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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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李景龍站在自家的防盜門前,扒拉著鑰匙。他正要對準鑰匙孔,樓梯間的防火門忽然被推開了。

他扭過頭,見到溫焰和江遠舟在昏暗的角落裏走了出來。

他渾身一顫,鑰匙隨即掉在地上。他彎腰去撿,又飛快地擠出一點笑,“你們二位怎麽在這兒?那個王美麗小朋友的事,我真是什麽都不知道。真的!該說的,那天檢查,還有早上在醫院,都跟您說清楚了啊。診斷報告都給您看了,確實就是心理創傷。”

溫焰沒等他說完那些車軲轆話,動作幹脆地掏出警官證,幾乎是拍到了他的鼻子尖前頭。

“李醫生,早上在醫院,你攛掇那些帶孩子看病的家長起哄,這事兒我還沒跟你算賬。現在你再給我來這套‘不知道’‘不清楚’,我就直接‘請’你回局裏,好好配合調查。地方寬敞,椅子舒服,茶水管夠。你看怎麽樣?”

李景龍臉上那點笑容,像烈日下的水漬,一下蒸發得無影無蹤。

他嘴唇哆嗦了兩下,眼神慌得沒地方落腳,在溫焰冷硬的臉和江遠舟沈默的身影之間來回掃了幾下,最後只能盯著地上自己的影子。

他沒再多說一個字,拉開防盜門,往邊上讓了兩步,示意溫焰兩人進屋再說。

江遠舟站在玄關處,目光銳利地掃過整個客廳。

地方不算小,但顯得很空蕩。客廳角落裏有個很大的帶著拖拉門的書櫃,上面鑲嵌著白色寫字板,有用彩筆畫得歪歪扭扭的小房子塗鴉。旁邊的地板上,躺著幾只顏色鮮艷的塑料小鴨。

李景龍局促地站在沙發邊上,“您二位,坐?”

溫焰沒理會他的客套。她把他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最後落點在他左手無名指根部。那兒有一道清晰的環形印記,顏色比周圍的皮膚淺一點,微微凹陷,是長期戴戒留下的痕跡。

“李醫生,最近事兒不少啊,剛離婚?”她下巴朝他的左手擡了擡,“這戒痕還新鮮著呢。”

李景龍左手往回縮了一下,下意識地用大拇指去搓揉婚戒的痕跡,“是離了,性格不合,過不下去,孩子跟她媽媽。”

一直站在溫焰側後方的江遠舟,這時動了。他往前邁了一小步,對李景龍道:“可以借用一下洗手間嗎?”

李景龍楞了楞,轉過身,指著客廳旁邊的過道,“往裏走,左手邊第一間就是,燈開關在裏面墻上。”

江遠舟道了謝,身影很快沒入昏暗裏。

客廳裏只剩下溫焰和李景龍。李景龍不敢看她,也不敢坐下,只能窘迫地原地站著,他一會兒瞟瞟緊閉的洗手間門,一會兒又落到墻角那些孩子的東西上。

五六分鐘後,江遠舟走了出來,他與溫焰對視了一瞬,極輕地點了下下巴。

溫焰立刻接收到了這個無聲的信號。她很自然地拿出手機看了眼,仿佛只是確認了一下時間,就對李景龍說:“晚了,我們先走了。”

李景龍完全懵了。

他看著這兩個剛才還咄咄逼人、現在卻突然要走的人,下意識地往前跟了兩步,“警官,你們這就走?那……”

溫焰已經站在了樓道裏。

她側過半個身子,看了李景龍一眼,“李醫生,相信我們會再見面的。”

下了樓,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江遠舟率先上了車,打開暖氣,溫焰也去拉後排車門,但紋絲不動。

她敲了敲後面的車窗,江遠舟卻將副駕駛的窗戶降了下來,露出那張沒什麽表情的側臉輪廓。

他按開了副駕駛的門鎖,理由冠冕堂皇,“坐前面,討論案情效率更高。”

溫焰一開始站著沒動,但夜晚的風卷著寒意直往她脖子裏鉆,她僵持了幾秒,終於還是垂下眼,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子開出一段,遇到紅燈的路口,穩穩停下。

溫焰先行開口,“你剛才上廁所,是有什麽發現嗎?”

“在他家洗手間的醫藥櫃裏找到幾盒藥”,江遠舟拿起手機,拇指在屏幕上劃動了幾下,溫焰的手機很快就震動起來。

亮著的屏幕上,鎖屏提示欄裏有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名字,後面還有一個未讀圖片標識。

溫焰的心口一窒,瞬間的酸麻感沿著指尖一路竄上來。

六年了,這個名字就這樣毫無預兆地重新出現在她的微信通知裏。她已經數不清點開過那個對話框多少次了,可每一次到了最後都是悄無聲息地鎖了屏。

她吸了口氣,努力壓下突如其來的情緒。她點開微信,一張圖片跳了出來,拍的是藥盒的外包裝,上面全是英文。

她將圖片放大再放大,藥名很拗口,生產廠家也在國外。

她保存圖片,在通訊錄裏找到法醫顧俏的名字,伴著信息一起發了出去,【我這邊辦案需要,你看下藥的成分用途,查查國內有沒有備案或者特殊用途,越快越好。謝謝!】

顧俏很快回了句【收到】。

溫焰視線重新落回那張藥盒圖片上,沈默了幾秒,問:“你怎麽知道,李景龍的藥會放在那裏?一般人都把藥放在藥箱或者藥櫃。”

江遠舟直視著前方的車流,“讀博的時候,我在美國待了三年,李景龍的履歷上提到他也去那邊做過幾年的訪問學者。很多美國人習慣把常用藥放在洗手間醫藥櫃裏,就叫做medical cab,因為那邊都是直飲水,打開櫃子拿出來就能直接吃。不用的藥,也方便直接倒進馬桶沖掉,省幾步路。”

頓了頓,他補充道:“我也只是試試而已,看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溫焰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城市夜景。

她腦子裏不受控制地掠過一些零碎的想象:異國的冬天是不是也這麽冷?江遠舟住的地方,洗手間裏是不是也有這麽一個醫藥櫃?裏面放了些什麽藥?頭疼腦熱的時候,他是硬扛著,還是也會乖乖吃藥?

這些念頭雜亂無章地冒出來,她覺得有點煩躁。

她伸手,想把車窗按開一條縫,讓冷風吹進來清醒一下。但就在指尖觸碰到控制鍵的瞬間,一聲極其尖銳的急剎車聲驟然響起!

巨大的慣性如同洶湧的潮水,猛地將她的身體向前狠狠摜去!

與此同時,一只手臂橫了過來,緊緊擋在她身前。那只手用力極大,將她奮力摁回椅背。

溫焰驚魂未定,感覺肺裏的空氣仿佛都被擠了出去,“怎麽回事?”

江遠舟已經解開了自己的安全帶。他探身向擋風玻璃外張望,聲音緊繃起來:“前面路口撞了人,肇事車跑了!”

溫焰順著他說的方向看去。前方十字路口側旁的非機動車道上,一片狼藉。

一輛電動車歪倒在地上,輪子還在空轉,旁邊地上,一個穿著藍色外賣制服的人影蜷縮成一團,一動不動。電動車旁邊散落著已經變形的保溫箱和一些湯汁淋漓的餐盒,更刺眼的是地面上的暗紅光澤,一直延伸到幾米開外。

“車牌號”,溫焰本能地盯住路口,試圖在混亂的光影中捕捉那串決定性的數字。

江遠舟瞇了瞇眼睛,飛快地報出一串組合。

溫焰立刻打給了交警指揮中心。她報了自己的警員號和事故位置,“發生肇事逃逸,傷者男性,外賣員,傷勢嚴重,請立刻通知急救和交警到場!肇事車輛車牌是北A·7E879。”

掛了電話,體內的腎上腺素還在奔湧,她覺得手腳都有些發麻。

她深吸一口氣,一把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沖了下去。

她迎著冷風跑到倒地的外賣小哥跟前,近距離看清情況。

那人看起來很年輕,臉上沒什麽血色,雙眼緊閉著。他脖子上掛的工作牌歪在一邊,上面印著“王強”。他的一條腿不自然地扭曲,牛仔褲在膝蓋位置撕開一個大口子,下面血肉模糊。

最讓人揪心的是他那件藍色制服外套,肩膀到胸口的位置浸染了一大片深色的濕痕,在寒冷的空氣中冒著微弱的熱氣。

溫焰蹲下身,小心地用指尖探了探他的頸側,發現脈搏還在跳動,但很微弱也很亂。

“王強,王強,能聽見我說話嗎?”溫焰湊近他耳邊喊,“別睡,救護車馬上就到,堅持住,看著我。”

地上的人睫毛顫動了一下,喉嚨裏發出一陣痛苦的咕嚕聲,眼皮費力地掀開一條縫。

隨後,他那點微弱的意識似乎又要渙散,眼皮沈重地往下耷拉。

“王強!”溫焰聲音拔高,同時拍打著他冰涼的臉頰,讓他保持清明,“看著我,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再說一遍。”

“王……王強……”他終於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眼皮又艱難地撐開了一點。

這時候的地面幾乎像一塊冰,王強身上那件單薄的制服根本抵擋不住。他身體發抖著,嘴唇泛起了青紫色。

溫焰毫不猶豫地拉開自己羽絨服的拉鏈,脫下來蓋在他身上。

寒意立刻襲來,她的牙關控制不住地打顫,但依舊不停地跟王強說話,問著最簡單的問題。

就在這時,她的身上忽然一沈——

一件厚重的羊絨大衣,披在了她肩頭。那暖意很熟悉,就像一種久遠記憶裏的氣息,瞬間包裹了她的身體。

溫焰一怔,下意識地擡起頭。

江遠舟不知何時也蹲在了旁邊。他只穿著裏面的深灰色高領毛衣和襯衫,失去了大衣的包裹,身形在寒風中顯得有些單薄。

他沒有看溫焰,只是低著頭,動作利落地檢查著王強那條扭曲的傷腿,試圖固定膝蓋位置,避免二次損傷。

溫焰只覺得刺骨的寒意被迅速驅走了,她想說句謝謝,但最終只是把他的大衣裹得更緊了些。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盯著傷者,“王強,你看著我,跟我說,你家裏還有什麽人?”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幾分鐘,也許是十幾分鐘,尖銳的救護車鳴笛聲由遠及近。

車門打開,幾個提著擔架和急救箱的醫護人員,動作迅速地跳下車,朝這邊跑來。

“這裏!”溫焰站起身,朝救護方向揮手示意,同時把蓋在王強身上的羽絨服掀開一角,露出他受傷的部位,“頭部有撞擊傷,懷疑胸腹內部出血,左腿股骨可能骨折!”

醫護人員圍攏過來,進行初步檢查和傷情評估。為首的醫生快速下達指令:“準備脊柱板,頸托。小心點,平擡。”

溫焰和江遠舟自覺地退開兩步,讓出空間。

江遠舟順手接過了溫焰的羽絨服,隨意地搭在自己臂彎裏。

他低沈的聲音在溫焰耳側很近的地方響起,“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不會照顧好自己。”

溫焰一僵,血液似乎全部湧向耳根,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涼。

她扭過頭,卻見江遠舟正看著醫護人員將擔架車推向救護車後門。他的側臉在救護車旋轉的紅□□光下明滅不定,剛才那句話仿佛只是呼嘯寒風中的錯覺。

“溫隊!”一個年輕交警小跑著過來,打斷了她的楞神,“這邊現場勘查和目擊者筆錄基本完成了,我們……”

他看到了溫焰肩上明顯屬於男性的大衣,又瞄了一眼旁邊面無表情的江遠舟,後面的話卡在了喉嚨裏。

“嗯,你們繼續處理”,溫焰迅速壓下心頭的紛亂,聲音恢覆了平時的幹練平穩,“肇事逃逸,性質惡劣,盡快鎖定嫌疑人!”

“是!”交警立正應聲,轉身跑開。

溫焰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一陣刺痛。

她走近江遠舟,去解肩上那件羊絨大衣的扣子,“謝謝了,大衣還你。”

“穿著吧”,江遠舟搖搖頭,“你的濕了。”

溫焰的手指頓住。她看向自己的羽絨服,衣角沾滿了地上的泥水和暗紅的血漬,確實沒法再穿了。肩上這件羊絨大衣的暖意,此刻成了唯一的屏障。

她最終放棄了脫下的動作,然後沈默地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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