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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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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溫焰活動了一下脖子,肩膀還帶著昨夜伏案看卷宗的酸脹。

她拉開寶紅色雷克薩斯的車門。六年了,這輛老夥計陪她熬過太多通宵,空氣裏浸透的咖啡漬味和舊皮革味,早成了她的一部分。

鄭林跟著鉆進副駕的位置,攤開卷宗:“溫隊,報案人張女士,六十三歲了。去年在市中心醫院做的輸卵管囊腫切除,術後就沒消停過。腹痛、反覆感染,被折磨得人都脫了形。”

“上周她在二院查彩超,腹腔有陰影,懷疑腫瘤。結果開刀取出來居然是這個”,鄭林把一張術後照片遞過來,上面是一團在手術盤裏的泛黃紗布團,黏連著暗紅組織,邊緣已經糟爛。

“爛在肚子裏了?”溫焰擰鑰匙點火,掛擋倒車,“切了多少?”

“結腸和子宮粘連部分全切了,輸卵管也沒保住”,鄭林嘆了口氣,“老太太女兒陪著來的,哭得站不住。”

前方十字路口的紅燈亮了,溫焰減慢車速,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昨天濱海派出所報的案子,也是術後腹腔留紗布。兩口子做試管折騰半輩子沒懷上,肚子裏反而多了這塊布。兩個案子太像了。”

鄭林立刻翻動卷宗,“濱海那案的資料早上剛送來,主刀醫生叫陳群麟。”

他抽出另一份檔案,指尖點在一個名字上,“張老太太的主刀也是他。”

溫焰瞥了眼檔案照片,那個穿白大褂的方臉男人,證件照也掩不住眉宇間的倨傲。

兩個毫無關聯的受害者,同一個名字,同一種低劣到令人發指的“疏忽”,她可以斷定不是意外。

“你催一下技偵科,看能不能調陳群麟所有經手病例!我們先去醫院會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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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焰帶著鄭林直奔醫院的主任辦公室。

楊雪玲正對著電腦敲鍵盤,聽到開門的聲音,臉上迅速堆起職業性的笑容,起身繞過堆滿文件的辦公桌:“您就是溫隊長?歡迎歡迎,快請坐。”

她手掌虛虛指了指會客區的皮質沙發,自己卻站著,“茶還是礦泉水?”

“不用麻煩,楊主任”,溫焰沒坐,亮了下證件,鄭林默契地站到她斜後方半步的位置,“我們是為最近兩起婦科手術後遺留紗布的投訴來的,涉及的患者主刀醫生是貴院的陳群麟副主任。我們需要陳醫生配合調查,了解手術細節。”

楊雪玲臉上的笑容凝滯了一瞬,隨即嘆口氣,坐回辦公椅:“哎呀,這件事真是給我們敲了警鐘啊!陳醫生今天排滿了手術,現在還在臺上呢。”

“不過”,她拉開抽屜,取出一張折疊的信紙,推到辦公桌邊緣,“在溫隊長你們來之前,有個叫楊梅的實習護士找過我。這是她留下的。”

溫焰拿起信紙展開,上面是滿滿的工整字跡。

楊梅在信中詳細描述了兩次手術的過程,作為器械護士,她承認是自己疏忽大意,兩次都未能正確清點紗布數量,導致異物遺留在患者體內。她反覆強調陳群麟醫生手術操作規範,責任全在她這個新手的慌亂和粗心。信末是大段表達愧疚、願意承擔一切後果的文字。

“實習生?”溫焰捏著信紙,擡眼看向楊雪玲。

“是,她去年輪轉到婦科”,楊雪玲又嘆一口氣,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顯出沈重的樣子,“年輕人嘛,心理素質差,犯了這麽大的錯,害怕是肯定的。我們院方領導高度重視,第一時間就和她懇談過了。這種事情,瞞是瞞不住的,為了對受害者負責,也為了維護醫療環境的清朗,我們苦口婆心勸了她很久,總算讓她明白,主動承擔責任才是唯一的出路。她也想通了,同意去自首。”

話音剛落,溫焰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隊裏的來電。接通後,簡短幾句,她只“嗯”了一聲,最後道:“知道了,你們先按流程辦。”

掛斷電話,她的目光掃過楊雪玲鏡片後的眼睛,“楊梅去我們隊裏投案了。”

楊雪玲立刻站起來,神情如釋重負又帶著點痛惜:“也算是個交代了。溫隊長,辛苦你們了!後續需要我們院方配合的地方,一定全力支持!”

“職責所在”,溫焰把那張自述信折好,遞給鄭林收起。兩人沒再多話,轉身離開,楊雪玲公式化的告別聲被關在了門後。

兩人走進無人的電梯,金屬門緩緩合攏,狹小的空間暫時隔絕了外界。

鄭林開口,“頭兒,楊梅自首了,這案子就結束了?”

“太順了”,溫焰看著跳動的樓層數字,突兀地說了一句。

鄭林楞了一下,“順,不好嗎?實習護士扛了責任,受害人那邊也算有個說法。”

“所以說你啊,還需要歷練”,溫焰看他一眼,“實習護士全程跟陳群麟的手術?兩次重大失誤都落在她頭上?認罪書交得快,投案更快,掐著我們來的點。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

電梯門開了,溫焰邊走邊對鄭林說:“你先打車回去。”

“啊?”鄭林有些意外。

“楊梅自首了,你回去審她,重點盯死手術細節和清點流程,特別是她和陳群麟之間有沒有超出正常醫護工作的接觸”,溫焰語速加快,掃視著醫院掛號處排著的長龍,“我留下來,再摸摸情況。這醫院裏,不可能只有楊梅一個人知道點什麽。既然來了,總得挖得更深點。”

鄭林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楊梅那邊有任何關鍵突破或疑點,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鄭林走了,溫焰去了掛號大廳。她滑動著掛號機器上的醫生信息,轉身上了四樓。

溫焰推開婦科區域的門,等待就醫的患者三三兩兩。

她走到護士臺跟前,壓低聲音:“市局刑偵隊的,問點事。”

正在打字的小護士擡起頭,眼神有點慌。

溫焰開門見山:“楊梅是你們這裏的護士吧?她和陳群麟醫生,倆人關系咋樣?”

小護士眨巴兩下眼,“就是護士跟醫生,陳醫生開單子,楊梅執行。查房、換藥、手術準備,天天這套活兒。”

溫焰“嗯”了聲,“那倆人幹活細不細致?病患投訴過沒?”

小護士剛要張嘴,忽然脖子一縮,話卡喉嚨裏了。

護士長從旁邊配藥室閃出來,步子又急又重,她一把拍在小護士肩上,嗓門亮得刺耳:“小趙!五床點滴快沒了,還磨蹭啥?”

那小護士像被針紮了似的彈起來,沖溫焰胡亂點點頭,抓起托盤就往病房跑。

護士長這才轉過身,臉上堆著笑,“警官同志,我們這兒正忙呢。”

溫焰沒動窩,盯著對方眼睛:“再聊聊,就耽誤兩分鐘。”

她轉身掃了眼周圍。靠墻的長椅上,兩個年輕護士在核對輸液單,腦袋湊一塊兒。

她踱過去,停在她們跟前,“楊梅這人,靠譜不?”

左邊護士手裏的筆啪嗒掉地上,她彎腰去撿,右邊護士盯著天花板,咽了口唾沫。倆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屁股粘在椅子上不敢動彈。

護士長遠遠站著,咳嗽一聲。倆護士互相瞟一眼,嘟囔著“該換藥了”,然後前後腳溜了。

溫焰心裏門兒清,這群人不是不知道,是舌頭被人拴住了。但這樣,也就更落實了她的猜想,事情恐怕還是和陳群麟脫不了關系。

她轉身就往電梯口走,邊走邊打電話回隊裏,要求調出楊梅的家庭住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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紡織廠大院像個被時代遺忘的角落,灰撲撲的水泥地裂著大口子,墻根下堆著不知哪年攢下來的破爛。

幾個穿著舊衣服的老人坐在小馬紮上,渾濁的眼睛追著溫焰這個生面孔,沒人說話,只有收音機裏咿咿呀呀的戲曲聲飄過來,聽著有點淒涼。

楊梅家就在最裏頭那棟筒子樓的一樓,門牌掉了漆,勉強能認出號碼。

溫焰敲了門,好一會兒,裏面才傳來摸索的窸窣聲,“誰啊?”

門開了一條縫,楊梅的母親眼睛空洞地朝著前方,顯然是瞎了。

溫焰說明來意,老太太嘴裏念叨著她聽不懂的方言,側身讓她進去。

屋子又小又暗,大白天也得開著那盞瓦數很低的節能燈,燈泡上糊著厚厚的油汙,光就顯得更慘淡了。

溫焰剛坐下沒多久,想再問問老太太關於楊梅的事,靠裏屋那扇油膩膩的布簾子被人一下掀開了。

一個胡子拉碴、穿著皺巴巴背心褲衩的年輕男人打著哈欠晃出來,頭發像雞窩。

他看見屋裏坐著個陌生女人,原本耷拉著的眼皮瞬間擡了起來,眼珠在溫焰身上滴溜溜地轉了好幾圈,從臉掃到T恤和牛仔褲,毫不掩飾那種估量獵物的下流勁。

他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喲,媽,來客了?這姐們兒誰啊?找我姐的?”

“我是公安局的,來了解楊梅的情況”,溫焰直接甩出身份。

楊強嗤笑出聲,走到溫焰旁邊的長凳上坐下,不老實的手臂故意往她肩膀上搭:“公安?唬誰呢?穿這樣……嘖,裝公安也得有點譜兒嘛。找我姐有啥事兒啊?跟哥說說,哥幫你。”

溫焰沒吭聲,只在他臟兮兮的手指碰到皮膚的前一瞬,身體後撤半步,右手閃電般鉗住他的手腕,拇指精準狠地扣進他腕關節的麻筋裏,同時左腿迅捷地前伸,別住他的小腿,發力一擰一帶。

楊強只覺得一股巨大的無法反抗的力量襲來,瞬間天旋地轉。

他整個人臉朝下被狠狠摜在冰冷堅硬的水泥地上,半邊身子都摔木了。那只被反擰到背後的胳膊更是疼得他殺豬般嚎叫起來:“撒手!撒手啊!他媽的,斷……斷了!”

老太太被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手足無措,摸索著往前探,聲音發顫:“咋了?阿強?咋回事啊?”

楊強這會兒動彈不得,只剩下哀嚎的份:“媽!這瘋子,她打我!報警!快報警!”

溫焰膝蓋又加了點力,楊強的嚎叫頓時變成了窒息的嗚咽。

她俯視著這張因疼痛而扭曲的臉,冷冰冰道:“嘴巴放幹凈點!現在,我問,你答。楊梅最近是不是給過家裏一大筆錢?”

楊強還在徒勞地扭動,嘴硬道:“沒有!我姐窮光蛋一個,哪有錢……”

溫焰手上猛地一緊,骨節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啊!我說!我說!疼死我了!”楊強徹底慫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是,是給過!就上個月!拿回來五萬!說是單位給的啥獎金,媽的心臟不是要裝起搏器嘛。”

“現在錢呢?”溫焰盯著他。

“錢,錢……”楊強眼神躲閃,聲音蚊子似的,“我手氣背,想著翻個本給媽買更好的,就……沒了……都沒了,就在東街老拐那麻將館……一晚上就……”

溫焰眼神一凜。

五萬?一個實習護士哪來的這種“獎金”?

她松開鉗制,楊強像一攤爛泥癱在地上,抱著胳膊哎喲哎喲直抽冷氣,再不敢擡頭看她。

老太太在一邊摸索著,反覆念叨著“造孽啊!”

溫焰站起身,掏出手機,撥通鄭林的電話,“你們審訊的時候,查清楚楊梅上個月給家裏的那五萬塊錢來源。她賬上每一分錢的來路,都給我挖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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