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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邊照見故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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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邊照見故人面

第六十五章

傻子醒了。

他不再大喊大叫,也不再情緒激動地流下鼻涕口水。

他不哭,只是流眼淚。

有時,半夜,林憫橫豎是睡不太熟,偶爾惺忪時,索性就睜開眼看一看他。

天氣越來越冷了。

布致道通常會睡在林憫腳下,將他一雙腳抱在自己懷裏,放在肚子上。

林憫跟傻子睡一頭,傻子的腳卻沒有人暖。

他總是平躺著,動也不動,睜著一雙漆黑的眼。

淚水,真跟水那樣淌,臉上其實沒什麽表情,甚至有些木訥呆滯,如果不是身子尚熱,在寒夜裏躺在身邊尤其有溫度,被窩因為三人擠在一起,倒是熱乎乎的,林憫是這熱度的最大受益者,夾在裏面。

如果不是他還有溫度,林憫幾乎以為他睜著眼睛死了。

可能是因為眼淚洗過太多次,他臉上呆滯,一雙眼睛卻很亮,眼珠子不動,但林憫知道,他在想什麽。

想什麽呢?傻子也會想事情?想得明白嗎?

多半在想他哥,林憫想。

落淚其實沒有聲音的,吵鬧的是悲傷。

不用嚎啕,也不哽咽,一顆一顆地湧出來,甚至沒什麽表情。

傻子居然會那麽有感情。

他曾見過他兩兄弟水火不容的樣子,沒想到,一個死了,一個是這樣的難過。

傻子臉上青腫漸消,被他開過瓢的頭上白布早摘了,頭發邋遢,血汙凝成黑垢沾了一堆在那裏,跟頭發膩在一起,整個人都臟臟的。

沒人來得及收拾過他。

林憫想,明天帶他去溪邊,起碼先洗洗臉,梳梳頭發。

他們早從破廟換到了沿途廢棄村落中無人居住的小房子裏,跟危房差不多,屋頂破漏,灰塵積厚,蛛網遍布。

越往南走水流越多,江河無數,門口就是小溪,從上游山上流下來,細細一道,不下雨時,流得不急不緩。

大清早,布致道便跑出去了。

他們的銀子快花完了,布致道只說:“這不行,哪裏能讓娘子跟著我受苦,作為家裏的男人,還是我出去想辦法!”

他們已經扮上了相公娘子,林憫每日穿著布裙,頭上插著根木簪子挽住頭發,布致道則是個瘸了腿,又圓皮布蓋著一只眼睛的年輕相公,他沒照過鏡子,也不知道布致道給他扮的怎樣,卻每日與布致道這“相公”朝夕相對,見他把自己臉塗的黑的似鍋底,又“瞎”了一只眼睛,走路間一瘸一拐,滿臉的疙瘩,眉粗如肥蟲,五官也不知道怎麽在臉上弄出來整容失敗的感覺,偏他喜歡在林憫面前嬉皮笑臉,每每齜牙一笑,就有皮笑肉僵的效果,像是用力扔在地上摔扁了的一團黑泥,給人拿棍戳了奇形怪狀的幾個坑做五官,曬得還有些幹。

得什麽樣的娘子,才鎮得住這只活鬼!

林憫對自己的樣貌並不抱期望,也不想看。

他說出去想辦法,林憫第一時間說:“別幹打家劫舍的事兒!”

布致道只說:“你放心,我曉得輕重。”

林憫也知道,如今的世道,不讓他行點兒非常事,哪裏還有什麽來錢快的路子,便補充道:“也不要那麽死板,比如……就比如遇見那種欺壓長工的黑心老板,為富不仁的,光讓人幹活不給人給錢的,欺男霸女的,借點兒銀子花花,也不怎麽要緊……”

前面幾句,純屬打工人的怨念。

至於這借法兒,就隨這小子便。

三個大男人,快入冬了,還蓋一張被子,馬車遺在雲州,也得要個代步的工具,吃穿住行,樣樣要錢。

布致道滿口應下,只讓他放心,也就走了,臨了不放心,回來又說:“你千萬別丟下我跟他走了!”

林憫道:“那你別去了,都留下,咱們餓死。”

布致道默默,又難受,低頭道:“我餓死算了,你怎麽可以,我還是去罷。”

“我找得到你,天涯海角,我也找你。”

布致道走了,一步三回頭,林憫帶著傻子去了溪邊。

快到冬天了,溪水冷得刺骨。

林憫自己忍著寒冷洗了把臉,將一塊自己擦臉的布巾子浸濕,給傻子小心地擦了臉面,把結垢的黑痂一點點擦的蹭了下去,又沾濕梳子,給他梳洗頭發。

瞧著自己的成果,心裏想,這才像樣嘛。

他跟軒轅桀真是長得一模一樣。

雙胞胎,果真是個神奇的物種。

林憫從前沒見過長得這麽一模一樣的兄弟兩個……越看越像……

傻子給他放在溪邊石頭上坐著,林憫給他梳開了亂糟糟的長發,一根爛布條子簡簡單單綁起來,黑發攤在背心,就這樣,還是眉目艷飛,鼻峰挺拔,薄唇含丹。

他覺得傻子當個現代人,就算是個傻子,也能靠臉吃上飯。

他在他哥手底下的時候,再怎麽挨打挨罵,也是渾身潔凈,項圈戒指玉冠金簪,一樣不少,床頭藏了珍珠寶石無數,愛玩就給他玩,金珠玉寶,錦衣玉食地養在小花園裏。

不得不承認,他哥再怎麽恨,也將這弟弟養得很好。

林憫不知為什麽,他哥軒轅桀死了,自己肩膀上卻覺得沈得很——其實,他就算現在將這傻子扔在這裏,也沒什麽,可能是因為傻子從前一口一個“娘”,撒潑打滾地真把他喊娘了,變得婆婆媽媽,也可能,是因為花光了傻子的錢,不好意思把傻子扔了,讓他在即將到來的冰天雪地裏做乞丐,再也無依無靠。

他真的無依無靠了。

他只剩自己了,林憫這樣想。

他不過是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傻子,又不是他哥軒轅桀那十惡不赦,該死的大惡人。

留下他,他又活不下去,他就是個什麽都不會的傻子。

傻子洗凈了臉面,束起了發,不哭了,一雙眼睛正黑漆漆地望著他。

他長久地註視著林憫。

有一瞬間,林憫甚至覺得他清醒了,不傻了。

可是當林憫打量完他之後,重又蹲在他面前,他還是傻裏傻氣地叫了一聲:“娘。”

可憐巴巴的。

林憫覺得他個子都沒有那麽高了,他坐在那兒,就是個小傻子。

林憫這回沒有抽他,也沒有不答應,應道:“嗯。”

又說:“以後……我管你,不會丟下你了,跟著我吧。”

他為他擦擦殘存在眼角的淚,笑了笑,溫柔道:“不傷心啦,以後娘照顧你。”

傻子控制不住地轉頭……他也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轉頭。

溪水清澈,就照著他的臉。

他喜歡看著這張臉,但是看了,心裏又沒來由地難過,覺得思念,心裏酸澀,很有些痛意。

可是這些話,他仿佛從沒有聽過,很高興,又笑,所以又是傷心又是高興的表情,一會兒喪一會兒笑,顯得更傻了,他說:“娘說……娘再說……”

雪落了,一片,兩片,無數片。

鵝毛大雪。

“下雪了。”林憫接了一片在手裏,融化,越來越密,風也吹,刮臉,手沾了水凍得通紅,便道:“回吧。”

他拉著傻子起來,離開溪邊,回破屋去。

兩人一起走,並排。

傻子的肩膀,慢慢變得一顫一顫的。

手把林憫手握得生疼。

林憫讓他松,他也不松。

像是怕他反悔,緊緊抓住就不放了。

雪落在兩人頭發上。

起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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