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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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2 章

溫焰將散亂的發絲撥到耳後,拉開了門。

江遠舟站在光暈裏,穿著一件深色的羽絨服,肩上仿佛還沾著點外面清冽的寒氣。

他的眼神像兩潭深水落在溫焰臉上,“今天初五了。有地方想去嗎?我沒事,可以開車。”

溫焰握著門把的手頓了一下。熬夜辦案的疲憊還沈甸甸地掛在眼皮上,她想說困,想說累,想說案子還沒頭緒。

可心裏有個地方,被這尋常的一句問話,輕輕戳了一下——過年啊,她都快忘了。

她點點頭,“你等我一下。”

她將外套裹上身,胡亂纏了圍巾,就跟著江遠舟下了樓。

車子沒往警局開,也沒回她自己家。她指揮著,拐進了城郊的倉儲式超市。

過年喜慶的紅色打折標簽還沒撤掉,但顧客寥寥無幾。她推著購物車,目標明確地直奔保健品區。蛋白粉、中老年奶粉、深海魚油、鈣片……包裝精美的盒子被她一件件放進車裏,堆成了小山。

江遠舟跟著後面沒問什麽,只是在她夠不著貨架高處時,伸手幫她把東西拿下來。

買完了營養品,溫焰又推著車去了服裝區。

她不看那些時髦的款式,徑直走到保暖內衣和厚實毛衣的區域。她的手指在一排排掛著的衣服上劃過,挑了兩套M碼,一套XL碼,一套XXL碼的。

江遠舟看著她仔細疊好衣服,放進推車頂部,那高大的購物車快要被填滿了。

車子重新上路,開進了城南一個有些年頭的住宅小區。

溫焰提著東西,擡手敲響了其中一扇貼著褪色福字的防盜門。

門很快開了,一股帶著餃子餡香氣的暖風撲面而來。

開門的是一位系著圍裙的大嬸,眼角皺紋很深,看清是溫焰,臉上立刻堆滿了實實在在的笑意,“哎呀,焰焰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外面冷!”

不大的客廳收拾得幹幹凈凈,沙發上坐著隨泱的父親,戴著老花鏡在看報紙。他見到溫焰,也立刻摘下眼鏡笑著站起來:“焰焰來了!喲,這提的啥,又亂花錢!”

溫焰一直緊繃的線條瞬間柔和了,甚至努力擠出一點笑容:“叔,姨,過年好!給你們帶了點東西。”

“好,好,都好!”隨母忙不疊地接過溫焰手裏沈甸甸的袋子,又招呼江遠舟,“快坐快坐!這位是……”

“江遠舟,我們單位新來的專家”,溫焰簡單介紹著,江遠舟微微欠身,幫忙把東西拿進來。

客廳靠陽臺的小方桌上,已經擺開了陣勢。一大盆翠綠的韭菜餡,一大盆剁好的肉餡,旁邊是搟面杖和一堆餃子皮。

隨母拉著溫焰往桌邊走:“來得正好,幫我剁剁餡兒,我這手腕不行了,使不上勁兒。”

她的語氣親昵自然,像是在支使自家閨女。

溫焰二話沒說,脫了羽絨服掛在椅背上,卷起毛衣袖子就坐了過去。

鋒利的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肉餡上,發出沈悶而規律的聲音。

隨父給江遠舟倒了杯熱茶,自己也坐回沙發。他看著陽臺那邊低頭忙碌的溫焰,長長地嘆了口氣,語氣裏充滿了感慨:“焰焰這孩子啊……不容易。我們家泱泱走了後,她心裏那個坎兒,就沒真正邁過去過。”

“她幹活跟不要命似的,瘦得都脫了形”,隨父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點後怕,“這幾年,有兩次重傷進了醫院。一次是肋骨,斷了四根;還有一次,肩膀挨了一槍,差一點點就打中心臟了,躺了小半年。”

“她拼命立功往上走,就為了當上隊長,能親手查這個案子。我們都勸她,日子總要過下去,可她就是放不下啊!每個月都給我們打錢,逢年過節,大包小包的東西就沒斷過,我們知道,她是把我們當泱泱的父母在照顧,也是在替泱泱盡孝。可說到底,那兇手是畜生,不是她的錯啊!”

江遠舟端著茶杯的手指驟然收緊,他根本不知道這些事。原來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已經獨自走了這麽遠,傷痕累累。

廚房裏傳出油鍋的滋啦聲,餃子的香氣更濃了。隨母端了兩大盤熱氣騰騰的餃子出來,非讓他們吃完再走。

溫焰和江遠舟就在這溫暖又帶著沈重悲傷的家裏,吃了一頓遲來的午餐。

出門時,隨母硬塞給溫焰兩個沈甸甸的保溫飯盒:“帶上帶上,都是剛煮好的,你和江專家晚上熱熱吃。”

車子再次啟動,這次開往城西。

越開,兩邊的建築就顯得越疏落。空氣中飄蕩著一種清冷的氣息,是冬天鄉村特有的味道。

溫焰臉上的那點暖意,像退潮一樣消失了,她看著窗外掠過的光禿樹杈,一言不發。

車子最終停在一條狹窄的巷子口,不能再往裏開了。

溫焰提起剩下的兩個袋子,下了車,腳步沈重地走到一扇刷著綠漆的木門前。

那是一座低矮的平房,能看到院子裏光禿禿的石榴樹枝。裏面很安靜,沒什麽過年的喜慶樣子。

她沒去敲門,只是把手裏的東西小心地放在了門邊的水泥臺階上。

然後她立刻轉身,就往回走,像是在逃離什麽。

就在兩人剛剛走到車子旁邊時,身後“咣當”一聲,那木門被人從裏面粗暴地拉開,撞在墻上。

一個身形消瘦的中年女人站在門內,狠狠地盯著這邊。她腳邊,正是溫焰剛剛放下的袋子。

裏面的東西已經被她踢翻在地,奶粉罐子滾了出來,嶄新的保暖內衣散落開,沾上了門口的塵土。

“滾!”女人嘶啞地尖叫起來,聲音充滿了刻骨的怨恨,“誰要你的東西,拿走,給我滾開!找不到兇手你就別來!別踏進我家門一步聽見沒有?!滾得遠遠的!”

罵聲在冷寂的巷子裏回蕩著,隔壁有人探了下頭,又迅速地縮了回去。

溫焰背對著那扇門和憤怒的女人。沒有回頭,只是僵了幾秒,手拉開了車門。

江遠舟的車子掉了個頭,駛離那條令人窒息的小巷。後視鏡裏,那個枯瘦的身影還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像一尊充滿怨氣的雕像。

不知開了多久,在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時,溫焰忽然開了口,聲音有點幹:“大過年的,想喝酒嗎?”

江遠舟看著前方,只回了一個字:“好。”

他打著方向盤,車子駛向了城市另一端的老舊商業區。

他把車停在一條背街的小巷口,那兒有一塊褪了色的藍底白字招牌——“夜色”。

現在時間還早,店裏沒什麽客人,只有吧臺裏一個懶洋洋擦著杯子的年輕酒保。

江遠舟過去和他說了幾句,酒保點點頭,放下杯子走到一邊去了。

江遠舟示意溫焰在吧臺邊坐下。他繞進了吧臺裏面,熟稔地從架子上取下幾個瓶子,又拿起搖酒壺。

很快,一杯色澤漂亮的雞尾酒推到溫焰面前,杯壁上凝著細小的水珠。

“試試”,江遠舟靠在吧臺內側看著她,“你還記得這裏嗎?以前我打工時學的,度數不高。”

溫焰沒說話,拿起杯子,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液體劃過喉嚨,帶著清甜果香和草本苦澀,最後是淡淡的回甘。

她長長地籲出憋在胸口的濁氣,仿佛這一口酒,終於把那團寒冰融化了些許。

“手藝沒丟”,她又抿了一口,放下杯子。

一杯見底的時候,江遠舟又推給她一杯顏色不同的。

她沒有拒絕,空氣裏只剩下冰塊融化的細微聲響,以及耳邊低沈舒緩的音樂。

時間一點點流逝,酒吧裏陸陸續續來了別的客人。溫焰面前的空杯子越來越多,她的話也多了一點。

“那個酒保是新來的?”

“不認識,老的估計早走了。”

話題瑣碎,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溫焰的眼神開始有些迷蒙,臉頰也浮起薄薄的紅暈。喝到第四杯時,她放下杯子,身子晃了一下,手肘撐在吧臺上才穩住。

她將額頭輕輕抵在了冰涼的吧臺臺面上,幾縷碎發散落下來。

“江遠舟”,她的聲音悶悶地傳來,“你說,為什麽那麽難啊……”

為什麽抓住兇手那麽難?為什麽面對逝者父母的怨恨那麽難?為什麽活著背負著一切那麽難?

江遠舟繞過吧臺,走到她身邊。他伸出手,寬厚溫暖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後背上,隔著厚重的毛衣,一下下地順著她的脊骨輕撫下去。

溫焰的額頭微微蹭了蹭,喉嚨裏發出短促氣音,像卸下了千斤重擔的一角。

過了好一會,她擡起頭甩了甩,似乎想清醒過來。她撐著吧臺站起,腳下卻一軟,身體不由控制地向旁邊歪去。

江遠舟立刻攬住了她的肩膀和手臂,將她大半的重量接了過來。他半扶半抱著她,一步步挪向門口。

車子駛入小區,停在兩人公寓樓下。江遠舟將溫焰扶進了她家,正要安撫她好好睡一覺,她卻努力想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她覺得自己好像在水裏沈沈浮浮,江遠舟的聲音和觸碰是唯一能抓得住的東西。她下意識地動了動手臂,勉強勾住了他的指尖。

“別……”她嘴唇翕動,聲音含混不清著,“別走……別離開我……”

江遠舟看著溫焰的眼角毫無預兆地滲出了濕意,而她指尖微弱的勾纏力量,此刻如同羽毛掃過心尖,帶著千鈞的重量。

他低下頭,湊近她耳邊,“不會。”

他重覆了一遍,帶著鄭重的承諾意味,“溫焰,我不走。”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坐在床頭,離她更近些。

那只被她勾住指尖的手沒動,任由她虛虛地握著。

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一點一點地撫過她緊鎖的眉頭,試圖將那褶皺撫平。

他的指尖沿著她眼角的淚痕,緩緩向下,滑過她的鼻梁,最後停留在她因為醉酒和哭泣而發燙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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