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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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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命

紛亂的念頭一個接一個,謝謹言於片刻間想了很多。怔楞回神,眼前依然是爛漫夕照,路上學生步履匆匆,玻璃門後,李玉成已經不見。

許詠年已經神智不清,他必須找到李玉成,挖出藏在他們背後的人。

一個或許是他記了很久的人。

此念一動,謝謹言轉身追回行政樓,先前的逃走變成現在的追索,李玉成沒走出多遠,就被謝謹言拖入下一層夢境。

水流渺渺,霧氣寒茫,荼津畔已經挑明對立的兩人,橫眉冷對。

李玉成率先開口:“我就知道。”

謝謹言語調冷銳:“我知道喻宛宛的事情背後存疑,卻不知原來你也參與其中。這回,你還把手伸向那些學生。”

他亮出折扇:“李玉成,我為你不齒。”

背負了不知多少學子的悵惘遺憾,踐踏了不知多少孜孜以求的初心,堆疊的罪業,該付出代價了。

李玉成冷笑:“你能怎麽辦?”

“劉立敏、寧允舟,鄭濤……”他念著年級領導的名字,其中不乏資歷深厚、德高望重之人,“他們哪個人沒沾點?要不然誰敢做這些?”

“還有班主任津貼,裏面就有這些,你以為自己幹凈?”

“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別人都默不作聲?”李玉成面不改色,“每個班主任,或多或少……哼,與其賭高考,不如實在點,先把好處抓在手裏——你當自己清高,就不想想班裏的孩子,是不是願意掏這份錢,換個更好的環境? ”

“迂腐不化,其實你才是害了他們的人。”

謝謹言沒說話,強烈的惡心充塞胸膛,早知道人心難測,卻沒想到自己身邊,已經被浸染得透徹,就連寧允舟也難以幸免。

還能信任誰呢?

他只能信任自己。

“今天我就來討個公道。”他眼神從未有過的鋒芒畢露,浸透殺意,“替她,替他們。”

話音落,折扇凝結霜晶,化為利刃。謝謹言眼神兇狠,捏著折扇刺向李玉成。

李玉成擡臂抵擋,觸及折扇的剎那間,李玉成短促地驚叫出聲,冰霜順著手腕蔓延到整條手臂。他捂著僵硬的肩膀,不可置信,連退幾步。

謝謹言垂眸,拎著折扇,緩步靠過去,表情淡漠。

他再次舉扇,當頭敲下。一舉一動,偏執淡漠,帶著同歸於盡的氣勢。

沒用片刻,李玉成就被逼到河岸邊,扇尖裹著冰淩,壓在胸口。

謝謹言居高臨下,逼問道:“你和林汝什麽關系?”

林汝。

已經很久沒聽見別人直呼這個名字了,大家多數稱呼她“汝姐”“林老師”,或者再恭敬一點,稱呼“林院長”。

只有在私下,在無數個難以入眠的夜晚,謝謹言才會帶著切齒的冷意,咬牙切齒念這個名字。

“林汝,你要償命。”

一句話,是詛咒,也是承諾,然而空置多年,到如今,他還是失信於人。

孤身抗命,他力量微薄,螻蟻之軀,妄圖撼樹。

就連李玉成也露出譏諷的笑:“我就知道,你留在臨城,絕對不會安分——可是你又做得了什麽?”

“你還是個什麽也做不了的窮學生,沒人信你,沒人幫你。我妹妹已經是副院長,你妄想動搖她的位置?做夢!”背臨幽邃河水,李玉成反而收起先前的驚惶,似乎提及妹妹,他有了底氣。

也對,當年那個雙眼沁著血紅,嘶啞嚎啕的學生,最終也沒能掀起多少浪花。如今過去多年,他早該學到這個社會的運行規則,話語權永遠掌握在上位者手裏,僅憑他,又能做什麽?

“你什麽也做不了。”扭曲的聲音,發出冰冷的嗤笑。

謝謹言目光深冷:“我現在就可以殺了你。”

李玉成搖頭:“你不能。別忘了,當年的事情與我無關,牽涉那麽多,難道你想把賬算在我一人頭上?謝謹言,只要手上沾了血,你這輩子就與清白無關。”

他露出森然齒間,惡毒地笑:“你還有什麽臉面指責別人?”

謝謹言恍然想起曾無數次割裂自我的質問。

為何不能求一個公道?

為何沒能讓對方付出代價?

為何自己還要茍活至今?

絕望無助、走投無路的時候,他不是沒有過瘋狂的念頭。沖進臨城大學,找到那個人,真相不重要,道歉也不重要,他只想一命抵一命,血債,就要血償。

可是清醒的時候,他又不斷勸慰自己,必須走正道,求一個能昭告公眾的真相,而不是以罪惡為刃,讓加害者得到憐憫,讓受害者不見天光。

他不敢靠近臨城大學,一是不願想起那段沈痛過往,二是生怕見到那個人,自己會忍不住生出極端的念想。

家中的刀都是鎖住的,不僅為自己不要自尋短見,也是為了不要在情緒失控的時候,做出什麽不可收拾的事情來。

人終究難免一死,至於他自己,恐怕在這條路上走得更快。

他總有一日要去見褚清漪,幹幹凈凈。

這樣,才能再見故人時,坦坦蕩蕩說一句,你看,你的公道,我替你等來了。

謝謹言沈沈喘口氣,垂眸,鋒利的冰淩抵在李玉成咽喉,距離皮肉僅僅寸許。

可他不能紮下去。

星辰垂夜,天穹靜謐,這裏遠避塵世,是最隱秘的所在,卻也是最接近靈魂本真的所在。他不能在這裏沾染殺孽,自汙清白。

否則哪裏還有臉面去見故人?

冰刃,不甘地從脖頸邊撤下,謝謹言垂著眼,目光藏在睫毛投下的陰影間,一並壓制著他的情緒。

李玉成猛然翻身,將謝謹言反壓在下,一雙手屈指成爪,狠狠扼住他的咽喉!

“給我去死吧!”

謝謹言未及反應,被掐住脖子。他瞪著李玉成,眼裏有一閃而過的震驚,還有翻騰不休的恨意,亦有揮之不去的淒然。濃重的情緒如傾墨入池,通通匯聚在如水雙瞳間,瞬間暈開一層濃稠墨色。

胸口有灼燙的刺痛傳來,朦朧中,恍惚是一根遒勁的枯枝……

險些淡忘的句子在腦海匯聚成型,再度清晰:

“我的了。”

“劃你一下,做我的人,怎樣?”

難怪能熟練駕馭靈氣運轉,難怪沈自鈞不在,也能開口說話,只因為他已經成了夢中人。

原來如此,在更早之前,他就已經成了月影的目標。發簪刺下,便再回不了頭了。

他會如同喻宛宛一般,成為鬼魅般臉色蒼白、舉動詭異的樣子。

謝謹言閉上眼,縱聲狂笑,再擡眸,雙眼已被黑霧浸染。

既然回不了頭,那就不必回頭。

左右再不能幹幹凈凈赴死,索性今夜全部清算,沾再多的血又何妨!

他拔出發簪,反手摟住李玉成後頸,表情猙獰:“那就來吧!”

荼津水平如鏡,已無退路的兩人拼死搏鬥。

“反正回不去了,我不妨再多告訴你一點。”李玉成抓住抵在眼前的簪子,狠命撞開謝謹言,“你能活下來純屬命大!那天去的人,為什麽一進門就動手 ,從來沒想過嗎?”

謝謹言冷笑:“栽贓陷害,你們還真是玩不膩。”

他屈肘砸中李玉成的臉,側腰也被踢中。

“沈自鈞是我一手提拔的,要不是他假戲真做,對你心軟,你早活不到這個秋天!”

謝謹言反問:“所以你為什麽不反思,這一步棋走岔了呢?”

拳腳生風,李玉成扭住謝謹言胳膊,冷聲啐道:“小年輕不知深淺!”

謝謹言冷哼,不退反進,挺身狠撞李玉成額頭,兩人喘著粗氣分開,怒目而視。

“禮尚往來,我也告訴你一點。”謝謹言抹了把側臉,露出陰狠的笑,唇間露出一點齒白,“沈自鈞做過的事,可不止這些。”

他壓低嗓音,帶著詭異的暢意,目光陰毒如蛇,鎖住李玉成:“你那寶貝外甥,害死同窗,汙蔑恩師,好不容易爬進臨城大學的門檻了,如今怎樣了呢?”

李玉成怔住,臉色從困惑變得震怒。

“前人債,後世償,他落到這個下場,就是沈自鈞做的!”謝謹言猝然笑出聲,“早知道他是你的外甥,我一定親手,把他千刀萬剮!”

“謝謹言!”李玉成怒不可遏,劈手奪了他的發簪,轉而紮向他的眼睛!

他如何不怒,如何不恨!從小到大,許詠年都是家族的驕傲,被寄予厚望。身為舅舅,他自然多加照拂,為外甥的前途鋪路。眼見孩子進了大學,家人已經做好各種打點,誰知一夜之間,竟落得個瘋瘋癲癲的下場!

妹妹為了給孩子籌措醫治費用,掏空了家底,甚至不惜委身學院領導……

他熬了數個不眠夜,狠狠心,重新拾起早先斂財的勾當,甚至做得更狠,要價更高……

一切,只為了許詠年能恢覆神智。

誰知這些竟然是沈自鈞和謝謹言做的,冤家路窄!

謝謹言瞅見發簪逼近,不退反進,笑吟吟抓住李玉成手腕,右手持折扇在虛空中一劃,顯出一位女子的形貌,正是林汝!

“咱們一報還一報。”他逼近李玉成,帶著不死不休的瘋狂,“當年好歹讓我見了她最後一面,這份情得還——你就在這裏,見你妹妹最後一眼,好不好?”

發簪一寸寸沒入眼眶,卻沒有流血,黧黑的霧氣繚繞周身,宛如海草搖曳。謝謹言抹了把臉頰,露出細瓷般慘白的面容。

李玉成雙肩瑟縮,恐懼讓他逐漸發起抖來。

赤紅的發簪被拔出,那張覆蓋新雪的臉漸漸陌生,持簪人已經不再是熟悉的文雅模樣,眼神可怖,裹著滿身煞氣。

落入荼津的最後一刻,李玉成看到的,是一雙滲透了仇恨的可怖雙眸,耳畔潮湧悶著低沈的嗓音,如同地獄爬出的惡鬼。

“咱們誰也別想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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