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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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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浴室

談丹青完全沒料到會在自己家裏碰到他。

她特意擡頭確認了一邊門牌號。

0901.

沒錯。

“你……”她沖緒東陽身後大喊了一聲,“談小白。”

“姐……”談小白一溜煙跑出來,說:“你回來了啊,我剛剛在樓上呢。”

談小白腦子頓,從小到大不會察言觀色,看不出她此刻相當不爽。

還興致勃勃地跟她介紹:“緒東陽,你見過的,就今天打架這個。”

談小白說話時,那道充滿侵略感和荷爾蒙的目光,沈沈落在她身上,讓她頸後的皮膚莫名發緊。談丹青有意不去看他,轉頭對談小白說:“你,給我過來。”

“來了來了,”談小白跟著她走進廚房。

“到底怎麽回事?那小孩兒……”談丹青抱著手臂,皺眉問:“你不是剛跟他打過架嗎?怎麽又讓他到家裏來?”

談小白訕笑,解釋道:“是,但我後來發現他人還挺好的……”

“呵,”談丹青似笑非笑地吊起眉,

談小白是她養大的,她早就摸清楚了談小白的脾性。

人傻心軟,仇不過夜。

即便上一秒剛給過一記彈腦殼,要他別撿垃圾往嘴裏塞,

下一秒他照樣吃著垃圾還過來抱她腿撒嬌。

“怎麽個不錯法啊?他把你喜歡的女生讓你了?”談丹青說。

“呵呵,呵呵”談小白傻笑起來,“他說他幫我追。”

談丹青擡腳就點在談小白膝蓋上,談小白一個趔趄,“avu……”

“你就蠢吧。蠢得被人賣了還幫人家數錢。”談丹青恨鐵不成鋼,“他說什麽你就信啊?腦袋瓜子白被打了。”

談小白的腦門上還貼著創可貼,談丹青要推他腦袋的手,最後指尖輕輕在創可貼翹起的邊緣捋了捋。

談小白眼巴巴地說:“姐,我看他也挺可憐的啊。他跟我說,家裏父母吵架,他沒地方去。都高三了啊,還吵架呢?這啥父母?”

談丹青轉身擰開飲水器直來水管,接了杯溫水。

談小白再接再厲,繼續說:“他成績很好,年紀前十,理科滿分。他住這兒,我平時還能請教請教……而且今天下午收到你消息後,我就答應人家了。他東西都帶來了,這麽晚,再把人趕出去,也挺不好的,對吧……”

談丹青徐徐喝著溫水,胸口一時心浮氣躁。

緒東陽和談小白差不多大。

如果今天是談小白沒地方去,可憐兮兮地蹲在她家門口。

她一定也希望有個人能從天而降,去拉他一把。

她家也不差空房,勻一間給緒東陽暫住,其實也不礙著她什麽事。

甚至往誇張說,在高三這樣關鍵的時間節點上,她的隨手一幫,可能改變的,是緒東陽的未來。

談丹青聽過這麽一句話,說這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人淋過雨,知道淋雨的苦,所以再見到沒有傘的人,會好心送去一把傘;

而另一種人,則會把別人的傘撕爛。

談丹青捫心自問,她絕不算前一種無私奉獻的聖人,但也沒無聊到做後一種人。她大概屬於第三種——

傘我放這兒了,如果想要,那就自己過來拿。

“行了行了,”談丹青將一杯溫水喝完,開口道:“你給他清出一間房,然後叫他晚上待自己房裏別出來。”

“好好好!沒問題。”談小白立刻笑成一朵喇叭花,白牙直閃。

談丹青也覺好笑,抿了抿揚起的唇,擡步往外走,說:“起開,多大的人了,還跟只哈巴狗似的,蹲著像個什麽樣子?”

*

談丹青和談小白小時候一直住筒子樓,每次想去上廁所,都要見縫插針地和鄰居搶。

他們鄰居有一家是對嘴臭小情侶,每次談小白鉆進廁所占坑位,那男人就站在門外罵談小白是人小屁股臭,把談小白弄哭了好幾次。

這件事,一直是談丹青橫在心裏的一根刺。

所以公司賺到第一桶金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和弟弟在城區買了一間小覆式。

談小白住一樓,她住二樓。樓房不算大,上下兩層加起來也就百來平。但卻是他們過上好的生活的第一步。

一樓書房旁有一間空置客房,平日就堆些雜物,還有談丹青公司拿回來的一些樣品。

“以後你就睡這兒。”談小白引著緒東陽入內。

緒東陽搬著紙箱走進,映入眼簾的,是掛在沙發扶手上的一抹猩紅。

那是件紅色蕾絲內衣,像一尾艷麗的響尾蛇,慵懶地盤踞在沙發扶手上。

緒東陽頓在原處,紙盒邊緣硌疼了小臂。

呼吸之間,有一口氣喘息得急了些,像被塞進了一只風箱。

內衣應該是不小心遺落在外的樣品,不曾精心打理過,細密的蕾絲邊絲線被鉤花了,像一圈流蘇。

罩杯位置的面料被折疊過,看起來皺巴巴的,仿佛被人揉搓過。

信息過載的時代,一個已經成年了的男性,不可能還沒見過女人的內衣。甚至不需要刻意去找,只用隨手打開任一網頁,就會病毒式瘋狂推送各類只穿內衣波濤洶湧的模特。如果還說自己一竅不通,不是純,是裝。

緒東陽不至於一看見內衣就想到忄生。

他的自制力一向很強。長期規律的健身和打拳,不僅消耗掉了大部分旺盛的精力,也讓精神和元氣內斂。

皮膚越白的人,反而越適合鮮艷奪目的紅。穿上後,鮮紅纖細的肩帶會捁住白皙的肩骨,融進細膩如脂的肌膚裏,像素娟紙上渲開的丹砂。

他緩緩移開目光。

“談丹青!”談小白在他耳邊突然爆吼:“你東西又不清!扔得到處都是!”

談丹青壓根不理他。

談小白只得任勞任怨地將房間裏散亂的樣品撿起來。

他對這些隨處可見的內衣早就見怪不怪,手腳麻利地一疊,一折,然後放進一旁的紙箱裏。

據說範冰冰的弟弟絕不會認為自己的姐姐是絕世大美女,談小白心有戚戚。

“沒工夫好好清,有點亂哈。”談小白說。

緒東陽帶了一些健身器材,杠鈴和拳擊沙包。

他將東西一樣樣搬出來,整齊放在角落。

“我靠,你練這個?這個多重啊?”談小白立刻去舉緒東陽的杠鈴,結果一只手沒舉起來,換兩只手合力,還是沒舉成,有點尷尬地摸了摸鼻尖。

“70。”緒東陽瞥了一眼說。

雜物一清,床一鋪,房間就有點住的樣子。

“餵,緒東陽,你真幫我追劉彤啊?”談小白倒在拳擊沙包上問。

“嗯。”緒東陽言簡意賅。

談小白豎起大拇指:“夠兄弟!”

“你真的一點都不喜歡劉彤?”他仍不放心,怕緒東陽誆他,又確認了一遍。

“真。”

“你能別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麽?”談小白說。

“真的。”這次緒東陽說了兩個字。

“牛……”談小白被氣笑了一聲,“不過每個人喜歡的類型不一樣,有的喜歡萌妹,有的喜歡禦姐。你不喜歡劉彤這種,那你喜歡哪種?”

緒東陽已從書包裏掏出紙和筆。

學神都這樣。

菜市場也能讀書,

一支筆,一張紙,走天下。

他沒接談小白的話。

談小白等了一會兒,突然靈光一閃,魚打挺地坐起來,殺氣騰騰地說:“緒東陽,你他媽不會喜歡禦姐型的吧?”

緒東陽這次沒否認。

“我告訴你啊,你可別打我姐的主意。你要是想泡我姐,我殺了你你知道嗎?真的殺。”

談小白做了個脖子抹刀的動作。

神情非常認真。

比今天在廁所堵他的時候,兇殘多了。

緒東陽不動聲色地掃了談小白一眼。

談小白長了張自小在蜜罐子裏泡大,不知人間疾苦的臉。

看著就相當欠扁。

“你跟你姐,關系很好?”他佯裝無意,將話題往談丹青身上引。

“那當然了,我跟我姐,那叫相依為命。”談小白註意力一下就被轉移了,舒舒服服地枕回沙包上。

“怎麽說?”緒東陽問。

“你不會懂的,”談小白說:“我媽呢,走得早,我都不記得她長啥樣;我爸,那就是個靠不住的狗屁玩意兒。他貝者博,欠人錢,還不上,不要我和我姐,半夜拎包跑路,我基本上算是我被我姐拉扯大,你說能不親麽?”

這些家長裏短,都大同小異。

談小白停了下來,掏出手機,調出打游戲界面。

剛開局,就聽緒東陽乍然開口:“然後呢?”

“啊?”談小白被這突然冒出的聲音嚇了一跳,“然後?什麽然後?”

“你姐看起來年齡也不大,”緒東陽筆尖飛速在試卷上勾選abc,說:“她怎麽養得了你。”

“哦,你說這個呀。”談小白說:“我姐是不大,她才二十四呢。我姐可厲害著呢。”

二十四?

原來只比他大五歲。

屬兔的。

看著……還真有點像。

談小白:“我姐會想各種辦法賺錢。小時候,我們就攢錢去商業街買小商品,買回來擺攤。我們還幫鄰居奶奶折過金元寶。你知道金元寶嗎?就燒紙用的那個。”

“知道。”緒東陽說。

“有人嫌晦氣,不願意幹,我們就幹。”談小白說。

“賣小商品,能賺錢嗎?”緒東陽問。

談小白說:“看行情吧,有時候賺,有時候也不賺。

“有一次吧,進的那批貨好像是圓珠筆和鑰匙扣,買了一大包,我們倆,一前一後,硬抗回來。結果貨拿回家才發現,賣我們圓珠筆的老板是個狗東西。他賣給我們的,都是寫不出來字的壞筆。”

“那怎麽辦?”

“全扔了唄。”談小白苦笑了一聲,說:“我姐說,既然是壞的,那這些東西就不能賣,不然我們和這個老板就沒區別。

“她因為這事傷心了挺久,她以為我不知道,但我晚上聽到她偷偷哭了。

“當時對於我們來說,那是不少錢。”

緒東陽安靜地聽著。

房間裏月光寧靜,只能聽到談小白手機裏傳來單調的游戲音效。

“You have been slain.(你被打死了。)”

談小白在他房間玩了一會兒,伸懶腰,“我回去睡了。拜拜。”

“我姐她人真的很好,你別看她今天態度不咋滴,那是因為你打我。反正,你住久了就知道了,你要是品行好,她會很疼你的。”

“嗯。”

緒東陽垂下頭,看向做到一半的試卷。

草稿紙上,數字和符號混亂的糾纏在一起。

紙片一角,混入一道他不知什麽時候隨意劃下的一道線。

那線起起伏伏,有直有緩,有高有低。

筆直的地方如峻峭山脊,柔和的地方又似新月。

那是一個人側顏的剪影。

他楞了楞。

筆尖停頓。

轉到一旁。

另找了一個位置,重新計算題目公式。

*

談丹青回房間卸了妝,往臉上敷了一張補水面膜。失戀也要賺錢,任何事都阻擋不了賺錢的心。

談丹青打開電腦,後臺立刻彈出各種消息。

【女裝質量就是差啊!垃圾退錢!】

談丹青打字:“不摘吊牌穿七天,弄得臟兮兮的然後反手一個退貨?”

【主包能穿給我看嗎?】

談丹青:“撒尿照鏡子吧!邊臺。”

【累了嗎?累了也別歇著,到底什麽時候出新款?】

談丹青:“小主稍安勿躁,最新款正在懷胎中……”

等全部郵件都回完,她看了看時間,離睡覺還有一會兒,便又打開收藏夾裏的幾個視頻,看各大品牌最新發布的內衣走秀。一邊看,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靈感。

今年最流行麥麩棕、番紅花紫、青檸奶油綠、帽貝藍和白葡萄綠。以大自然為靈感,春日晴朗,夏花燦爛,給人一種置身田園花海的幸福感。

上一款內衣有客戶反應胸扣和調節扣的位置有些摩擦,她又找了幾款舒適度評價高的內衣款式進行對比,擬了幾個改進方向,打算明天去廠裏再調整。

正研究著,突然一條消息彈了出來。

Aaa1394859:【美女,朋友圈是你?】

談丹青頓時氣笑了。

因工作關系,她需要加很多客戶,其中有些人是男裝女。

這些人加了她微信翻她的朋友圈,就跑來會問她這句話。

她是賣內衣的,朋友圈當然要偶爾跟客戶群展示最新款內衣樣式。

但是只要被男人看到。就會默認她是擦邊女,出來賣的,隨後什麽汙言穢語都跟著來。

“神經病。”談丹青沒好氣地罵了一句,刪除拉黑一條龍。

刪掉這個神經病後,突然想到今天還加了緒東陽。

當時通過得太匆忙,不太記得有沒有給他看朋友圈的權限。

翻開好友列表,談丹青一眼看到了緒東陽的頭像。

拳擊場八角籠的一角,

掛了一只紅色拳擊手套。

緒東陽的朋友圈倒是對她開放。

但發的內容不多,隨便一翻就能翻到底。

談丹青以為緒東陽這種性格的男生,朋友圈應該全是超自戀笨蛋帥哥懟臉照。

結果沒想到緒東陽的朋友圈沒發一張自拍。

除了一些轉發歌單。

大部分是生活碎片——

健身挑戰重量級杠鈴。

湖畔夜營等到的流星雨。

去阿布吉措徒步拍的雪景。

可能有人在在某一條朋友圈評論區問他照片怎麽拍的。

他回覆了具體參數,但沒提自己用的是什麽機子。

談丹青看了覺得拍得的確很有氛圍感。

星空璀璨。

織雲如流。

最新拍的一張圖片,剛好是她見過的風景。

是一中校園那條紫藤花長廊。

她去看的時候,只覺得花開得很繁茂。

沒想到緒東陽拍的角度,是一種別樣的視角。

她忍不住長按保存。

就算她存下來,緒東陽也不知道。

調開緒東陽的權限設置,她果然忘了關權限。

她立刻關閉,心裏還有些打鼓,也不知道緒東陽看到了沒有。

會不會回學校裏亂說,讓談小白擡不起頭。

*

翌日早,談丹青打著哈欠下樓。

不知是不是這幾天鄭芳一直跟她推銷小奶狗,然後又是生理期之前的日子。

她昨晚莫名其妙地夢到自己去酒吧點男模。

然後一名雖看不到臉,但身高一米八,八塊腹肌的大大大帥哥前來為她服務。

她正激動,點名要“看看腹肌”。

結果男模衣服一掀,突然變身成一只真·小奶狗,從衣服裏鉆出來。

還特麽是只柴犬!

醒來後,她越想越氣。

一邊跟鄭芳吐槽,一邊去衛生間洗漱。

鄭芳:“柴犬?柴犬多可愛啊,殺生丸就是柴犬!”

談丹青:“可愛是可愛,但是把我直接嚇痿了……真談不了奶狗。談不了一點……”

話音未落,談丹青推開衛生間門,裏面竟然已經有人。

水聲淅淅瀝瀝。

熱氣蒸騰,薄霧縈繞。

他正擦拭著頭發,每當他的手臂擡起,一截勁腰的隨著動作繃緊,兩側肌肉線條由上而下收窄,那片腰腹的陰影就愈發深刻。

離鏡子越近的部位,倒影出影子顏色越深;越遠的地方影子顏色越淺。磨砂玻璃上氤氳著水汽,將這道身影暈染成深淺不一的灰。

談丹青一下瞌睡全醒了,轉身就想跑。

地上全是凝結的水,腳下一滑,整個人身體後仰。

她心想這次肯定是要摔倒了,幹脆閉上眼睛。

一條濕漉漉的,像鋼鐵一樣強壯的手臂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將她撈了起來。手腕仿佛被鐵塊烙出一圈指印,熱氣騰騰的水汽蓄著她正在用並且最喜歡的檸檬海鹽味。

她看到一滴水珠從緒東陽鴉羽似的眼睫上滴落,然後順著脖頸往下滾,最後沒入黑色T恤松垮的褶皺裏。

“你給我把衣服穿好!然後,給我過來!”她一站穩,就立刻恩將仇報地將緒東陽推開,然後重重摔上門。

門板差點打到緒東陽的鼻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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