種經濟線車型。

哪怕言真一貫把車子保養得很幹凈,她也總覺得車子音響太差、位置太窄,坐慣了邁巴赫,柏溪雪感覺聞到PU皮的味都會過敏。

但是側過頭看見言真開車時沈靜的側臉,她就又熄火了。

其實,言真戴眼鏡的樣子挺好看的。只要是戴給她看。

柏溪雪忽然發現承認自己喜歡言真也沒有想象中那麽痛苦,甚至還要比以前開心一點。

真奇怪,為什麽以前沒有發現?

柏溪雪沒敢細想,她一向不愛拿問題為難自己。

言真開車到了花店,店沒有開門,但她似乎是常客,穿著家居服的老板笑盈盈地抱著三束鮮花走出來,將花放在後座,車又往醫院開去。

大年初一,醫院幾乎沒有人。柏溪雪戴著口罩和帽子,默默跟在言真身後,看見她輕車熟路地一路往病房走,把新買的花插進床頭的花瓶,然後絞了熱毛巾,給言妍細細地洗了臉,又替言妍梳了頭。

專業護工將言妍打理得很幹凈,長發披散,散發著洗發水的香氣。

她看起來就像是睡著了。

言真掏出一個紅包,塞到了言妍的枕頭底下。

紅包看起來很厚,拿在手裏沈甸甸的一沓。似乎註意到柏溪雪疑惑的眼神,言真垂下眼,很平靜地說:“裏面只有一張一百塊錢。”

“其他的都是我這一年給言妍寫的信,”她低頭笑了笑,輕聲說,“每年我都在等她醒,然後罵我昧了她多少壓歲錢。”

其實早些年她還沒有現在這麽平靜。最窘迫的那幾年,言妍住的還是普通病房,她白天打工,晚上陪護。

然後某天下班回來,她看見一群人圍在言妍床邊,拍照。

她已經忘記自己當時做了什麽,大腦一片空白,再恢覆意識時有人被她推倒在地,手機摔的老遠。她像母獅子一樣守衛言妍,最後雙方僵持不下,鬧到了保安出面。

結果是不了了之。拍照的人是隔壁病房的家屬,手機也沒拍什麽違法亂紀的東西,只是發照片到家庭群嘮嘮八卦,保安一出面,就相當配合地刪掉了。

沒有辦法趕他們出醫院,也沒有辦法把他們送進派出所。對方甚至心不甘情不願地賠禮道歉了,保安也勸說,事已至此,緊咬不放反倒不通情理。

但言真仍感覺有一根軟刺深深地紮在心裏,直到眾人都散去,她獨自一人蜷縮著,在空蕩蕩的醫院走廊裏蹲下了。

背後是冰冷的瓷磚。就在剛才,吵架時對方家屬指著她鼻子臉紅脖子粗地罵:“不就是個小明星嗎?有什麽了不起的?那麽見不得人就去住高級病房啊!”

是啊。高級病房。她那時冷笑一聲,有錢真好。

她承認自己其實也不是什麽多清高的人。那一刻她咬牙切齒,找柏溪雪的念頭或許已經在心裏種下。

言真重新站起來。柏溪雪靜靜地看著她。

她並不知道言真此刻所想,但確實,她們都不約而同回憶起當年的事。柏溪雪其實見過言真的窘迫,自從知道言妍住院,她來過幾次這家醫院,每次都是悄悄地,沒有帶任何人。

行程很緊,這幾次裏她只見過言真一次。

那是一個傍晚,醫院走廊空蕩蕩的,夕陽斜斜地從窗外照入,瓷磚反射出橘紅色的光。她透過病房半拉的窗簾,看見言真趴在言妍的病床上,肩膀顫抖,似乎在哭。

柏溪雪不知如何形容自己那時的感受,只記得自己似乎沒有再往前走。像是喪失了所有勇氣,她就這樣安靜地躲在窗簾後,直到那一輪碩大濃紅的夕陽,從天邊沈沒。

言真似乎趴在病床邊睡著了,她沒有走進去,只是在黑暗中慢慢轉身離開。

在那之後,她開始接Y城、港島這邊的工作,往南航班,越飛越頻繁。

言真似乎一直以為,自己蹲在路邊給她打電話那天,她在Y城是個巧合。只有柏溪雪知道,那不是意外。

但她什麽也沒有說。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柏溪雪只是走過去,輕輕地,用手指碰了碰言真的手。

言真把手縮了回去。

她忽然低聲說:“叫車吧。”

柏溪雪一楞:“什麽?”

“去掃墓,”言真沒有看她,她的目光投向前方的空氣,語氣平靜,“你不是要陪我麽?”

她往外走:“還是說,你想在過年的高鐵站裏,舉起身份證說‘我是柏溪雪’?”

這就是松口的意思了,柏溪雪趕緊掏出手機——言真總是這樣嘴硬心軟。

她魅力還是很大的嘛!柏溪雪在心裏悄悄翹翹尾巴。

司機休假了,現在叫過來肯定來不及。她緊急給小助理打了個電話,求教如何打車。小助理身經百戰,一早看穿柏溪雪毫無生活常識,當機立斷要了地址,直接替她叫了輛車。

一輛幻影就這樣風馳電掣地來了,小助理大概直接訂了加急商務專車。言真欣賞這種有報銷就不心疼的爽快。

駕駛座上是一位氣質很好的中年女性,溫柔幹練,並不多問目的地的事情。

言真也不說話,車裏空氣前所未有的寂靜,柏溪雪只好默默抱著兩束花,當一個盡職盡責的花瓶。

今天言真大概是鐵了心不想搭理她。柏溪雪被放置在一旁,越來越困,最後直接頭一歪,哐地睡倒了。

半夢半醒間她仍不忘悄悄倒向了言真的肩膀,但言真不動聲色地坐直了身體,肩膀微微一撞,又把柏溪雪頂了回去。

……真是鐵石心腸的女人。

這一路,柏溪雪睡得東倒西歪、脖子酸痛。

下車時她被言真一巴掌拍醒,迷迷蒙蒙地就下了車。她被言真拽著手臂,睡眼惺忪地朝四周環顧一圈:“這是哪兒?”

“墓園。”

言真沒看她,但柏溪雪依稀感覺自己被鄙視了,手臂被握住的地方忽然一松,言真已放開手往前走:“走吧。”

常青的松柏一排排栽在墓地的山上,柏溪雪跟在言真身後,隨著她路過無數高高低低的灰白色墓碑。死亡灰塵般蒙在大理石墓碑上,如被焚燒後灰白的、輕飄的餘燼,偶爾被衣角拂起,又安靜地飄回地上。

言真將兩束花擺在墓碑前,掏出紙巾,細細地擦幹凈墓碑上的浮塵。

然後,她拉開隨身背包,拿出一袋過年前就已經準備好的紙錢。

嚓。打火機跳出火苗,火焰靜靜舔舐過紙面。

隨紙錢一起燒掉的還有一些書頁,柏溪雪悄悄看了一眼,是時尚雜志的切頁、還有菜譜。

菜譜是燒給言父的。時尚雜志是燒給言意明的。

從言真記事開始,言意明就是一個愛美的人,衣服要穿得好看,工作要做得漂亮,老公也要找長得俊的,生活就算跌到了泥濘裏,也要有滋有味盡量過得最好。

……言真依舊記得,她們出事之後,她回家收拾遺物。推開家門,發現一切事物都仍靜靜放在原處,好像所有人未曾離開。

甚至仍有一束玫瑰花插在玻璃瓶中,只是水早已幹涸。言真楞楞地看著這一切,只覺得自己仿佛只是過了個外出游學的暑假,推開門,塵埃飛舞,她只需要把書包扔到沙發上,伸個懶腰,就能聽見廚房傳來熱菜的聲音。

可惜一切早已物是人非。那一刻,她眼淚落下。

“小心!”

忽然有人拍了她的手一下,她下意識松開手,只覺灼熱感在指尖一掠而過。

是舔舐書頁的火苗燒到了她面前,而她兀自出神,竟然無知無覺。

“你沒受傷吧?”柏溪雪一把將她拉了起來,查看她的手,又將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耳邊。

柏溪雪讓言真的手捏住了自己的耳垂。指尖滾燙,耳垂冰冷,兩個人都不由自主地顫抖一下。

言真被她拽著手,對差點被火燎傷這件事沒什麽實感。她恍恍惚惚的,像一縷幽魂,茫然地仰起蒼白的臉,看向柏溪雪。

然後,她落入對方的懷抱中。

那並不是一個溫暖的懷抱,因為柏溪雪衣服沒帶夠,穿得太少,而言真早上生氣,也沒想告訴她。

有一瞬間,言真甚至被她冰冷的臉頰和鼻頭凍了一下,但很快,她感受到有什麽滾燙的東西沾濕了自己的臉頰,她抖了抖,意識到那是柏溪雪的眼淚。

柏溪雪用力地、緊緊地摟住她,把臉深深地埋進了言真的圍巾裏。

“你以後不準自己一個人來掃墓了,”大小姐咬牙切齒地命令道,惡狠狠地,“知道了嗎?”

言真沒有說話,她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似乎有些無所適從。

良久,她才找回來自己的聲音,遲鈍地、有些牛頭不對馬嘴地說:“我沒有兩個人一起掃過墓……”

這麽多年,她總是一個人來,有一個人走。沒人問過她這句話,她當然也就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好奇怪,明明只是陳述事實,柏溪雪怎麽又哭了?言真楞楞地站在原地,感受到她的臉緊緊地貼著自己,眼淚流啊流啊,好像怎麽都流不完。

言真靜靜地站在那裏,肩膀上似乎下了小小的一場雨。

她自己也很奇怪。兩個人挨在一起,似乎確實是沒有那麽冷了,柏溪雪將她的手塞進了自己的大衣口袋裏,於是兩個人的體溫漸漸重疊。

血液隨著體溫回升,重新流得快了起來。

但是,柏溪雪把臉埋在自己身上的時間是不是太久了一點?

言真忽然回過神來,遲疑地推開柏溪雪,小小後退一步。

柏溪雪不情不願地擡起頭來,眼眶鼻子都紅通通的,無比委屈地看她:“你幹什麽!”

“……你眼淚鼻涕蹭到我圍巾上了。”

“……我只是覺得自己哭起來眼淚鼻涕直流的樣子太醜了,不想被你看見而已。”

柏溪雪咬牙切齒,惱怒瞪她:“別把我說這麽惡心!”

好心當成驢肝肺,柏溪雪覺得自己這麽多眼淚白流了!

她自顧自生悶氣,言真有點好笑地看著她。

柏溪雪當然是好看的。她在大熒幕上流過那麽多淚,每一次都叫觀眾心折。濃黑的眼睫毛被眼淚打濕,在風中輕輕顫抖。

言真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動了動,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解下圍巾,輕輕繞在了柏溪雪的脖子上。

柏溪雪鼻頭都凍紅了,像一只氣鼓鼓的松鼠,大半張臉都埋進了圍巾裏仍不忘瞪她:“幹嘛,嫌我眼淚弄臟你圍巾?”

“那你把我圍巾還回來。”

“不要!”

她緊緊抓著圍巾,誓死捍衛的模樣,像個緊緊攥住糖果的小孩。

言真的目光像溫水一樣輕輕漫過了她,又掠過柏溪雪,重新落到墓碑上。

灰色的大理石墓碑已經沒那麽新凈了,這麽多年,她一年一年來掃墓,墓碑上的春草一年一年枯榮。

言真的嘴角忍不住輕輕地翹了翹,但很快又放下。

然後,柏溪雪聽到她輕輕地說:“柏溪雪,如果當年你對我說這句話的話,我可能是會喜歡你的。”

呵出的白氣彌散在空氣中,她的表情如同冬天的空氣一般純凈而凜冽。

而柏溪雪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現在呢?”

“我不知道。”她移開眼睛,低頭看腳尖。

她猜,柏溪雪聽到這句話一定會生氣的。畢竟大小姐心高氣傲這麽多年,怎麽能容忍這樣不清不楚的答覆?

言真笑了笑,感覺自己就像小說中那種優柔寡斷的渣女。

然而,她卻忽然聽見柏溪雪的聲音:“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手忽然被柏溪雪抓住了,言真下意識躲閃了一下,卻沒能甩掉。她惘然地低頭,看見柏溪雪不由分說地,將她的手塞進自己的口袋中。

“我餓了,”她說,還是那種大小姐理直氣壯的口吻,轉過頭眼睛卻亮閃閃地看言真,“你帶我去吃飯,帶我逛一逛你待過的地方,好不好?”

言真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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