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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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溫焰剛才那句脫口而出的“搞關系”還在腦子裏飄著,臊得她耳根發燙。

她抽出卷宗,餘光又不自在地飄到磨砂玻璃墻外的身影上。

六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已經讓那個給她煮清湯掛面的落魄學生,淬煉成舉手投足都透著冷峻鋒芒的專家。

“溫隊?”鄭林抱著文件夾站在桌前,眉頭微蹙,顯然不是第一聲喊她了。

溫焰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嗯,說。”

“查清了”,鄭林把幾張銀行流水單據攤開在她面前,“楊梅賬戶裏那五萬塊,來源就是陳群麟。半小時前,二組的人把他從醫院帶過來了,現在在詢問室,罵罵咧咧,情緒很大。”

溫焰從傳真機裏抽出隔壁市發來的資料,看了一會,起身道:“我來審。”

詢問室裏,陳群麟油光鋥亮的腦門上沁著汗珠,手指焦躁地敲著桌面。他看見溫焰進來,脖子一梗,眼神裏的怨毒幾乎要溢出來。

“警官!你們什麽意思,憑什麽抓我?我下午還有兩臺手術!耽誤了病人你們負得起責嗎?”他的聲音很高,試圖用音量掩蓋底氣不足。

溫焰拉開陳群麟對面的椅子坐下,鄭林把銀行流水和楊梅的詢問筆錄覆印件推到他面前。

溫焰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刮過他的臉,“陳醫生,解釋一下。你私人賬戶轉給楊梅的五萬塊,備註‘營養費’是什麽來的?”

陳群麟腮幫子咬緊了,“怎麽了?醫者仁心!我看她家境困難,同事一場,出於同情私下幫襯一把,不行嗎?這犯哪條法了?”

溫焰嗤笑一聲,手指點了點那份流水,“同情?那對輸卵管囊腫切除,術後引發各種並發癥的的張女士,你怎麽不同情?她家窮得連後續治療費都是借的,怎麽不見你陳醫生慷慨解囊?還是說,你只有在心虛怕鬧大的時候,才特別‘慷慨’?”

陳群麟敲桌子的手指僵住了,“你胡說,沒有證據,你這是汙蔑!”

“不急”,溫焰靠回椅背,捕捉著他灰敗下去的神色,“五年前,你在J市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實習,對吧?當時跟著的老師,是著名的婦科專家張主任。很巧,他手下也出過一例幾乎一模一樣的事故。腹腔鏡手術後,一塊止血紗布完整地留在了病人肚子裏,導致嚴重的腹膜炎和腸粘連。那位病人當時鬧得很兇,堅持要追究責任,可後來就銷聲匿跡,撤訴了。然後你就順利畢業,拿到了漂亮的實習鑒定,還‘人才引進’到了我們S市中心醫院,前途一片光明。”

陳群麟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嘴唇翕動著。

溫焰把那份蓋著J市某律所印章的和解協議覆印件推到陳群麟面前,“鉆法律空子,用錢砸。流程挺熟啊陳醫生,當年是你父母,賣掉了J市裏面唯一的房子,又借遍了親戚,才湊夠了那筆遠超當時賠償標準的‘和解費’,硬生生把你實習檔案上的汙點抹掉了,對吧?”

陳群麟像被抽掉了脊梁骨,頭深深埋下去,用力揪著自己為數不多的頭發。

“陳醫生,你很清楚這次性質更惡劣,是兩起本不該發生的惡性醫療事故。你父母已經快七十了吧,聽說你爸去年還中風過一次,現在走路都不利索,全靠你媽的退休金撐著。這次你還想故技重施用錢解決嗎?如果我們深查下去,遲早可以挖出你父母一路來都找了哪些領導,利益鏈一環扣一環,到頭來,怕是你家的退休工資都沒了。”

陳群麟猛地擡頭,眼神裏的囂張和僥幸徹底碎裂,只剩下巨大的恐懼。

他終於哭著承認,“是我幹的,都是我幹的。我認罪,都是我,別去找我爸媽,求你們了!”

溫焰看著眼前這個徹底坍塌的男人,心裏沒有破案後的輕松,只有沈甸甸的疲憊。她示意鄭林做好筆錄,起身拉開詢問室的門。

外面大廳的光線湧進來,刺得她瞇了下眼。幾乎是下意識地,她又望向走廊盡頭的辦公室。

隔著透明的玻璃墻,江遠舟正靜靜地站在那裏,深邃的目光穿越嘈雜的人群,與她撞個正著。

她還沒想好如今應該以什麽樣的身份和他相處。尷尬之時,幸好同事小張喊了她一聲。

她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立刻轉身,“什麽事?”

“中心醫院門口鬧大了”,小張小跑著到她跟前,“陳群麟是認罪了,可醫院門口還有好多家長堵著拉橫幅呢,都快跟保安打起來了!派出所頂不住,緊急喊市局增援!”

“知道了!”溫焰立刻進入狀態,她掃了眼辦公室,點了自己小隊成員的名字,“馬上跟我走!”

江遠舟動了動,似乎也想走過來,但她直接無視了。他現在只是個剛報到兩天的“專家”,不是她的下屬,更不是那個還需要她操心的人。

警車來到中心醫院門口時,溫焰發現這裏比小張描述的還亂。

黑壓壓的一群人,拉著白底黑字的大橫幅,上面“黑心醫院謀財害命”“還我孩子健康”“庸醫殺人”的字樣十分刺眼。

幾個保安臉上掛了彩,正被同事半攙半拖著往急診室裏送。

其中一個年紀大點的保安邊走邊回頭吼,聲音都啞了:“說了去別的醫院看,別擱這兒鬧!沒用!”

帶頭的幾個家長臉紅脖子粗地吼回來:“就是你們醫院把我娃治成傻子的!把我們害這麽慘還不給說法?”

他身後的男男女女跟著鼓噪起來,手臂揮舞著往前擁,擋在前面的幾個年輕警察被推得東倒西歪,眼看人墻就要被沖開。

溫焰迅速帶人切入,隔開雙方。

就在這時,一把撕心裂肺的哭聲穿透嘈雜,紮進耳朵。

她循聲掃過去,看到角落裏站了一個灰頭土臉的女人。她摟著一個七八歲模樣卻眼神呆滯的女孩,女孩哭得渾身都在抽。

“警察同志!警察同志救命啊!”黃德芬一見溫焰身上的警服,像是抓住了最後的希望,抱著孩子就往前撲,“求求你,求求政府給我們娘倆做主啊!這是我閨女王美麗,她本來不是這樣的啊!”

她哭嚎著,顛三倒四地講:他們是進城打工的,男人在工地,她給人當保姆。王美麗前陣子就是病毒性感冒,送來這家大醫院治。

“越治越不對頭啊,發燒退了,可人傻了。以前多機靈的孩子,會唱歌會算數,知道疼人,現在就知道哭!醫生說檢查都沒問題,可是沒問題我娃能傻嗎?這還不是黑心是什麽?”

溫焰的心被那孩子空洞的眼神揪緊了。

她彎下腰,伸手碰了碰王美麗滿是淚痕的小臉,聲音放低:“阿姨抱抱好嗎?帶你換個地方看病。”

黃德芬楞了一下,對上溫焰的眼睛,漸漸松了手。

溫焰小心地把王美麗抱了起來。孩子輕飄飄的,頭無力地靠在她警服的肩章上。

她抱著孩子,扭頭對小張說:“這裏你負責控場,保持秩序,絕對不能再發生肢體沖突。”

小張應了聲,和其他人一起穩住躁動的人群。

溫焰那輛雷克薩斯就停在警戒線外,她把孩子放進後座,黃德芬也趕緊坐了進去。

到了兒童醫院的急診室,溫焰亮出證件,快速說明了情況,優先安排了檢查。

黃德芬看著女兒又被抱進去做各種測試,緊張地在走廊的長椅上縮成一團。溫焰靠墻站著,目光放空地看著墻上各種宣傳畫。

終於,診室的門開了。醫生李景龍拿著幾張報告單走出來,帶著困惑看向溫焰和黃德芬:“誰是王美麗家長?”

“我是”,黃德芬彈簧一樣站起來。

李景龍把幾張報告單遞給她,又示意溫焰也來看看:“我們給孩子做了最全面的檢查。包括腦電圖、核磁,結果有點出乎意料。”

他頓了一下,“從目前的所有檢查結果來看,孩子的腦部結構和功能沒有發現器質性病變。她的情況屬於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PTSD)伴發的心因性認知退化。”

黃德芬聽不懂後面那一串詞,只抓著她認為的重點,聲音陡然拔高:“沒病?沒病我娃能傻?醫生你看清楚啊,她連媽都不認得了!”

李景龍推了推眼鏡,耐心解釋:“不是沒病,是生理上查不出大腦損傷。她這種情況,是心理上遭受了巨大沖擊,把自己‘封閉’起來了,退回到了更小的心理年齡階段。”

溫焰的目光快速掃過兒童醫院的報告,心一點點沈下去。

這份報告,除了措辭細節有所不同,核心的診斷依據、對生理指標的判讀,甚至建議的後續治療方案方向,竟然和中心醫院關於王美麗的那份高度一致。

可是,王美麗被治“傻”了,又是鐵打的事實。

溫焰靠在醫院墻壁上,看著黃德芬還在激動地拉著醫生哭訴質問,看著李景龍無奈地一遍遍解釋那些專業術語。

她很茫然,眼前這個實實在在受害的孩子,她的痛苦根源在哪裏?兩份權威的醫學報告,和一個被摧毀的孩子,究竟是誰出了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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