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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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秋日狂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升起又落下,地上散落著枯黃的樹葉被腳步匆忙的行人踩過,要不了多久便化作泥土。

腳步匆匆的女子面色緊張,雙手捧著半袋子米,盡力避開慌張失措跑動的人群,然而總有意外,迎面跑來幾個半大孩子,她躲避不及,懷裏的米袋子掉在地上,緊實的口袋沒松,反而米袋子被尖石劃破,大米撒了一地。

“姐姐對不起啊。”最大的孩子連忙道歉,有心蹲下幫忙撿大米,但想到了什麽快速道:“別撿了,叛軍已經破城了,趕緊跑吧!”

像是應和著孩子的話,遠方傳來馬蹄踢踢踏踏的聲音,大軍過境,震的地動山搖。

孩子們一溜煙的跑了,路上的百姓俱是白著臉往家裏跑,還有動作利落的已經大包小包的收拾好朝著另外的城門跑去。

白米和灰泥混在一起,就算撿起來也要清洗多遍才能吃,女子只將袋子撿起來,捏著裂口,急匆匆的往家跑去。

“墨兒,外面怎麽了?我怎麽聽著不對勁啊?”

一處簡陋小院收拾的幹凈整潔,院子裏站著一個中年婦人,歲月風霜爬上她的臉頰,皺紋裏藏著年輕時的風采。她兩只手各牽著一個孩子,大的是個女娃,約莫十歲左右,頭發枯黃面如菜色,不過一雙眼睛水靈靈的好看,見蘇墨兒回來,急忙的跑過來接應。

“長姐,我來幫你拿。”

不等女娃接過來,就聽一陣噠噠的腳步聲,中年婦人方才還牢牢牽著的小男娃沖了過來,快人一步跑到蘇墨兒的腿邊,直接雙手高高舉起。

“娘,小宴幫你。”

男娃只有四歲,隨著跑動頭頂上的發啾也跟著顫,臉上還有未褪去的嬰兒肥,笑起來時候露出一顆小虎牙,可愛靈動。

“蘇宴!是我先來的,讓我幫長姐!”才跑過來的蘇枝不願意,撅嘴就要搶米袋子。

蘇宴年歲小,但鬼機靈的厲害,小時候還不顯,越長大越黏糊娘,還知道爭寵。偏偏蘇枝嘴笨,不知道怎麽告狀,導致娘總是說她不知道讓著小的。

怎麽小了?不就是外甥嗎?蘇枝願意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給小不點,但唯獨不願意他分長姐的喜愛。

“好了,我先拿著,你們倆乖,現在有一件大事需要你們辦。”

蘇墨兒說著蹲下,杏色裙擺落在地上,簡單發鬢垂在肩頭,烏黑的像是綢緞。水波瀲灩的眸子轉動,溫聲道:“我們要玩一個游戲,藏起來不許出聲,誰能堅持到最後,這袋米就交給誰拿,而且下次還能和我一起上街采買。”

“真的?”蘇枝驚喜的發問,蘇宴則是眼珠子狡黠一動,已經盤算好要藏在哪裏了。

“真的,你們乖,現在就去藏。”

小院子不大,只有一間房能睡覺,廚房是單獨蓋的茅草屋,連個門都沒有,自然無法藏人,最後兩個孩子一前一後轉過房屋,去了後院空地的地窖。

“娘,亂軍進城了。”

“什麽?”劉氏身形一晃,蘇墨兒及時扶住母親。“墨兒啊,那我們,我們是不是該收拾東西趕緊跑啊?”

蘇墨兒搖頭,將懷裏買米剩下的錢一股道的塞進劉氏手心裏。

“那些士兵騎馬,兩條腿哪裏能跑的過四條腿的?娘,你帶著枝兒和小宴藏在地窖裏,快。”

“怎麽就亂了,怎麽就亂了啊。”

劉氏怨天尤人,一臉的哀怨,小跑著跟著蘇墨兒,打開地窖門鉆了進去,見門要關,劉氏道:“墨兒?”

“娘,藏不下那麽多人,我另有藏身之地,你帶著孩子們莫要出聲,等到晚上天黑後沒動靜了再出來。”

說完,蘇墨兒關上板子,將旁邊放置的木柴等雜物擺上來,掩飾過後,這一處瞧不出異樣來。

聽著外面的動靜,地窖裏窩著的劉氏抱住兩個孩子,無聲流淚。

世道亂成這樣,他們好不容易逃到這裏想著能過上太平日子,哪裏想到處處都有亂黨,根本不顧百姓們的死活,那些亂黨進城之後只會燒殺搶奪,她的墨兒……她的墨兒花容月貌,可萬萬不能被賊兵們抓住,否則……

“娘,你摟疼我了。”蘇枝兒被勒的上不來氣,旁邊一聲不吭的蘇宴突然發聲,“你說話,輸了。”

蘇枝:“這不算!”

劉氏捂住她的嘴,在昏暗裏轉頭看向旁邊的蘇宴。

這孩子打出生起就比旁的孩子生的好看,嘴巴鼻子都像親娘蘇墨兒,就是這眼睛不是杏圓眼,用老話說是一雙瑞鳳眼,若是不笑時瞧著冷峻,黑曜石似的眸子盯著人,叫人起一身雞皮疙瘩。

大抵是天生早慧的關系,這孩子與其他小孩大為不同。才兩歲就和其他五六歲的孩子一起玩彈石頭,結果那些孩子輸的哇哇大哭回家找大人。大人覺得都是小孩,安撫過後讓他們繼續和蘇宴玩。

再後來,蘇宴規規矩矩的坐在臺階上,異常冷靜的看著底下孩子互相撕扯著打鬥,只為了爭奪和他一起玩的機會。

劉氏聽見動靜找過來時,小娃娃兩只胖手規矩的放在膝蓋上,喜盈盈如觀音坐下童子的臉蛋上沒什麽表情,好像孩子們打的頭破血流都與他無關。

這件事很快就在當地傳開了,那些百姓們表面不說什麽,背後竊竊私語,說蘇宴是煞星,是轉世的惡鬼,不讓孩子們再和蘇宴玩。

但蘇宴這孩子也不惱,他甚至能獨玩一天,超出尋常孩童的冷靜和智慧,讓劉氏隱隱不安。後來他們接連搬了幾個地方,費了不少存銀,本就不富裕,越發的捉襟見肘。

大抵隨著年歲的增長,蘇宴好像和普通孩子一樣了,但劉氏覺得,這孩子是裝出來的,可她沒有依據。

劉氏一直想讓蘇墨兒將孩子送到親爹那去。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趙大少爺怎麽可能不喜歡自己的兒子?”

劉氏當初就不讚同蘇墨兒養這個孩子,就該一出生就送走,可蘇墨兒堅持留在身邊,甚至親爹大少爺都不知道孩子的存在,這怎麽能行?但拗不過女兒,只能依著她了。

外面的腳步聲喚醒胡思亂想的劉氏,她立刻捂住小女兒蘇枝的嘴巴,剛想要捂蘇宴,就見那孩子沈默的望著她,劉氏手一抖,心裏說不出什麽滋味。

聲音越來越近,劉氏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

長女怎麽樣了?她可有藏身之處?聽著外面腳步聲朝地窖的方向來,莫不是發現這裏了?

蘇宴一言不發的擡頭,緊抿著唇,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會,突然聽見有人喊了句什麽,然後那些腳步聲如同潮水一般的遠去。

劉氏松了口氣,她沒註意到蘇宴肉乎乎的臉繃緊,眉頭擰住。

……

士兵為何離開?自然是因為發現了人。

士兵們搜刮一通後,還會用長矛刺探,藏在廚房稻草堆裏的蘇墨兒右臂衣服被刺破,若是繼續下去,說不定要被刺成篩子。

於是蘇墨兒主動出來,見那些朝後院去的士兵被吸引回來後,她不著痕跡的松了口氣。

地上散落著士兵搜尋打翻在地的東西,有瓶瓶罐罐,還有各種丸藥。蘇墨兒掃過,眉眼中透著心疼。

素釵布裙難掩嬌色,一顰一動牽人心魂。當她擡起頭時,現場倏地安靜了一瞬。

“好一個美人,帶走!”

見她沒像其他人一樣做無謂掙紮,領頭的士兵越發對她好奇。身材窈窕,姿態緩緩,光是一個背影就讓人浮想聯翩。

“頭,能不能等你享用完了賞給我啊。”跟著領頭的小兵眼冒紅光按捺不住,就差把眼珠子黏在蘇墨兒身上了。

“想的美!這等美色自然要呈給千夫長大人享用,哪裏輪得到我們?”

他們的對話落入蘇墨兒耳朵裏,她看似鎮定,實際袖子下的雙手捏緊,已經在想辦法了。

長矛逼著蘇墨兒往前走,遠遠的看見巷子口站著個盔甲不同的男人,估摸著就是他們嘴裏的千夫長,對方身上的盔甲全是血跡,不知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大人,瞧瞧我們為您搜到了什麽?”

獻寶似的將蘇墨兒推了過去,她一個踉蹌,那人轉過身伸出手臂,蘇墨兒兩只手扶著才不至於跌倒。

那人先是皺眉,但在看到蘇墨兒的臉後立刻展露笑顏,蘇墨兒已經快速松開手安靜的站著任由對方打量了,就聽對方道:“沒想到此等地方還有如此美人,來人,找個幹凈地方。”

“是,小的這就去辦。”

意欲為何,不言而喻。蘇墨兒垂著眸子,像是已經認命了。

“美人,跟著我保管讓你吃香喝辣。”那人湊近,身上帶著難聞的汗味和血腥臭味,蘇墨兒屏息,胳膊被人拉著,那個千夫長急不可耐的拽著她走了。

後頭的士兵當即明白了什麽,哈哈大笑,有的還敢調侃:“真的猴急啊。”

“那麽漂亮的姑娘,你不急?”

這幫士兵粗鄙的厲害,什麽下`流話都冒了出來,眼神炙熱艷羨的盯著,直到兩道身影消失在巷子口。

如其他士兵那般猜測,這人確實急不可耐,剛到院子裏就開始解甲,蘇墨兒退後兩步,臉色煞白,但聲音還算鎮定。

“官爺,我是大夫,我可以為官爺治療胳膊上的傷。”她方才就發現了,是好機會。

誰料那人不為所動,反而因為她開口說話鶯鶯悅耳,脫的更快了,眼神惡心讓人作嘔。

蘇墨兒袖子下的手發抖,但她沒哭也沒鬧,繼續鎮定自若道:“官爺手臂上的若是不及時處理,恐怕有斷臂之危。”

“你說什麽?”那人上下打量她,突然拔刀相指。

“敢騙老子,看我不活剮了你!”

“眼白渾濁,舌苔發白肥厚,易怒易激動,胸腔發悶偶耳鳴!”說完最後幾個字,刀刃離她脖子只有寸許。

尋常人家的姑娘見刀恐怕早嚇的跪地求饒,但她竟然還能睜著眼睛有條不紊的說完。

唰的一聲,刀回鞘。

“你真的會看病?”

“是。”蘇墨兒眼睛眨了幾下,緩解因驚嚇失控眼睛發酸,她緩了口氣,“官爺,我現在便可為你醫治,即刻知真假。”

手臂疼的厲害,軍營裏有大夫,但他們都說沒法治,只要天冷了,或者陰天下雨,就好像有人往骨頭縫裏吹涼風。

一刻鐘後。

千夫長活動了一下被包紮好的手臂,痛感消散了大半,他緊緊盯著收拾紗布的女子,腦子裏有了個想法。

“既然你治好了我的病,自然是要答謝姑娘的。”

感受到頭頂不懷好意的視線,蘇墨兒微笑道:“不敢言謝,只求官爺可以放小女歸家。”

“這麽大的恩情,得報恩了才能讓你走,這樣吧,你先在此處等等。”

說完千夫長就走了,蘇墨兒聽見他吩咐兩個士兵看著這裏。屋裏只剩下她自己,蘇墨兒脫力靠在椅背上,冷汗浸濕了裏衣,她立刻拿出帕子擦臉和手,屋裏沒水,手上的血跡幹了之後擦不掉,腥臭的讓她想吐。

等了不知道多久,隱隱聽見外面士兵說“主帥”“終於來了”等字眼,蘇墨兒猜測,他們應當是先鋒部隊,真正的大軍剛剛到來。

她立刻繃緊了身體,抓著扶手的指尖繃緊。她明白對方意欲何為了。

……

“方才幹什麽去了?”

慌忙出來的千夫長被一個騎馬的人質問,千夫長畢恭畢敬的行禮:“董將軍,下官進城後排查是否有朝廷的餘孽。”

“哦?那排查的如何?”

“回將軍,衙署的人早就跑光了,全城只有普通百姓,大可請主帥進城。”

馬背上的人冷笑一聲,“劉二,軍中鐵律,不得騷擾百姓搶奪資源,這你應該心中有數,如果有人違反了規矩,主帥不會念情定然軍法處置。”

“是是,董將軍說的是。”

馬蹄聲踢踢踏踏的離開,劉二擦了下額頭的汗,最後趁著馬匹拐彎消失不見時,他呸了一聲。

“千夫長,那個女人怎麽辦?”

看那個姑娘長的好看劉二邪念叢生,但沒想到大軍來的這樣快,眼看著董巖都進城了,恐怕主帥緊隨其後,如果這時候鬧出什麽,對自己不利。

劉二琢磨了一會,突然想到了個好主意。

最近打勝仗要論功行賞,他在千夫長的位置上呆的夠久了,是該往上走一走了。於是劉二吩咐道:“一般主帥都會住衙署,去安排好。”

……

城中百姓們閉緊房門,才黃昏時分,便如入夜般安靜,只有路上馬蹄聲。

一行人在衙署門前停下,為首之人騎著一匹黑色駿馬,他長腿跨過輕松落地,一身盔甲器宇軒昂。

董巖下馬湊了過來在前面引路:“主帥,這便是當地縣令的住宅,想必是當地最好的宅院。”

說到這,董巖覷了對方一眼,長眉入鬢,龍章鳳姿,若不是臉上還有迸濺的血跡,恐怕誰也不會想到這位年紀輕輕英俊挺拔的男人便是首領,寧鎮山。

軍中士兵盔甲多是黑色,唯有主帥是一身銀白,身量高大的男人立在那,如同鐵塔。寧鎮山面無表情,似乎對介紹的府邸沒什麽興趣。

董巖心裏哎呀一聲,差點忘了,寧鎮山從不挑剔衣食住行,只要夠幹凈便可。不過畢竟身份不同,董巖還是提前叫人收拾一通,將最好的一間房給他住。

領著人往正房去,還未到門口便見到守門士兵一臉難色,寧鎮山停了腳步,瑞鳳眼掃過來,上位者的威壓嚇的士兵立刻跪下。

“主帥!”

“你們兩個怎麽回事,跪什麽?”旁邊的董巖沒瞧見士兵的臉色,還以為他們害怕寧鎮山。軍中鐵令如山,但寧鎮山不是濫用之人,向來獎罰分明,怕什麽怕。

兩個士兵說不出話,寧鎮山已經一腳踏了進去,董巖緊隨其後,然後就明白士兵為何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了。

偌大的房間裏陳設俱全,內外室用青竹屏風隔開,屋裏點著燈,因此便有幾道窈窕纖細的影子投在屏風之上。

這是屋裏坐著幾個美人。

寧鎮山轉頭看向董巖,他眉骨生的低,又身量高,因此俯視他人時總會具有極強的壓迫感。

他不說話,眼神裏便已經含了質問的意思。

“不是我啊大哥,”情急之下董巖忘了稱呼主帥,他連忙擺手,“你我認識許久,我自然知道你不喜這些。”

他怎麽可能頂風作案啊!該死的,要是讓他知道是誰送的美人,他非得將其扒皮不可!

寧鎮山拉過凳子,大馬金刀的坐下,盔甲和桌椅觸碰發出奇怪的悶響,單薄的屏風隔不住聲音,內室的幾個美人瑟瑟發抖,還有那膽子小的已經開始哭了。

人群裏的蘇墨兒還算鎮定,因為如果是急色之人恐怕早就過來瞧瞧這些美人長什麽樣子,但對方沒有。那位千夫長將她送過來,蘇墨兒就猜測對方的身份比千夫長要高,應當是他想討好的頂頭上司,但具體是何等身份她也不知。

等了會,有士兵過來讓她們離開,蘇墨兒松了口氣的同時,開始好奇這位的身份,也或許是世家大族出身的公子,對普通姑娘不感興趣,覺得是庸脂俗粉。

這是大好事,蘇墨兒低垂著眼眸有序跟著前面的士兵往外走,心道自己願意做一輩子的庸脂俗粉。拐過屏風餘光瞥見桌子旁坐著一個人,只需要她擡眼便能看見對方。

但她沒有。

遠離是非之地最好,她只想過自己的小日子。

最後一位美人出去後,寧鎮山擡起眼簾看向門口,天色昏暗,女子們隱在暗色裏連背影都看不清了。

“大哥,不是,主帥,”董巖趕忙改口,“ 我叫人上飯菜?”

“先沐浴。”

“好咧。”

董巖立刻去吩咐,同時叫人找了兩個機警懂事的士兵守著,之前的兩個送去受罰。

“董將軍,那些美人們怎麽辦?”

“從哪來的送哪去,這些人都是誰送來的一並調查清楚,軍法伺候!”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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