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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紙月葬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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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紙月葬 七

這出《牡丹亭》結束的兩天後就是中元節了,世人皆知,中元節那天前後百鬼夜行。

由於村中延續陋習多戶大戶人家會請胡媒婆幫他們配冥婚,再用從神婆那裏買來的鎮魂符鎮壓死時充滿怨氣的新娘的魂魄。

往日村中大戶人家皆仰仗神婆的本事,無懼被他們逼迫配冥婚的“新娘”報覆,而現在卻驚恐的發現那個神婆已經消失多日。

被配冥婚的新娘們死前憋著一口怨氣,死後久久不散成了厲鬼,奈何綁在她們身上的“線”在“新郎”手中,死時穿的嫁衣上又被縫著“鎮魂符”令她們即便到鬼門大開的中元節也無法來到陽間……

現在,胡媒婆和神婆都已經死了,那些被神婆和胡媒婆牽紅線的“新娘們”皆斷了紅線,紛紛在陰間等待中元節的到來。

中元節前的夜風格外陰冷,戲班暫住的院落裏飄著燒紙錢的灰燼。

傅星沅倚在窗邊,指尖撚著張黃符折成的紙鶴。柳言生飄在他身後,下巴虛虛擱在他肩頭,伸手去戳那紙鶴的翅膀。

“媳婦兒折得真好。”柳言生的氣息拂過傅星沅耳畔,涼絲絲的像浸了井水的綢緞。

傅星沅手一抖,紙鶴撲棱棱飛起,穿過窗紙消失在外面的夜色裏。

他側頭瞪了柳言生一眼,卻見那鬼魂正望著遠處出神。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城郊墳地方向飄著星星點點的綠火,像是有人提著燈籠在走。

“那是引魂燈。”柳言生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往年這時候,那老妖婆都會在墳地擺陣,用新死女子的魂魄餵給惡鬼。”

傅星沅忽然抓住他的手。這些天用血符養著,柳言生的魂體已經能短暫凝實。

柳言生的指尖微涼,骨節分明,傅星沅的拇指無意識摩挲著他手背上那道他生前被家法打的一道淺淡的疤。

院墻外突然傳來孩童的嬉笑,幾個紮沖天辮的小娃娃拍著手跳皮筋,童謠飄進窗縫:

“紙月亮,紅蓋頭,新娘轎裏數紅豆……”

柳言生猛地一顫,魂體泛起漣漪似的波紋。傅星沅捏訣在窗欞上一按,童謠聲戛然而止。

再探頭看時,巷子裏空蕩蕩的,只有個破舊的布娃娃躺在青石板上,針腳歪斜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窗戶。

“是怨氣凝的幻象。”傅星沅皺眉,“有人在催動那些冥婚女子的怨氣。”

柳言生飄到窗前與他並肩,月光穿過他半透明的身體,在地上投下淡紅色的影子。他忽然指向城西:“媳婦兒看那裏。”

傅星沅瞇起眼。遠處周家大院上空盤旋著黑霧,隱約能看見幾頂紙轎子在霧中沈浮,轎簾上滲著血珠。

更駭人的是,每頂轎子後面都拖著條長長的影子,像嫁衣下擺,又像……被絞斷的繩索。

“周家三年前配過冥婚。”柳言生低聲道,“新娘是買來的外鄉人,聽說拜堂當晚就吊死在洞房裏。”

傅星沅袖中的銅錢突然發燙。他掏出來一看,三枚銅錢不知何時已經裂成了六半,斷面參差不齊像被什麽啃過。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想起那首童謠的後半段:

“新郎官,莫擡頭,你揭蓋頭她揭壽”。

正說著,戲班大門突然被拍響。班主提著燈籠去應門,門外站著個穿綢緞衣裳的管事,身後跟著四個擡箱子的壯漢。

管事抹著汗道:“我家老爺請傅老板明日去唱堂會,這是定金。”

燈籠光映著打開的箱子,裏頭整整齊齊碼著銀元,最上面卻放著對金鐲子,鐲子內側刻著“百年好合”四個字。

班主笑得見牙不見眼,剛要伸手接,傅星沅突然從陰影裏走出來:“周家的生意,不接。”

管事臉色一變,箱子裏的銀元突然“嘩啦”響動,竟自己翻了個面,每塊銀元背面都黏著張微型黃符,朱砂畫的紋路在月光下泛著血光。

“哎呀!”班主嚇得倒退兩步。管事陰著臉掏出手帕擦汗,那帕子上繡著並蒂蓮,針腳卻歪歪扭扭像蚯蚓爬。

他強笑道:“傅老板別急著拒,我家小姐是您的戲迷,特意備了厚禮……”

柳言生飄到箱子前,突然“咦”了一聲。傅星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箱底沈著個繡囊,露出一角紅紙。

他假裝彎腰整理衣擺,袖中銅錢滑落,“當啷”一聲砸在箱底。繡囊被震開,紅紙上赫然寫著個生辰八字,墨跡新鮮得像剛寫上去的。

“回去告訴你家老爺。”傅星沅冷笑,“要請我唱戲,得先問問那些轎子裏的姑娘同不同意。”

管事臉色瞬間慘白,踉蹌著後退時踩到自己的影子,竟像被什麽拽住似的猛地一跌。

四個壯漢慌忙去扶,燈籠照見管事後頸上趴著個巴掌大的紙人,正用朱砂點的嘴啃他衣領。

戲班大門“砰”地關上,班主搓著手湊過來:“阿沅啊,那周家……”

“班主近日別接夜戲。”傅星沅打斷他,目光掃過院墻角落,那裏蹲著只黑貓,綠眼睛直勾勾盯著他們,“中元節前後,夜裏不太平。”

回到廂房,柳言生飄到梁上又飄下來,魂體比平日躁動。傅星沅正在收拾符紙,忽然被冰涼的手從背後環住。

柳言生把臉埋在他頸窩,聲音悶悶的:“媳婦兒,我聞到血味了。”

傅星沅一怔,隨即想起方才銅錢劃破了指尖。他轉身捏住柳言生的下巴,果然看見那鬼魂唇色艷了幾分,眼裏泛著淡淡的紅光。

“饞了?”傅星沅挑眉,故意把受傷的指尖在他眼前晃。

柳言生喉結動了動,卻別開臉:“不行,會傷著你。”

傅星沅低笑,突然將指尖按在柳言生唇上。血珠滲入蒼白的唇縫,柳言生瞳孔驟縮,魂體猛地凝實,竟將傅星沅壓在了妝臺上。

銅鏡“咣當”倒地,映出兩人交疊的身影,他們一個衣襟散亂,一個紅袍翻飛。

“你……”傅星沅剛要說話,窗外突然傳來“咚”的一聲,像有什麽重物落地。

柳言生瞬間飄到窗邊,只見院墻根下躺著個穿嫁衣的女子,脖頸扭曲成詭異的角度,嘴角卻掛著笑。

更駭人的是,她手裏攥著把金剪刀,正一下下戳著地面,每戳一次,青石板上就多出個“壽”字,轉眼又變成“殃”。

傅星沅並指在柳言生背心畫了道血符:“去周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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