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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死不敢吐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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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死不敢吐真言

第七十八章

幸而天氣湊巧,是個大霧天,這才給兩人的逃跑有了可乘之機。

布致道兩條腿,右腳是舊傷,左腿早被仇灤大刀割傷,身上累累傷痕,深淺不一,後背被人刺了幾劍,肩上一道砍傷最重,若不是他出招快,幾乎給仇灤砍下一條臂膀來,刀刃已碰到了骨頭,筋肉分離,他自行點穴止血,但只要肯振奮力氣,還是血流如註,尋常高手受如此重的傷再行拼殺,早是血盡人亡,他一口真氣撐著,勉強維持,持劍帶著林憫踉蹌拼刺許久,才從層層包圍中撕開一道口子,走進濃霧之中,提氣之時口吐鮮血,勉強飛躥更遠,將許多喊殺的臉,數不清帶血的劍尖和仇灤舉刀的身影扔在濃霧之中。

幾乎是連滾帶爬,一步也不肯停歇,摔下來就再躍起,這裏近江南,湖海江流無數,有水的地方便是湖海幫的地盤,四處小民都仰仗湖海幫照拂保佑,更何況仇灤如今還是武林盟主,盡然找到他們,對布致道起了殺心,他一聲令下,沒人敢收留他們,多的是人把他們往出交。

布致道帶著林憫,暫時停在離江邊很遠的一處密林之中躲藏,落地時,雙腳一崴,直接睡在了樹根底下,唇上已無血色。

林憫身上臉上也都是血,有被他攬在懷中蹭的,也有抱傻子的時候,傻子身上流出來的,目光呆滯,一滴淚滑開面上血色,露出雪白肌膚,給他這一摔,才弄得醒了神兒,趕緊將布致道從地上拉起來,扶著他先靠樹坐下,滿頭是汗地在自己懷中亂翻,翻能用的東西。

布致道流血已經流的眼前發昏,靠著樹蹭了兩下,將手中給砍的滿是豁口的劍紮在地下,才能撐著自己坐直,刺啦撕了外衣衣袂咬在嘴裏,將肩上最深重還在流血的刀傷裹住勒緊,依次在幾處大穴上點了,封住血脈,血流才不那麽洶湧。

林憫翻來翻去,過了好多天平靜快樂的日子,馬虎大意,以為會一直這樣平靜下去,並不曾隨身攜帶金瘡傷藥。

一袋東西“啪嗒”小聲,在他翻找時跟那些無用釵環一起掉在地下。

因為沒多少了,所以很輕。

林憫將它拾起來,捏在手裏,抵在額頭上,無言哽咽。

悲如雪夜的塤。

“他最怕我扔下他……可我還是扔下他了。”

“拿出來…給我吃一顆罷……”布致道的聲音輕得像是什麽力氣都沒了:“嘴裏都是血味兒。”

林憫回頭瞧他形容,此時已經午後,太陽遲遲才肯現身,頂多趕得上在冬日暮色裏大放異彩,霧氣卻已等不及,自己慢慢散了,林間有半陰不晴的日光,朦朦朧朧的一片隔著樹枝照在他臉上,他臉上都是傷,沒一點血色,嘴唇也蒼白一片,衣裳破破爛爛,都浸濕完了,林憫忽然很怕,怕他也在樹下閉了眼,只有自己一個人活著,趕忙把剩下那兩顆,掏出一顆剝開塞進他嘴裏,布致道抿著他也滿是血的手指含進嘴,滾到腮邊,沖他笑。

入口都是血腥鹹氣,哪裏有甜。

而林憫卻只想哭,強打精神,將他扶起,背在自己背上:“我背你去看大夫。”

布致道兩條長腿拖在地下,手垂在他身前,脫險之後,渾身沒了一絲力氣,眼皮總是打架,人困的不成了:“不要……去……”

林憫眼神一沈,將地上那支劍撿起來,一起拿在手裏,一面背著他,拖著他向前走,氣喘說:“我明白……我心裏有數。”

他想,自己小心著走,仇灤如果抓到他們,一定要殺布致道,不如連自己一起殺了,他如果不殺自己,自己就會用這把劍保護布致道,他一定要帶布致道去看大夫。

那顆糖到底連著血一起給布致道咳了出來,落在地上,林憫的肩膀給他弄得更臟了:“對不起……總是害你受苦……”

幾步路的功夫,汗水就流進眼睛裏,刺的很是酸澀,林憫說:“沒什麽苦不苦的……我不想你死……我想傻子……”他強忍著,他認為現在的情況,他應該表現出一副很可靠的樣子,他保護了自己那麽多次,難道自己不能保護他一次,然而還是洩露了哭音:“傻子給我丟下了,我不……不能把你丟下……你死了,我心裏難過……”

布致道精神也振奮了三分,眼皮強撐著睜開,笑道:“你……你那天想一頭碰死,是不是因為聽見我死了……你……你心裏其實有我,是不是?”

“有我一點點……是不是?”

“是。”林憫知道現在應該盡量地跟他說話,他忽然明白了這小子對他是什麽感情,不是什麽雛鳥情結,不是把他當爸當媽,他……他是喜歡自己,真的很喜歡,不用多說,就是這樣一個瞬間,他明白了,很突然,心裏一片空白,只能想到,我這樣一個人,普普通通,庸俗無趣,有什麽值得他喜歡?血都快流幹了,還要問他,是不是心裏有自己一點點,哽咽,然而盡力笑:“你記不記得……你不記得了,很久之前……你帶著人去過蜀州,找……找神醫鬼手裘佬兒……挖人家的墳,當時傲的沒邊兒,嘴裏沒一句人話,有……有個渾身包著……臟布條子的男人看不下去,阻攔你,你……你把人家打的滾在……滾在地上,還……還塞了人家……一嘴泥,那個男人……心裏當時就想……這要是我兒子……我弟弟,早打死他了。”

布致道神志模糊,心裏斷斷續續地想,原來當時那個怪人是他,那樣一雙眼睛,瞪著他,令他記了好久,後來相見,他早該認出來的,怪不得第一次見面,他總是對自己沒有好臉色,氣了他好久,原來那個時候就把人得罪了,他以前脾氣是真差,當時是真嫌那怪人惡心臟臭,一靠近就恨不得蹍死,自己後來那麽腌臜汙濁,他卻沒有嫌過,哪怕自己已經害的他那樣慘,還是把自己拖回去照料,他又想……就算當時知道是他又怎樣,自己當時的脾氣,他倆的結局也不會好到哪裏去,打定了主意要騙他一輩子,令狐危的一切都不敢認,令狐危的一切是那樣苦,他只想做布致道,無憂無慮、他舍不得死的布致道,眼皮耷拉著:“不記得了……那…咳……那我以前……咳咳……可真壞。”

血沫子就噴在林憫臉側,他的臉跟自己的臉挨在一起,寒風中,觸感冰涼一片,林憫心焦如火中暴栗,背著他,一步三喘地走,不停把寒天裏滿是汗水的臉往他鼻子那裏蹭,感受他的呼吸:“別睡!你別睡!跟……跟我說話……”

長久的沈悶。

林憫雙膝一沈,一口氣險些撐不起來,就要跪在地下,再也支持不住。

“說……說什麽?”輕得幾乎聽不清。

林憫臉上裂開一個帶淚的笑,繼續拿著劍,背著他往前走:“就……就說你是個混蛋……”

“混蛋……咳咳……要死了……你心不心疼?”

“心疼……”林憫走的眼前也是一陣一陣發暈,這小子身高腿長,兩條腿拖在後頭,他只能拖死屍一樣彎著身子往前拖,幾次差點兒彎著腰背呼吸不過來:“所以……呼……你別……別……呼……別死……”

他的身體如今也是糟瘺一個,半點兒不如年輕的時候了,但一個念頭撐著他,就是我能把他拖回去一次,就能拖回去第二次,大不了,跟他死在一起。

就在這時候,聽見漫山遍野,林子外頭。

“林公子!林公子!”

“林公子!出來罷!”

“林公子!我們幫主知道錯了!”

“林公子!你帶著令狐危現身罷!我們幫主不追究了!”

“林公子!天色漸晚!林子裏危險!”

隱約也聽見仇灤聚足內力的聲音四面傳音:“憫叔!仇灤知錯了!你帶著哥出來!”

“憫叔!仇灤擔心你!你出來罷!”

他扭頭四處亂看,這些聲音四面八方,分不清遠近,頓時心中大駭,下意識將手中劍握的更緊,手腕上的瘀青還在,布致道給他傷成這樣,他們那些人還殺了傻子,他不會再相信仇灤,永遠不會!

布致道現在的狀況,落在他手裏,就是個死。

林子裏清明一片,太陽越來越照得透亮,多虧林深草密,可以暫時作為遮擋。

林憫現在真是恨不得自己插上翅膀,帶著傷重昏沈的布致道從這裏飛出去,只能握緊手中劍柄,使力咬牙,甚至聞見了自己嘴裏的血腥氣,背著他悶頭向前走。

汗水一顆一顆,從頭頂滴在地上。

林憫好久沒聽見布致道說話,也沒了再逗他說話的力氣。

眼前越來越模糊,頭沈腦重,每一腳盡力邁出去,都像踩在雲上。

腳步聲很多,越來越近。

林憫再也支持不住,跟布致道一起滾在地上。

雙目緊閉,歪在布致道懷中,手上還緊緊地抓著那柄長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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