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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模糊時靈魂就此消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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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模糊時靈魂就此消散吧。

言真沒想到的是, 那個冬夜之後,她居然真的病了。

起初只是若有似無的胃痛,她並沒有太在意。反正她一直都有胃病,當年第一次在柏溪雪面前犯胃痛, 把大小姐嚇得不輕, 開著邁巴赫一路狂踩油門送去, 興師動眾好似自己得了絕癥。

言真當時捂著臉, 懷疑自己第二天就會上什麽八卦新聞。

最後做完胃鏡醫生對著單子直搖頭:“輕度胃潰瘍,之前是不是一直不按時吃飯?是不是一直壓力很大?現在的年輕人, 別老想著事業啊減肥啊,身體最要緊啊。”

她只能苦笑。

胃算半個是情緒器官,這麽多年她過得心驚膽戰如走鋼絲,不壞掉才算問題。

慢性病。她也懶得去醫院再折騰,左右不過是再被胃鏡捅一輪, 然後又被醫生訓。

更何況, 馬上就要過年了,人人手頭工作都緊。

言真不想請病假給別人添麻煩。畢竟,過年多好呀, 距離除夕還有一周,市政已經把行道樹掛滿紅燈籠。

據天氣預報說,今年是個暖冬,最適合家人團圓外出度假, 人人臉上帶著迎接悠長假期的輕松。連互相不待見的同事, 也能在高鐵助力搶票時一笑泯恩仇。

行政往落地窗上貼好碩大的福字, 下午晴好的陽光落到言真臉上, 她微笑地看著這一切。過年真好,雖然除了言妍她已經沒有家人, 但看見大家都期待,也難免被感染幸福。

至少她希望是這樣的。

Chris家在北方,已經提前訂票飛回家了,工位上旁少了個人嘰嘰喳喳,言真耳朵都有些寂寞。

她又一次在衛生間幹嘔,卻沒吐出東西。走出來是正好撞到謝芷君和江心柔。

言真有些意外:“你們怎麽來副刊這邊了?”

江心柔撲過來抱住她:“找你啊!”

謝芷君在江心柔背後無奈地舉起手機:“給你發消息了,你沒回,我們想問你今晚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鍋?”

她沒回的時候當然是在吐。

雜志社除夕前給大家多放了一天獎勵假,所以今天也算過年前最後一天班了。謝芷君和江心柔都是本市人,估計今晚吃完火鍋,明天就直接回家去了。

言真忍不住嘴角翹起來:“好啊,不過我最近胃有點不舒服……”

江心柔直起身子如臨大敵:“要不要我倆陪你去醫院?”

“沒事,慢性胃病了,醫生開什麽藥我都知道,”言真搖搖頭,“我今晚吃清淡點的吧。”

江心柔依舊遲疑:“可是……”

謝芷君卻打斷了她的話:“沒事,我們今晚拼個雞湯鍋底,我倆嚴格控制她飲食。”

她拍拍言真,笑著說:“走啦!”

言真感激地看她一眼。

如果是世界上有誰最怕下班,那言真大概可以列入到這張心理變態的量表裏頭去。

她最怕長假前的最後一天班,最怕從人聲鼎沸的地方走回一個人的出租屋去。

謝芷君大概也意識到這點。

轉崗後,她們曾淺淺交心,得知她家庭變故的謝芷君放下啤酒,痛罵她這麽多年死要面子活受罪,也不知道嘴硬給誰看。

末了卻又緊緊抱住了她。

言真被訓得恨不得找地縫鉆進去,心裏卻感謝她的擁抱。

有朋友還是很好的事情。

最後三個人的火鍋如期舉行,謝芷君和江心柔果然很嚴格地盯著言真的碗,每一筷子都不放過。

言真只好舉手投降。

就要放假了,人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放松。言真捧著熱水小口小口的喝,看謝芷君和江心柔各自舉著啤酒和奶茶捧杯。她笑著,覺得臉頰也隨著咕嘟咕嘟的火鍋發燙。

明亮的溫暖的空氣將她環繞,人太多啦,觥籌交錯,讓她也隨之傻乎乎地發醉。

吃完火鍋走出商場時謝芷君走過來摸她的臉,問你的臉怎麽這麽紅?

對方的手指又軟又涼。

大概是缺氧悶的吧。她嘻嘻笑,又問,你們今晚是不是都直接回家了啊?

得到肯定的答覆,她又笑起來,朝她們揮手,那提前祝你們新年快樂哦!替我和伯母伯父問好!

然後,她轉頭跳上回家的士。

回到家果然疲累,言真回完謝芷君安全到家的消息,長長呼出一口氣,難得暢快地洗了個熱水澡,然後就一頭栽倒在床上。

直到她被燒醒。

淩晨三點,三十七度八。多麽叫人崩潰的過年開局。

言真掙紮著將探熱針放回床頭櫃,給謝芷君江心柔各自發了提醒消息,想了想,試圖半夜爬起來去掛急診。

可惜掙紮無效,手機一關,她徹底昏迷。

再次醒來時天光已經大亮,手機鈴聲響得不依不饒,將言真驚醒。

她燒得想吐了,艱難地按下接聽。

“餵?”

竟然是柏溪雪的聲音。

大小姐聲音明快,精神飽滿地發號施令:“我飛機到Y城了,你是不是也休假了?今晚來我這邊。”

倒是很體恤,沒再半夜三更折騰她去接機。

言真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麽。她猜自己現在體溫肯定不止三十八度了,腦袋燒成一團漿糊,看什麽都有重影。

她想盡量有條有理地說,對不起,我可能發燒,今晚不能去陪你。但是一張嘴,只覺得嘴唇幹裂得厲害,胃裏翻江倒海,就有強烈的幹嘔感襲來。

“餵?”

啪嗒。手機掉到地上,她扶著床邊,開始劇烈嘔吐,幾乎要將肺腑吐出。

“餵???”

手機那端再也沒有聲音。

柏溪雪從耳邊緩緩放下手機,看著屏幕一片死寂,只覺得心底驚駭。

言真生病了?

她不敢掛電話,只能大步流星地跑出去。

跨年頒獎後,她人氣再度上漲,即便是今天的半私人行程,也有大量粉絲接機。

她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匆匆往外走,無數的鮮花和橫幅揮舞在眼前,讓柏溪雪眼前一陣陣發花。

往日的她必定閑庭信步,朝粉絲們飛吻招手離去。

但今天她心急如焚,只能一路小跑,讓安保在人群中殺出血路。

一雙雙揮舞的手攔在眼前,面對公眾,她不能發火,只能一次次雙手合十,鞠躬,道歉。

“抱歉,大家讓一讓,今天我真的趕行程,非常不好意思。”

粉絲騷動,有些微不滿。她這輩子從來沒有和那麽多人道歉。

倘若從前,她早一點就炸——大小姐從來矜貴漂亮,何曾受這樣的委屈?

但是今天,她不敢流露任何不悅,也不敢讓助理攔人,只能深深鞠躬,祈求諒解。

她真的怕自己萬一情緒失控,做出什麽舉動上了娛樂頭版,炒作發酵,又會連累言真。

柏溪雪第一次如此狼狽。

一直到上了車仍驚魂未定,她擡眼看鏡,才發現自己臉色蒼白。

言真的電話依舊沒有動靜,她壓抑住砰砰亂跳的心,想也不想,斬釘截鐵道:“去她家。”

直到汽車飛馳,她才發現,這麽多年,她原來一直將言真地址記得如此清楚。

柏溪雪慶幸自己將她出租屋的鑰匙一直帶在身上。

她推門而入,熟悉而陌生的空氣,再次將她包圍。房間一切陳設似乎都和她上次來一樣,仍是簡潔幹凈的客廳,柏溪雪抽了抽鼻子,卻聞一絲淡淡的嘔吐物味道。

她心下一沈,大踏步走入房間。

嘔吐物的味道更濃郁了,她看見言真蜷縮在床上,一動不動。

“你……你怎麽了”

沒人回答,房間裏陳設沒怎麽變過,只有她的被褥十分淩亂,有掙紮過的痕跡。

柏溪雪走過去,看見言真蒼白的臉和燒紅的臉頰。

好燙。

她憔悴得像一枚紙糊的月亮,面頰和嘴唇卻都燒著火。柏溪雪小心翼翼的伸手去探,果然滿手滾燙。

她幾乎整個人燒暈過去,桌上有一支小小的體溫計,蓋子也不知道掉到了哪裏。柏溪雪低下頭,看見手機在地上,她輕輕按亮屏幕,發現果然還和自己通著話。

她幾乎不敢想,如果自己不來,言真會怎麽樣。

柏溪雪拿起那枚體溫計,顧不得地上那灘腥臭的嘔吐物,她蹲下來,輕輕拍言真的臉。

“言真?”

對方卻沒有回應,雙目緊閉,漆黑的頭發被額前的汗水打濕,仿佛陷入了一個悠長的夢裏。

言真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這樣好的夢了。

她小時候發過很嚴重的一次燒,體溫計直升到四十度,把她媽言意明嚇壞了,半夜十二點,全家人出動,架她去看急診。

她住院住了整整一周,實在是記吃不記打,進去時那些輸液吊瓶的折騰都忘得差不多了,只記得每天晚上她媽和她爸都輪番陪護。

南方有種說法,把小孩發燒稱為“打敗仗”,她確實像可憐兮兮的小士兵,無精打采忽冷忽熱,夜晚總是睡得不安穩。

但每次醒來,總有人在床邊亮一盞燈。

她媽言意明是鐵血派,為了讓她多喝水促進代謝,一到喝藥的點就會把她喊起來。

她爸倒是懷柔,水喝到最後,總會輕輕拍她的後背,說喝不完就算了。

但無論如何,每杯倒給她的水都是溫熱的,流入腸胃,正好是妥帖的燙。

令人懷念的溫度。

她閉著眼睛,迷迷糊糊,感覺到似乎有人再量她的體溫。

對方的手很涼,奇怪,怎麽這麽冷?她的身子卻又燙得多,言真渾渾噩噩地想,是冬天嗎?

好像確實是冬天。就快要過年了呢。南方的冬天沒有暖氣,大家的手總是冰冷冷的,要進了屋子,一家人圍在一起,腳下踩著暖腳墊,手上烤著電暖爐,身子才會熱乎起來。

那麽,現在她應該是和家裏人一起擠著烤火吧?

好像還在一起看春晚,誒,好快,怎麽忽然就除夕了呢?

其實春晚也不是每個節目都好看,不過是大家為了熱鬧,才會湊在一起看罷了。

她還記得每年除夕都是好大陣仗,要貼揮春和窗花,要煮柚子葉水,要把家裏忙前忙後地大掃除。

她和言妍永遠搞不懂一些吉利意頭,小時候常常挨罵,她爸就慢悠悠笑著,提著除夕要料理的魚走進廚房。

總之,言意明永遠是她們這個家當之無愧的指揮,她腦子轉得快,調兵遣將井井有條,全家人都唯她馬首是瞻。

等到全家人終於安定下來,春晚已經開始。她們挨在一起,點評每個節目,看著看著就各自犯困,直到被辭舊迎新的鞭炮聲驚醒。

於是又站起來,忙忙碌碌關門關窗,搶救晾在陽臺的衣服。

爆竹聲中一歲除。真好。

言真已經很久沒有過這樣幸福的年了。

她把臉埋在溫暖的被窩裏,踏實得像十六歲寒假的第一天。

卻不知道是誰,開始拍著她的肩膀。

“言真,醒醒。“

誰啊,真討厭,不是說今日不用上學嗎?

她把臉用力埋進被子了,想要躲開。那個人卻一直不依不饒,想要把自己從被子裏揪出來。

三十九度半。

柏溪雪拿著體溫計臉色凝重。

她實在不能再放任言真這樣燒下去了,言真似乎已經開始打冷顫,溫度大概還要往上升,她心一橫,彎下腰一把將言真從被褥深處拽了出來。

言真卻忽然尖叫一聲。

“為什麽你們都不肯放過我!”

究竟是誰一直抓著她不放啊,她才不想醒來,清醒時要面對的一切都那麽殘忍,她寧願從此睡死過去,再也不見任何人。

言妍呢?言意明呢?還有她爸呢?

為什麽沒有人管管,讓陌生人進了她的家?

如果她家裏人在的話,才不會讓她受這麽大的委屈。

全世界都欺負她。

如果言意明還在,她一定會在蕭若華朝她遞出那張十萬塊錢的卡時冷笑,反問誰在乎這幾個破錢?帶著你的卡滾回去!

她從小就知道言意明性格剛強。上小學的時候,她和班上小孩打架被撓花了臉,老師卻因為對面是自家親戚拉偏架。她回家哭得像個花面貓,言意明知道,直接殺過去理論了一番。

最後小孩被家裏人訓了一頓,哭著過來和她說對不起。

言真從此一戰成名,人人都知道她有個不好惹的媽。

只要媽媽還在,她就不會受委屈。

可是現在媽媽不在了。

夢境消散了,言真的眼淚流進了被子裏。她開始意識到,自己在小小的出租屋,精疲力盡,睡在嘔吐物旁邊。

好累。

這麽多年她真的很辛苦,兢兢業業地工作,粉飾太平地生活。柏溪雪不高興了,她要哄,連前女友和未婚妻分手了,對方找上門來,她也要拍著肩膀開解安慰。

那誰來對她好?

誰都不會來對她好。人人都仗著她是一個孤女,身後全無退路,所以人人都可以來侮辱她、放棄她,隨便施舍了些什麽,都稱得上是天大的恩賜。

一張十萬塊錢的卡,一杯頭頂倒下的紅酒,一個久別重逢後矜持的笑。

蕭若華、柏溪雪、沈浮。

她真的好恨她們所有人。

柏溪雪手足無措地站在床邊,看言真蜷縮成小小一團抽泣,像受了欺負的孩子,沒有聲音,眼淚卻一直流淌。

那樣燙的眼淚,好像有無盡的委屈和哀傷,曲折地流進柏溪雪的掌心,幾乎將她燙傷。

柏溪雪的心如同被萬箭刺穿。

她俯下身,將言真一把抱了起來。

言真比想象中還要輕。

滾燙的肌膚猝然接觸冰冷空氣,她又開始打冷顫。柏溪雪聽見她牙齒發抖得格格響,自己也隨之心碎。

服侍人的事情她以前很少做,柏溪雪笨手笨腳地替言真穿好衣服,套上襪子,直到把對方裹得像頭小熊。

但言真還是在發抖。

她一刻也無法忍耐,抱著言真一路下樓,車門砰一聲關上,擡頭便說:“開車。”

“去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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