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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皎月畢竟是心裏不藏事的性子。

頭天晚上一直想不通的事情,想著想著,便也睡過去了。翌日起床,便是新的一天。

只是,醒來之後,便聽到尉遲珩的小廝傳話,說尉遲珩去了軍營。

宮皎月點頭應下,心裏沒來由的有些空寥寥的。

但是一想到尉遲珩,又覺得他尚且不如她。

畢竟,她如今不缺衣少食,又給災民們掙下了糧食,已經是極好的事情了。而那尉遲珩,無論是仍惦念著三堂姐,亦或是"不行",都不是什麽好事。

宮皎月雖直到現在仍是個姑娘,字在兗州時,也聽那些莊戶上的嬸子們說過男女間的那些事,大抵男人如果沒那方面的能力是很不行的,有時候甚至比死了還難受。

想到這裏,心裏頭也不知該釋然還是喜樂,甚至有些同情起尉遲珩來。畢竟他也是如今她的靠山,要是真的因此郁郁寡歡有什麽三長兩短的,她又該怎麽辦呢?

宮皎月心裏頭又生出了些許愁緒,索性不想了,將絡子花樣拿出來,教笨手笨腳的玉梅打絡子去了。

白日裏打發了一日晨景,可沒想到,尉遲珩仍舊沒有回來。

一連幾日,他都沒有回來,儼然是在軍營裏住下了。

這樣的光景過到了第六日的回門日。

就在宮皎月以為,尉遲珩不會陪自己回門的時候,他卻又回到了院內。

看著剛剛晨起的妻子,尉遲珩的視線稍微在她那張睡得粉白的臉上停留片刻,隨即說:

“換上衣衫吧,等下一起回宮府。”

宮皎月下意識的點頭,剛一招手,那些原本有些懈怠的丫鬟們早已經打起了精神。

金簪玉釵,水粉胭脂,各式各樣新制的衣衫都往宮皎月身上比去,恨不得將她打扮得艷冠群芳,將所有人都比下去才好。

而宮皎月就在來來往往的丫鬟間隙,偷偷的看著尉遲珩。

他和離開時並沒有兩樣,依然捧著一本書坐在黃花梨椅子上,坐都要坐得端正,頭低下來,鷹鷲一般的眼睛也垂了下來,看上去倒是好相處了許多。

唔,心情……也不知道好不好……但大抵還是不錯的吧。

人都倒尉遲珩行兵時如天神下凡,又有人說他打仗時如惡鬼臨世,可卻沒有人說,這樣的人,也有軟肋,也有缺陷。這樣想來,這人看上去也沒那麽兇神惡煞了,反而多出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親近感來。

宮皎月心中想著,再想多看幾眼,卻發現男人已移開了兵書,孤星一般的眸子又鎖定了她。

她頓時不敢看了,對著棱鏡,正襟危坐。

半個時辰後,宮皎月扯了扯身上的石榴花金線百疊裙,和上身雪白的狐毛大氅,又晃了晃頭頂的彩蝶朝花簪子,只覺得自己像是要進宮選秀去了。

她原本便生得極好,只是從兗州來,家世又平平,衣著打扮自然無法同這些京城的小姐相比。就算之前在宮府,徐氏送了許多衣衫給她,也大都是三堂姐的衣衫改出來的,於她未必十分相稱。可到了尉遲府上,成婚沒兩日尉遲珩便著管家送了不少首飾來,那些衣衫,更是外頭最時興的彩衣莊的繡娘們進府量好縫制的,無論樣式還是花色,都是最時興的。如今精致裝扮起來,更是如芙蓉照水,芍藥迎春,富貴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生機。

尉遲珩一時間看入了神,卻聽到眼前的小妻子有些忐忑的問他:

“我這樣,會不會裝扮得太過了。”

尉遲珩聲音如常,唇角卻輕輕勾起:

“不會,極好。”

說完,便走上前去,輕輕捉住宮皎月的小手:

“走吧。”

手心傳來一陣粗糲又溫熱的觸感,手心微微濕潤,仿佛沿著手臂蔓延上全身。宮皎月的心不由得都跳了一下,感覺到男人正回過頭看她,慌忙跟了上去。

回門,乃是京城女子出嫁後,第一次回到娘家的儀禮,於女子出嫁一事中也是極重視的。因此,尚未到宮府,宮皎月便看到一眾人等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她聲音低切的叫了聲“母親”,馬車剛剛停穩,就雀躍著想下車去見父母。

“別急。”

馬車外面,突然傳來男人低沈的聲音。她不自覺紅了臉頰,卻見到外面車簾拉開,尉遲珩躬身,將車內的她接了下來。

宮皎月的臉原是紅著的,但看到宮行遠和甄苑之後也顧不得那麽多了,急急的走了兩步,便投入了甄苑的懷中,一聲“母親”頓時叫得人心都軟了下來。

甄苑自小身子骨便不好,成婚二十餘年,只得了這一個女兒,向來當成眼珠子一樣的看。本來還想著在兗州給她尋一個如意的郎君,可沒想到今年大旱,將家敗落了下來,宮皎月的婚事就遲遲的沒有定。更沒想到到了京城,居然就這樣稀裏糊塗的嫁了出去。

這樣的機緣,若是其他的母親,恐怕會感恩戴德。但是於甄苑來說,卻是雙刃劍。她這幾日對女兒一直很惦念,心裏忐忑不已,連飯都吃不下。

如今終於看到女兒,哪裏忍得了,母女二人頓時抱著頭便哭了起來。

就連宮行遠都忍不住紅了眼眶,一邊安慰,一邊偷偷的抹著眼角。

倒是徐氏和宮行釗都看不過去了,看了眼一直站在一旁的尉遲珩,紛紛道:

“回門不是大好的事情嗎?哭成這樣像什麽樣子。”

“先進府吧。”

幾個人這才止住了哭。

走進府中時,宮皎月的手依然緊緊的纏在甄苑的胳膊上。這要是在平時,宮行釗少不得拿出家主的樣子,訓斥幾句“像什麽樣子”,但現今,他也只是看了眼尉遲珩,便不再說什麽了。

進府之後,按照常理,尉遲珩和宮皎月給幾位長輩敬了茶。

甄苑雖然對女兒千不舍萬不舍,但看她今日容光煥發,倒是比在家待嫁時容色更好了三分,心下也安定了不少。

敬過茶後,宮行釗找尉遲珩有事,他便隨著去了。

宮皎月則坐在小花園內,隨著徐氏、甄苑和幾個妹妹一起飲茶聊天。

這日天氣晴好,雖仍是冬日,相比於前些時日更暖上幾分。前些日子下的新雪,如今已經盡化了,露出青楞楞的檐脊,與這白墻一映襯,更顯得一股肅穆的書香氣。

宮皎月不懂書香氣,但卻記得一開始進入宮府時,對這肅穆莊嚴的大宅是有些害怕的。再加上長輩肅穆,也無姐妹同她多說幾句話,著實難熬了幾日。

沒想到尚不過幾月,這心情便有些不同了。

不僅徐氏態度好了許多,就連那宮若微宮若秀姐妹,對著自己也擠出了幾個笑臉,果然這世界上還是好人更多。

她心裏頭暖暖的,靠在甄苑身邊更是不住的說,衣著光鮮,笑容恬然,顯然是去了尉遲府也並未受多大的磋磨。就連那原本傳說中兇神惡煞的尉遲珩,對她也並未擺什麽臉色,甚至頗為照顧。

徐氏在一旁看著,心裏頭卻有些不對勁。

她年歲比甄苑更長十餘歲,雖然膝下有幾個子女,庶出的也有幾個,但最最疼寵的,就是最小的宮若蘅。

尉遲珩的這門親事,當時宮行釗定下來時,她便不十分願意,但一想著若是讓二房的女兒與尉遲珩定親,將來生生的壓自己一頭也心有不甘,這才以長久打算為由給宮若蘅定下了尉遲珩的親事。卻沒承想,臨到成婚了,又出了宮若蘅與他人有私的醜事。

原本宮皎月的這個婚事,是徐氏推出去給宮若蘅擋災的。她其實並不在乎宮皎月婚後是否舉案齊眉,甚至若是那尉遲珩和傳言中一般粗惡,她或許還更舒服些。

可現如今,看到宮皎月的樣子,明顯沒有不順心的地方,相反那傳聞中兇神惡煞的尉遲珩,對她也頗為溫和。再一想到自己的女兒卻在那腌臜巷子中待產,即使那個後生來年中榜,也不可能越過侯府的榮光去,心裏頭更像是被一口氣著,上不去,也下不來。

正心堵的時候,突然聽到二房的蔡氏問道:

“五兒,你嫁去尉遲府上,可有什麽用的不慣的,盡管和二嬸嬸說,二嬸嬸給你添置。”

徐氏心中暗罵蔡氏拿小恩小惠籠絡人,面上卻也笑道:

“是啊皎月,有什麽缺的就和嬸嬸們說,你如今雖是嫁了出去,但畢竟也是宮家人啊。”

宮皎月剛想要說話,卻聽到一旁坐著的宮若秀嗤笑了一聲:

“是啊五姐姐,要是你真的被休棄了,還得回咱們宮府上住呢!”

一句話讓幾個人都變了臉色。

徐氏更是當即便說:

“秀兒,你小小年紀的,說什麽渾話。”

宮若秀撇撇嘴,沒說話,看向宮皎月的眼神卻並不那麽友善。

只有宮皎月看了看眾人,突然問道:

“大嬸嬸,二嬸嬸,咱們宮家的女兒出去,都過得不好嗎?”

蔡氏楞了片刻,笑著說:“這又是怎麽說說的……”

“若是好的話,為何六妹妹說起來就是休棄之類的,難不成之前有這先例?”

宮若秀說完這句,又對著徐氏問道:

“大嬸嬸,我知道大姐姐二姐姐都是先嫁出去的,她們是遇到了什麽難處嗎?”

大姑娘乃是徐氏親出,聽到這句當下便啐道:

“哪能有什麽難的,都過的好著呢,你六妹妹口不擇言,別跟她一般見識。”

說完,惡狠狠的剜了宮若秀一眼。

宮若秀知道一時的口快惹了事,當下便縮到宮若微身後,不敢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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