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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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2 章

戰火連天之後,到處都是雕零景象,城墻之上冒著黑煙,宛若煉獄。

過了城墻進入城內,街道上空無一人,整齊劃一的士兵訓練有素,未曾發出半點喧囂之聲,饒是如此,主街道附近的百姓們依舊鎖好房門,一家子擠在一起瑟瑟發抖。

玄色駿馬,鬃毛油亮,馬蹄強勁有力,踏在地上發出輕響,馬背之上身穿盔甲手拿長劍,眉眼肅容,氣勢過人。

……

待下午時候有人過來稟告道:“主子,城中有大夫五十三人,但……”

“都不願意?”寧鎮山擦拭長劍,聲音淡淡。

十五道:“大多數是擔心撇家舍業,主子,我們需要那麽多大夫嗎?軍中不是有好幾個嗎?”

寧鎮山將劍入鞘。“此戰死傷眾多,若是多一個大夫,便可多保一個士兵性命。”

朝廷之上的皇帝從小就生活在深宮之中,普天之下莫非王臣,人命於皇帝不過是草芥,可寧鎮山做不到。即使他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惡鬼,也做不到草菅人命。

“傷員如何了?”

“王大夫在安排人手救治,死了的兄弟已經被李將軍安排好,埋在城外僻靜之地。”

“安排人手立下碑文,往後落葉歸根也好尋得位置,亡人家中送去撫恤,每戶多分五兩。”

“是。”

“初一可曾來消息?”

“回主子,還不曾。”

垂下眼睫看不清寧鎮山眼裏的神色,十五腦子轉的快,趕忙道:“有潛龍衛護著,初一也在蘇大夫身邊,定然是安全無憂,主子莫要掛心。”

“你話很多。”

他聲音涼薄,十五心裏一咯噔,心道難道自己拍錯馬屁了?

“傳信給初一,告訴他招募大夫給的安家費照比往日多三成。”

世道亂起來之後物價飛漲,很多地方連藥材都運不進去,大夫更是沒有用武之地。寧鎮山並不強制征用大夫,而是選擇招募的形式,以豐厚的銀錢打動人心。

有的鄉野大夫連飯都吃不上了,跟著他不僅衣食無憂,還可獲得豐厚安家費,可保家人幾年過活,若是當真有一天不幸遇難,家人會收到一筆撫恤金。

本就格外豐厚,多三成更加誘惑人心。十五當真覺得太多,但這是主子下的命令,十五點頭說是,會立刻去傳達。

十五走後,寧鎮山叫人請各位將軍和幕僚過來議事,一直到天邊泛起魚肚白時才結束。

前幾日的苦戰加一夜未眠,寧鎮山漸顯疲憊,剛要拿起茶壺倒水,耳邊聽得蚊蟲嗡嗡之聲,他睜開眼,眼眸閃亮,隨手拿起桌上擺放的瓜子扔了出去。

只聽得輕微響動,那粒瓜子如鋒利的刀,將蚊子一分為二。

……

“真不行。”

另一邊,初一惱火的很。“你知不知道我們要什麽?”

“知道。”說話的便是之前赤腳大夫家的女兒,喚作劉谷苓的圓臉姑娘,“你們在招募大夫,你們是軍隊之人。”

初一瞪圓了眼睛:“你知道是軍隊還敢追過來?隨軍大夫是要隨軍的懂不懂?不是你坐在那就能看診,是要上戰場跟著救人的!”

劉谷苓並未害怕,甚至還能朝著初一笑一笑,不過笑容幹澀,她面色也不大好,身上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裳,頭發用木簪子簡單挽了個發鬢,手臂上挎著一個布包裹,說話時候很難讓人忽略她幹的起皮的嘴唇,看起來不像是要隨軍,倒像是逃荒。

“我都知道,我也都能幹,小兄弟你就行行好,收了我吧。”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軍中從不收女人!”

圓臉姑娘:“不是女人,我是女大夫。”

初一懶得和她說話,直接甩甩手,立刻有士兵將劉谷苓攔住,讓她進不得半步。

初一走到馬車旁,掀開簾子看蘇墨兒在給士兵換藥,惱怒道:“她還不走!”

順著車簾往外看,瞧見姑娘竟然找個幹凈石頭坐下了,蘇墨兒莞爾一笑:“倒是個心態好的,不如收了她,反正她懂醫術,也是大夫。”

“那可不行,隨軍大夫從來都沒有女子。”初一斬釘截鐵的拒絕。

蘇墨兒給士兵上好藥後,那士兵面紅耳赤的說他自己穿衣服,蘇墨兒便從車上下去。

“軍中為何不能有女大夫?都是大夫,難道還分個三六九等的不成。”

初一:“你想啊,軍中都是男人,放女人容易擾亂軍心。”

“胡說,醫者父母心,外面的女大夫也會給男子看診,你不必有這方便的擔憂。”

“不是我不讓,是軍令就是如此。”初一道:“走,快去吃飯,粥都涼了。”

寧鎮山不在,蘇墨兒自己坐在一輛馬車中,寬敞的馬車呆的人舒服,她想躺就躺,想坐就坐,再也不用小心翼翼。而且這輛車是專門為寧鎮山準備的,被箭矢射中的車廂早就換了新的,格外厚實,若是將車窗也關上,甚至能將外面吵鬧之聲隔開。

蘇墨兒打了哈欠,打算午睡休息,估摸著今夜又在野外露宿了,中午睡的好,晚上就少睡一些,免得擔驚受怕有刺客來襲。

睡醒了後掀開車簾,外面天色暗了下來,蘇墨兒打著哈欠,剛要放下簾子的手一僵。

那是什麽?

她懷疑自己看錯了,揉了下眼睛探出頭往馬車斜後方看過去。

那是……之前想要隨軍的女大夫,她竟然挎著包裹,一路小跑著追車。

“她一直在追趕我們?”

“是啊,就是她。”

車夫旁邊就是初一,“她是不是有癔癥啊?我都說了軍中不收女大夫,她怎麽還糾纏不清,竟然還敢追車,停車,我這就去驅她。”

“倒也不必大費周章,她一個弱女子,能追這麽遠已經實屬不易了,想必一會她就自己離開了。”

果然,約莫半刻鐘後,就不見女子身影。

他們進程不快,因為有傷員在顛簸不得,等天色擦黑後就要安營紮寨,傷員要喝湯藥的。

蘇墨兒下車活動腿腳,初一咂摸嘴道:“想吃魚了。”

蘇墨兒也很想吃,這些天他們的吃食都是提前購置好的,天氣越發炎熱,東西怕壞,所以基本都用重鹽腌過,吃起來少了鮮活味兒不說,還鹹的很,蘇墨兒不敢多吃,每次吃多了都要小腿腫,手指一按一個坑。

“算了,還是對付一口吧。”初一沒忘了寧鎮山臨走前的囑咐,讓他保護好蘇墨兒。

“那你去捕,你身手好,肯定能捕到魚的。”蘇墨兒鼓勁,“你那麽厲害,估摸著很快就能捕魚回來,也耽擱不了多長時間。”

初一被說動了,而且潛龍衛在這,不會出岔子。於是初一拿著東西走了,蘇墨兒洗手準備熬藥,有相熟的士兵過來打下手。

“你的傷怎麽樣了?”蘇墨兒笑吟吟問他,“結痂掉了嗎?”

這個士兵受的是輕傷,就在左手臂上,按理說這等小傷也用不著上藥的,士兵只自己草草包紮一番。是路過的蘇墨兒瞧見,直接叫他解開布條,小心翼翼的幫忙塗了外傷藥後,還給他纏好紗布,囑咐不要碰水。

蘇墨兒走後,士兵眼眶發紅看著她背影,心裏說不出的滋味。自那之後,只要蘇墨兒需要幫忙,他肯定第一個站出來,態度積極,動作敏捷,很得蘇墨兒歡心。

“掉了,已經好了。”士兵擼起胳膊給她看,蘇墨兒只是隨口一問罷了,便掃了一眼,那士兵心滿意足的模樣,在瞧見她準備熬藥後立刻湊過去幫忙。

“蘇大夫,小心燙,我來。”

士兵年輕力壯,架鍋生火一氣呵成,蘇墨兒笑容燦爛,將需要用的藥材一一取過來,士兵連忙接過:“我來我來。”

年輕人心思都在臉上,蘇墨兒哪裏看不出他的意思?不過她需要有人幫忙,也不戳破,正好身體疲乏懶得動,等藥材依次下鍋之後,便使喚士兵去攪鍋。

“四口鍋,再來兩個人幫忙就好了。”蘇墨兒故作喟嘆。

士兵當即打了雞血似的振奮,自告奮勇說去找人。反正現在主帥不在,大家難免松散一些,還真拽來人,而且是三個。

四個士兵幫忙,沒蘇墨兒什麽事兒了,她只需要在一旁看著火候,時不時的指揮士兵添木柴。

肚子餓的開始叫,翹首以盼,等著初一帶肥魚回來烤著吃,然而沒等來初一,倒是等到意外之人。

“你竟然能跟到這。”

蘇墨兒打量劉谷苓,她氣喘籲籲,一張圓臉紅如豬肝,想說什麽好半響也說不出來。

“不急,你先坐下歇歇腿。”

見劉谷苓雙腿都打擺子,蘇墨兒扶著她坐在一旁,之前的年輕士兵獻殷勤過來送水,蘇墨兒道謝之後放到一旁,劉谷苓也懂醫術,知道要緩一緩才能喝水。

待一口水下去潤喉,她才斷斷續續道:“我一直在後頭追著,可算追上了。”

蘇墨兒故意逗她:“若是追不上怎麽辦?”

她仰頭將水都喝了,抹了嘴,大有江湖英雄豪傑的架勢。“那我就繼續追,早晚能追上。”

蘇墨兒被她逗笑了,真心實意的笑總是吸引人的,何況蘇墨兒生的好看,璀璨如夏花,身後的夕陽為她鍍上一層溫柔的光,不施粉黛,國色天香。

劉谷苓呆楞了一會才緩過神來,臉色通紅道:“我叫劉谷苓,還不知道姑娘芳名。”

“蘇墨兒,我可能比你大一些,喚我姐姐或者蘇大夫都好。”

那日去劉家收藥,劉谷苓曾見過蘇墨兒,但從來沒想過她是大夫。“你是大夫?不對,那人不是說軍中不收女大夫嗎?”

“嚴格來說,我不是軍中大夫,”蘇墨兒不想解釋太多含糊過去,劉谷苓若有所思,最後點點頭明白了。

應當是軍中哪位大人的女眷吧。

“蘇姑娘,你能不能幫忙說說話,讓我當隨軍大夫啊,我懂醫術,還會推拿之術!”

“果真?”

劉谷苓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會推拿,當即就給蘇墨兒演示起來,直接叫她坐下,開始按她的肩頸,果然舒爽不少。

“我自小就跟著爹上山采藥,先通的藥性,後學的治病救人,姑娘,你就好人行大量,幫我說兩句好話,叫我留在軍中當大夫吧,或者,在後方當個熬藥的雜役也可。”

“我想起來,那日你爹說讓你準備嫁衣來著?”還沒過幾天,蘇墨兒記的還算清楚,“你莫不是逃婚出來的吧?”

“被姑娘說中了,”劉谷苓性子直爽,索性全盤托出,“之前嫁的那戶人家嫌棄我生不出孩子將我休了,爹又給我找了一戶死媳婦帶倆娃的男人,我不願意,爹逼我就範。”

她說這些的時候面上沒什麽表情,或者說,已經麻木了。

“我早就想從家逃出來了,但世道太亂,我一個女人無依無靠沒法在外面存活,可如果當了隨軍大夫就不一樣了,吃喝不愁,還有人保護。”

蘇墨兒表示愛莫能助,劉谷苓明顯失望,但還是朝她道謝。

入夜之後,蘇墨兒叫初一給劉谷苓分個帳篷和行李,說她到底是女兒家,等明日勸她離開就好。初一才不想管,但蘇墨兒發話了,他便隨手指了個士兵過去送。

翌日,蘇墨兒是在一陣吵鬧中驚醒的。她掀開簾子,已經天光大亮了,怪不得覺得睡的解乏,原來睡了這麽久。她從車裏探頭,瞧見不遠處似乎有人在爭論,夾雜著女子的尖叫聲。

劉谷苓?莫不是哪個士兵犯渾欺負人了?

蘇墨兒沒穿外裳不方便露面,先喊初一叫他過去。初一磨磨蹭蹭的走過來。“別過去,人家處理自己家的事情,是劉谷苓她爹追過來了。”

蘇墨兒已經麻利穿好外裳了,下車後攏頭發。“她爹追來了?莫不是要壓著她回去嫁人吧。”

“女人到年歲了可不是得嫁人,在家相夫教子,老拋頭露面怎麽行。”

初一說完這句話,感覺到蘇墨兒似乎瞪他一眼。

小步往那邊去,劉谷苓這姑娘也聰明,瞧見他們後連忙喊救命,掙脫她爹的束縛後,直接朝蘇墨兒身後躲。

“劉大夫喜怒,都是自家人有什麽話好說好商量就是。”蘇墨兒笑盈盈說話也客氣,那赤腳大夫曾和她打過交道,知道她身份不同尋常,於是壓著火氣道:“你也說了是我自家事情,還望姑娘莫要插手。谷苓,還不給我滾過來!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還敢離家出走!”

他兩只手開始挽袖子,這個動作蘇墨兒太熟悉了,在蘇家時候每當蘇老爹醉酒回來都會這樣挽袖子打她娘,後來又開始打她和妹妹,罵他們是賠錢貨。

想到這,蘇墨兒面色冷了幾分,朝初一看了一眼。

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初一竟然讀懂了她的意思。

“做什麽?還敢動手不成?”初一拿著配劍直接擋住,赤腳大夫不敢囂張,只得色厲內苒說要帶自己女兒回去雲雲。

“劉谷苓往後就跟著我。”

蘇墨兒拉著劉谷苓往紮營的地方去,赤腳大夫還想跟過來,被初一攔住。

“蘇大夫,你說的……是真的嗎?”

蘇墨兒回頭,劉谷苓勉強露出個笑容來。

“別笑了,比哭還難看,走,帶你去洗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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