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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北京,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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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北京,北京!……

緒東陽輕而易舉就破門而入, 談小白不可思議地瞪著他,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我靠,你還會撬鎖?”

“上網查了教程。”

“現查啊……”

緒東陽將椅子反放, 兩手交疊放在椅背邊沿,指尖叩了叩, 說:“你怎麽回事兒?”

談小白立刻像被燙到似的扭過臉,聲音帶著刺:“我不想跟你說這些。”

“試試看。”

“我跟你又不一樣, ”談小白攥著拳:“你在這兒沒什麽牽掛,又沒放不下的人……”

“相信我,”緒東陽眼睛漆黑,每當他在燈下微微側首,那雙眼便流淌過一層冷冽的流光,“我比任何人, 都理解你現在的感受。”

談小白被緒東陽沈靜地狀態怔住,但他壓根不相信緒東陽這番話。他固執地認為, 緒東陽之所以這麽說, 只是想假裝和他共情, 好給接下來為談丹青當說客做鋪墊。

“你怎麽可能理解得了?”他激動地擡高聲音, “你在我家才住了幾天?裝什麽感同身受?”

緒東陽只是微微擡了下眉毛, “你說得對。我是比不了你們的感情。”

緒東陽沒逼著談小白敞開心扉,但他冷靜地坐在他對面,不插手他的命運和決定, 但願意聆聽他想法的態度, 還是讓談小白有所軟化。

談小白悶了好一會兒,開口道:“就我姐這個人,她只知道為別人著想,完全不顧自己。她有時候要去談生意, 喝酒好晚才能回來,甚至生理期都得出去喝酒,受不了了就吞止痛片,我在這兒,我還能看著她,我不在怎麽辦?我真怕,我真的怕……我走了,我姐就被人欺負了,我在那麽遠的地方,我趕都趕不回來怎麽辦!”

緒東陽安靜地靠坐在原處,等談小白完全發洩完,才緩緩開口,“就算如此,你也不能讓你姐背負你的命運,她擔不起這麽大的責任。”

“緒東陽,你這話是什麽意思?”談小白通紅的眼眶燃著怒火,“我是為了我姐好!”

談小白情緒激動到了頂點,但緒東陽仍是冷靜如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平靜地註視著他,既不會因憤怒而沸騰,也不會因悲慟而泛起漣漪。所有的情緒,似乎都被封存在那平靜的水面之下。

“你現在看來,這張志願書只是一張紙,但其實不是,”緒東陽冷靜地開口,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深思熟慮後才緩緩吐出。

“但實際上它是你人生裏的第一個巨大的決定,第一個錨點。你後面的人生如何,全都會從這個點上分裂。你現在不僅在選擇你要去哪裏讀書,還在選擇要去哪個城市,和什麽樣的人為伍,選擇你未來會變成什麽樣子。這麽重要的決定,你現在說,你是為了你姐,這難道不是強迫她承擔你選擇的後果嗎?”

“我沒有這個意思!”談小白大聲反駁:“我今天做了這個決定,我就絕不後悔!絕不!”

“你現在是這麽說,”緒東陽冷聲說:“那以後呢?你能保證你以後就一直這麽順?遇到坎的時候呢?沒錢的時候呢?談戀愛失敗的時候呢?你敢保證,那個時候你一次都不會想,如果我當年沒有為了談丹青,放棄這個機會,那該多好?”

“我不會!”談小白吼得脖子發紅,“我不會!”

緒東陽緒東陽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他平靜地看著談小白,聲音帶著近乎殘酷的理性,“可你姐會。她會。”

談小白不可思議地望著緒東陽,他多想狠狠地辯駁回去,大喊“不會”,但這句話他說不出口,因為他知道,他姐姐談丹青一定會,一定。因為她就是這種人,把所有人都想到了,唯獨想不到自己。

他嘴唇顫抖著,幾次張開又合上,像一只嚴重耗損的風箱。

房間裏靜了一瞬,夜色靜謐。

就像他們無數個在這兒一起讀書、學習的深夜。

“談小白,”緒東陽望著他,但眼神的焦點,卻似乎並沒有聚焦在他的臉上,他仿佛在透過他去看另一個人,既是對談小白說,也是對那個人在說:

“你現在死皮賴臉地賴在這兒,這不叫本事。你要真有本事,那就出去飛一圈,然後……”

他頓了頓,重重地說:“再飛回來。”

*

談小白算是聽進去了緒東陽的話,最後關頭,將他的志願改成了廈門大學,緒東陽按部就班地填了T大。他在法學和金融之間權衡,最後考慮到談丹青公司法務力量非常薄弱,決定選法學。

剩下的時間,兩人每天按部就班地一邊打工一邊等錄取通知書。

等一切都塵埃落定,緒東陽忽然接到徐麗的電話。

看到徐麗的名字在手機屏幕上跳動閃爍時,緒東陽莫名湧起了一陣期待。他的高考成績即便是最苛刻嚴格的父母也無可指摘,徐麗可能會改變對他的態度,可能會從對緒北遠的照顧裏分給他一瞥。

“東陽,”徐麗熟悉的聲音從加拿大的海岸線傳來。

“媽。”緒東陽清了清嗓子。

徐麗說:“分數出來了吧,698,這個成績真是不錯。你從小就聰明,在學習上,就沒讓我和你爸操過什麽心。”

“嗯。”緒東陽靜靜聽著,握著手機的指尖收緊又松開。

就像那天徐麗終於開著車來鄉下奶奶家接他時,他用手指攪著衣服兜帽垂下來的系帶。

“東陽,”徐麗繼續說:“北遠的成績就遠不如你……”

緒東陽躁動著的心,在這一瞬間突然停下了那熱烈的跳動。

“你是哥哥嘛,今年暑假你也沒什麽事,剛好來輔導一下北遠的成績,我給你買機……”

緒東陽怔了怔,楞著沒有開口。

“東陽?”徐麗催促,“你是哥哥嘛。而且我們早就計劃要帶你來這邊玩。”

一陣刺痛從心底蔓延開來,又是這樣,緒東陽想,“我暑假很忙。”緒東陽語速飛快地打斷,“先掛了。”

“東陽……”

掐斷徐麗的聲音後,緒東陽將頭抵在墻面上。他沒有什麽悲傷的感覺,更多的是一種懊悔。他懊悔自己為什麽都到今天了,還對徐麗滿懷期待。

他曾在書上讀到過,動物行為學中,有一個概念叫“親子排斥”或者“陌生幼崽排斥”,指的是當剛出生的幼崽離開母獸後,因沾染上陌生氣味,會被母獸當做陌生幼崽,出於保護自己後代的本能,會排斥甚至攻擊它。

人也是動物,徐麗對他的態度,其實和“陌生幼崽排斥”沒什麽區別。

他懊悔自己為什麽明明知道其中原理,卻還是破除不掉這種執念。

“緒東陽緒東陽,”他正感春悲秋,突然談丹青在客廳大聲叫他,“錄取通知書!!!”

他的錄取通知書寄到了。

廈大報道時間早,八月頭就要過去,談丹青和緒東陽一起去火車站送談小白。

談小白臨上車,還在為談丹青趕他走憤憤不平,他鉆進車廂,扭頭咬牙切齒地對談丹青說:“你等著吧,我還會回來的!”

談丹青覺得這句話聽起來莫名耳熟。但一時實在想不起來,等談小白的火車開遠,她才忽地反應過來,這不是所有電視劇裏的大反派,絕地反擊前的經典臺詞……

緒東陽報道的時間比談小白晚了兩天,到了出行日,談丹青開車送他去火車站。

高鐵系統內無購票信息的乘客無法進入候車室,於是談丹青買了一張當天的短途票,打算等送緒東陽上車後再退掉。

火車站有許多前來送行的家長和學生,還有依依惜別的小情侶,整個現場氛圍,就跟被淚水泡發過似的。

談丹青也有點被現場的氣氛感染,她心底再清楚不過,緒東陽一旦坐上這輛往北的火車,就什麽都不同了。她很回避這種悲情的感覺,習慣性地表現自如無所謂,“來早了,還有四十分鐘。”

正值客運高峰期,候車室座位緊俏,別說兩個連在一起的空座,就是一個空位置空出來,立馬就有人搶著坐下。

緒東陽眼尖看到一個空座,先用包占掉,然後讓談丹青坐下。

他倆也是運氣好,談丹青剛坐下,就有一列車到站檢票,身旁的鄰座立馬提包起身,將位置空了出來。

緒東陽在她旁邊坐下,他們兩側都是人,隨身帶著的行李也多。

談丹青身旁的男人腿一張,就將談丹青擠得沒位 置。於是她不得不往緒東陽的方向靠過去,和他擠在了一起。膝蓋碰著膝蓋,肩膀碰著肩膀,緒東陽的手擱在膝上,指尖和她的手背,只隔了一張紙的距離。

送談小白的時候,談小白鬧騰,一張小嘴喇叭似的嘚吧嘚吧響,絕不會感到尷尬和沈默。

但緒東陽不一樣,他不僅話少,和她之間還有些尷尬的插曲,兩個人這麽近的挨著坐著,總讓她想到那天晚上在急診室。

又一班列車入站,候車廳走了一撥人,位置總算寬松些。談丹青也坐煩了,起身說,“你等我一下。”

“好。”

她去車站超市轉了一圈,緒東陽這一趟沒帶什麽吃的,上了火車,再想買吃的更貴。

她拿了兩桶白象方便面,一盒奶油小蛋糕,突然看到出口區在賣金燦燦的小橘子。她頓時笑了起來,覺得這事兒絕不能錯過。

緒東陽留在原處等著談丹青,他的正對面墻壁上高高懸掛著車站時鐘,看著那一圈圈飛快滴滴答答轉動的秒針,他的心口好像有什麽東西在發酵。

飛快流逝的時間提醒著他,他馬上就要看不到談丹青了,這段夢一樣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日子,真正要畫上一個句號。他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麽,他走後談丹青的身旁會不會出現別的人。

他既恨這時間走得飛快,馬上就將他們分離;可又恨這時間走得太慢,不能讓這離開她求學的四年呼嘯而過,讓他好立刻回來。

“給你的。”這時,談丹青遞給他一只塑料袋。

比袋子裏的東西,緒東陽先看到的是談丹青嘴邊噙著的點促狹的笑。

是惡作劇即將得逞前,藏也藏不住的,亮晶晶的笑。

緒東陽這才看那袋子,“砂糖橘?”

談丹青噗嗤笑了起來,“哈哈哈哈!”

緒東陽知道她在笑什麽。她在跟他玩梗。那篇朱自清的《背影》裏,朱自清的父親送朱自清坐火車,臨走前給他買了一袋橘子。由此引申出來,誰送誰一提橘子,就是暗示誰在當誰爸爸,尤其他們現在就在火車站。

他的嘴角也翹了起來,壓不住。

談丹青拿了一只橘子,慢慢剝開皮,遞給他,兩人分食一只橘子。

“從W市去往北京的列車進站了。”隨著喇叭通報聲,周圍的行人紛紛起身。

“要檢票了,”談丹青說。

“嗯。”緒東陽拎起行李。他走進人流裏排隊檢票。談丹青捏著那只橘子看著他驗票。進站後,他立刻回頭找她。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讓自己從人流中站出來,好讓他看到自己。他沖她點了點頭,終於被人流裹挾著,消失不見。



車廂裏人很多,人擠著人,“讓一下讓一下。”

“註意腳下,大件行李請放在行李架上。”

緒東陽的位置臨窗,坐下後,一名和他年紀相仿的女孩也坐下。“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放一下行李嗎?”

緒東陽點點頭,幫女孩將行李放在頭頂貨架上。

“你力氣好大!”那女孩說:“我這個行李箱非常重的。”

“還好。”緒東陽坐了回去。

“你也是學生嗎?去上學?”那女孩問。

“是。”

“哪個學校的?”女孩主動自報家門:“我是北京舞院的。”

“T大。”緒東陽說。

“我天,學神啊。”女孩的眼睛裏閃爍起了星星。她繼續跟他攀談,但緒東陽覺得有些吵鬧。

他看向車窗外,列車駛出車站,街景急速變化,從他熟悉的街景,不知不覺變化成綿延起伏的農田。

金色的麥穗被風吹起波浪,低矮下去的地方,垂著頭的黑水牛咀嚼著草根。

他意識到自己真的要離開了,他的心裏裝了一些憧憬,想將這種感覺記住,然後等他回來了,告訴談丹青。

車裏人很吵鬧,還有小孩兒在哭。這種環境很讓人神經緊繃。緒東陽剝開談丹青送給他的橘子,手指戳破果皮,清冽的汁水散發出橘子的芬芳,這股味道很好聞,驅散了車中渾濁的空氣。

“你的橘子看起來好好吃,”鄰座的女孩再次和他攀談起來,“可以分我一個嗎?”

“不了。”緒東陽直截了當地說。

那女孩兒臉立刻白了白,“好吧……”她幹巴巴地說。她忍了半晌,實在忍不下去,在她的朋友群裏吐槽:“今天火車上碰到了個極品帥哥。”

“!!!”

“有多帥?”

“巨巨巨巨帥……”女孩偷拍了緒東陽戴著兜帽的側臉。他閉著眼睛,帽檐在眼皮上投下暗色的陰影,他額頭抵著車窗,兩條手臂抱在胸前。車內棱形的燈光,加重了他優越的鼻梁和頜骨。

“我去……這次沒玩我們,這次是真的帥。”

“真的超級帥,帥暈了……他還單手幫我放行李,單手啊。”

“看他手臂線條,就知道肯定是有健身習慣的。”

“他還是H大的。”

“!!!這太極品了,這還不沖?”

“我本來也當場愛上的,但是……”

“有但是?”

“但是他是個極品摳男!”女孩兒惋惜地跟朋友們吐槽,“他拎了好大一袋砂糖橘上車,我想吃一個,他直接說不行。”

“啊???這太下頭了。”

“不就是個橘子……摳男萬萬不可。”

“摳男萬萬不可。”

緒東陽並不知道也不在意身旁女孩對他感覺的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變化。四小時,火車進站。他拎著行李下車。

從火車站出來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陌生感鋪天蓋地席卷而來。

他的雙腳站在他熱愛的繁榮昌盛祖國最中心的地方,品嘗到的卻是砂糖橘在舌尖留下的餘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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