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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逃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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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姐逃婚了

京城新雪。

鹽粒一樣的細雪從天而降,落在青色的屋檐和石板路上,瞬間積了薄薄一片,將原本古樸肅穆的廊壁屋房,平添了一絲溫柔。

幾個身著青藍色襖子的下人正在宮家正堂掃雪,但剛掃幾下,地面上便又覆上了薄薄的一層,讓人著惱卻又無可奈何。

正盤算著這雪何時才能下完時,突然看到一個少女從雪景中緩緩走來。

她生得好一張芙蓉面,即使隔了老遠,也能看到那一張臉映襯著雪景,像個畫裏人。身穿一襲石榴色的羅裙,上面沒有著氅衣鬥篷,而是綰色福壽邊夾襖,襖子衣領束到最高,但即使如此,也能看出少女纖細的腰肢,以及胸前隱隱露出的曲線。

那下人一開始不知是誰,只以為是後宅中哪個不常出門的嬌俏丫鬟,多看了幾眼後,突然被人敲了腦袋:

“你好大膽,三房小姐,也是你這樣的腌臜混貨能當面打量的了?”

那人才知道,來人居然是三房長小姐宮皎月,在京城宮家排五。

與定居京城的大房二房不同,三房常年定居兗州,近些年來與京城宮家來往並不多。這宮皎月,更是長成後頭一次來京城的。她在所有小姐中排行第五,因此來了之後,大家都以五小姐稱呼她。

他低下頭,不免對領頭說:

“小人……也是不認識五小姐嘛,更何況她的穿著……”

也不怪他失了警惕,實在是這宮皎月雖然貌美,但這穿著打扮實在不像是小姐,大房二房的那些掌事丫頭,尚且比她穿得更好些。

領頭又何嘗不知,頓了頓,忍不住嘆了口氣:

“她原本就不在這京城,家裏頭又破落,穿得不好也是有的。不過即使如此,她也是府中的正頭主子。你若是再這樣看她,等下次讓大管家看到了,把你給逐到莊子裏去!”

正說著的時候,宮皎月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她回過頭,見丫鬟素馨仍沒有跟上來,不由得微微嘆了口氣。

她這次前來,母親為了撐門面,將家裏的兩個丫鬟都遣了過來。素馨平素慣了伺候她,平時行事倒是機靈。可那玉梅只是個廚房的幫廚,年紀又小,很多事情都不懂。

這次素馨外出寄賣制好的香包手絹,讓玉梅去找她,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得到人。

宮皎月又站在原地等了等,見素馨和玉梅始終沒有跟上,只能轉過身,向正堂走去。

走到門口,祖母身邊的趙嬤嬤迎了上來:

“呦,五小姐穿得這樣單薄,可不要著涼了啊!”

趙嬤嬤上下打量了幾眼,視線在宮皎月那早已不時興的襖子上停留了片刻,這才將宮皎月迎進了正屋。

宮家的老福星宮老夫人正端坐在上頭,大伯大伯母、二伯二伯母則隨坐在一旁,堂兄弟姐妹們也都站在後頭,烏泱泱的站了一堆,比宮皎月這些日子見得都要齊。

這可是有些稀奇了。

她原不是什麽重要的人物,怎麽祖母召見一次,居然會有這麽多人在一旁啊。

宮皎月心裏頭不由得想起剛剛聽到的那些只言片語。只可惜想讓素馨去打聽一二,卻始終沒等到她回來。

她嘆了口氣,跪下給祖母行禮:

“皎月給祖母請安。”

這是她見到宮老夫人的第二面。

和上一次只看了一眼便讓她去了不同,這一次宮老夫人卻走下堂來,親手將宮皎月攙扶了起來,雙眼不住地看著她,嘴裏嘆著:

“我這宮家諸多女兒,還是皎月生得最好。你爹娘可真是把你養得很好,好模樣,識大體,很好,很好。”

宮皎月低頭頷首,很不好意思地受了祖母的誇讚,心裏頭卻在盤算,這祖母到底是怎麽了。

這樣的熱情,倒好像是有事托付她一般。

可她只是旁支的小姑娘而已,又有什麽可托付她的呢?

這時,祖母又將她的手挽起,皺眉看向她身上的衣衫,隨後轉身對大伯母說:

“這麽冷的天兒,也不見給皎月添身衣服,我看她冒雪過來,衣裳都有些濕了。她如今父母不在這裏,你們做伯母的就是她的父母,這些事,可得仔細著。”

大伯母徐氏連忙稱是。

倒是讓宮皎月不好意思了,扯了扯身上有些舊的襖子:

“多謝祖母關懷,大伯母對我已經很好了。”

“只是皎月在京城也待不了幾日,不需要制太多的衣服。”

祖母撇了撇嘴:

“那怎麽行?我喜歡你,巴不得你在這長久地住下才好。等你也嫁在這裏,能時不時地回來看看我,那我才是真正的歡喜。”

言語溫暖,可聽得宮皎月都楞住了。

她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用手在祖母面前晃了晃:

“祖母……您是睡多了……被魘住了嗎?”

沒被魘住的話,怎麽會說這種稀裏糊塗的話?

明明她父親母親是她最不中意見的子輩,明明祝壽當天她都不曾拿正眼看過她,甚至宮府眾人都對她不理不睬的,怎麽沒過幾天,就變成讓她“時不時的回來看看”了?

宮皎月對眼前這個老太太本就沒什麽濡慕之情,在府中這些日子,原本的一點敬愛也被磨得差不多了。

但眼下她真心希望祖母如果有病,就去治。

她是實心實意的,旁人卻沒想到她居然能說出這番話。

宮老夫人的臉頓時拉了下來,徐氏楞了楞,連忙笑著上前來打圓場:

“你這個孩子,祖母是真心對你好,才想著把你嫁在這裏,以後不用回兗州那種苦寒的地方,不是更好嗎?”

沒等宮皎月說別的,徐氏搶先將一枚玉佩塞進了她的手中:

“這幾日,就有個好婚事說上了門。”

“禦城侯尉遲珩,人物了得,世代公卿,又是自己靠打仗掙下來的功名。這樣的人物你若是嫁過去,那豈不是天大的好事兒?”

“下午尉遲家來人相看,你到時候隨伯母去看一看,若是他們相中了你,那你這後半輩子的榮華可就有了。”

大伯母笑得春風拂面,分外體貼。不僅如此,在她說這番話的時候,就連其他人都睜著眼看著她,像是等著她點頭允諾。

而那剛剛被氣得黑面的宮老夫人,也恢覆了宮府老太原本有的雍容樣子,笑得像是一尊佛。

只有宮皎月,一雙大眼睜得圓圓的,脫口而出:

“尉遲珩……可他不是三堂姐的夫婿嗎?”

*

“你們可不知道,聽我說完這句話,大伯母氣得鼻子都歪了。”

宮皎月說到口幹,將手旁的杏幹茶放在嘴邊抿了一口,又拿帕子在嘴唇上沾了沾。

玉梅聽得入神,不由得問:

“那然後呢?”

“然後啊,然後我問若是我和尉遲珩成了親,三堂姐怎麽辦,他們就不讓我問下去了。”宮皎月嘟囔道:

“素馨,你上午實在不該去送香包的,你若是早點兒回來,我也不至於什麽都不知道就去見祖母了。”

想到這裏,她不由得長嘆了一口氣:

“如果我一早便知道三堂姐逃婚了,恐怕祖母來人請的時候,我就裝病不去了。”

素馨正低頭算香包鋪老板結算的銀錢,聽到這裏,頭擡了起來:

“小姐,那這下咱們怎麽辦吶?”

“能怎麽辦?家鄉大旱,父親還等我把京城的賞賜帶回去施粥,可如今大伯二伯像沒有毛的鐵公雞一樣,我就算想回去也不好回去啊。”

玉梅嚇了一跳:

“那……難不成小姐您就打算這麽嫁了?可是……邱公子……”

一提到邱公子,宮皎月又是一陣心煩。

邱公子名邱思霖,在兗州也是出了名的一位才子,生得也好,才學更佳。

宮皎月雖不好文墨,對那些長得俊俏的白面書生倒是頗有興趣,特別是邱思霖一副貧賤不能移的性子,更是讓宮皎月非常敬仰。

邱思霖在書院讀書的時候,沒少得宮皎月的資助。宮父甚至說,若是此次邱思霖進士中第了,便讓宮皎月嫁給他。

可是沒想到,一場兗州的幹旱改變了太多。

宮父原本是兗州富戶,為了讓莊戶活下去大舉施粥,把自己都施成了赤貧,而邱思霖見宮皎月沒法資助他,便轉投了知府門下,如今更是和知府千金打得火熱,對自己更是看都不看一眼。

因此,當素馨提到邱思霖的時候,宮皎月心中有些煩悶,但更多的,卻是有種說不出的惘然。

她讀過那些勞什子的才子佳人話本,年少慕艾,自然也對邱思霖有種淡淡的情愫。只是這種情愫尚未品味得清晰,便被現實折騰得什麽都不剩了。

可她卻不明白:真正的才子佳人兩心相屬,一場幹旱便是能打得散嗎?

宮皎月不明白,又飲了一口杏幹茶,沒有言語,聽到素馨在那裏教訓玉梅:

“什麽邱公子,根本沒什麽邱公子,你以後呀也不許提這公子那公子的,平白糟了咱們小姐的名聲。”

她點點頭,心想素馨這一點倒是極對的,做事幹脆,相比她的好打聽也不遑多讓。

想到這裏,又不免想起那逃婚的三堂姐。

她來京城半月有餘,也曾經見過那三堂姐。

府中人都說,她是這府上最美的女子。腰細細的,身量長長的,看上去如弱柳扶風,才不像她這樣需要束胸才能行走的妖調樣子。

大伯母雖然治下嚴格,但對三堂姐卻是極好的,簡直是要星星不給月亮。

這樣的寵溺,若是三堂姐有真心愛慕之人,那和大伯母說就好了。大伯母那樣寵愛女兒,想來定會幫她取舍周全。

怎麽就做出臨成婚時,突然逃婚的舉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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