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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榆木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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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榆木腦袋

知珞在這裏度過了七天。

羅錦日日都很繁忙, 她的閑暇時間都給了她的三個朋友。

而雲章實在是行蹤不定,不過她就像是遠行的偶爾回巢的鳥,時不時就來與羅錦聊天。

她是異常狂妄的一個人, 目中無人,也確實有目中無人的本事,面對好友會稍微安穩些。

可幾人的會面皆是在無人知曉的偏僻之地, 很少有人知道他們四個是至交好友, 畢竟他們的關系也並非普通人之間的朋友關系,不會在一個人時提及朋友,他人也無從知道他們的具體行蹤。

在雲章又離開的一天, 知珞忽的看向浮雲谷入口。

浮雲谷內眾人嘈雜,一派祥和景象。

直到土壤有細微的震蕩聲, 羅錦才意識到什麽, 轉過頭,望向入口。

漸漸地, 有一點靈力在體內的醫者們一個一個安靜下來。

一時間谷中除了病人,沒有半分聲響。

一醫者問:“什麽聲音?”

“像是馬蹄聲。”

話音剛落,幾個甲胄兵將騎著馬進入, 面容帶著肅殺氣息。

為首的人高聲宣判。

知珞聽了一耳朵, 大意是浮雲谷蔑視朝廷, 故意殺害官員族人, 觸犯皇威。

還有許多莫名其妙的罪名, 那些官員貴族知珞倒是知道,那是浮雲谷醫者盡全力醫治卻無力回天的人。

一些人因病而死, 習慣高位的親人總要找個無理的發洩口,定是醫者大夫不夠盡心,定是他們故意拖延, 不是說那是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嗎?怎麽可能治不了!

不過是些搞歪門邪道的整天妄想長生的人,就連皇帝也沒有大肆宣揚修仙之道,憑他們這些人能搞出什麽?

本就在王土之上,卻不對王鞠躬盡瘁、卑躬屈膝,此刻的皇帝正處於受損的當口,他必須要用雷霆手段來殺雞儆猴,無權無勢無武力的浮雲谷進入他的視線。

這是發洩皇威怒火,也是皇帝坐在高位,陰惻惻看著其他人、對其他人的警告。

這時候竟然沒有附身的選項。

知珞看著羅錦試圖制止,卻只能螳臂當車。

天子發怒是驟然降臨,演變為一次屠門,血流成河,伏屍百萬,浮雲谷的慘叫聲在谷中回蕩,震耳欲聾。

一把劍刺進一個擋住病人的醫者,醫者握住劍鋒正要斥責,看清楚了士兵的臉卻愕然一驚。

士兵也楞然一瞬,但劍已入身,無力回天。

等醫者倒下,士兵猶豫一瞬,卻還是投身於殺人。

他們曾經是醫者與病患的關系,那醫者外出,到一處地點就會去看看那些沒有錢財,請不起大夫,抓不了藥的人,士兵就是其中之一。

許多城內官兵只需要聽命即可,他們不會在意前方是何人,要殺的人是什麽人,頭上的人讓他們殺誰他們就殺誰,這是分內之事。

如果他不殺,就會被視作叛徒,就地決。

但更多的人沒那麽糾結。

知珞巡視一周,屍橫遍野,耳邊是羅錦困獸般的哭喊,失去了所有分寸。

“抓幾個活的!賞金萬兩!”一領頭的人高喊。

皇帝對浮雲谷的成果倒是很感興趣,不能長生,延年益壽也是可以的。

打鬥聲持續了一個上午。

浮雲谷至少有些靈力,可他們武力不足,人數不夠,還沒有打法,很快就成為單方面的屠殺。

羅錦死期將至,在捂住傷口,再也跑不過敵人時,被身後水池裏的人猛然拉進去,血彌漫開來。

來人神色兇惡,刀上皆是血液,他環顧四周,水池有血,可水池旁也有屍體,於是他沒有多加註意,就回身去殺其他人。

人太多了,根本沒有人認得出誰是谷主,誰是普通醫者。

知珞站在水池旁,她等了一會兒,就走出樹林。

噗嗤的銳器刺入身體的聲音,求饒的聲音,還有大義凜然赴死的人臨死前的怒罵。

萬年前的修士也不過是一介凡人,開拓者在最初也不過是一個學著如何建立宗門、如何修煉的初學者。

知珞安靜看著,她見過兩個人的廝殺,也見過你來我往的爭鬥,卻沒見過一邊倒的、毫無反抗之力的屠殺。

如同切菜砍肉,連床上的病人也一同斬殺。

皇帝以及高位的人極恨修士,表面上則是視作平常。

自稱高人一等的人卻沒有靈根,那些長生不老的誘惑輪不到他們。

當修士的差距與凡人沒有那麽大的時候,正是最遭受嫉妒的時刻。

既然他們不能修煉,那麽其他人又為何可以?

修仙界與凡界還沒有涇渭分明,普通人與修士相處太久,修士也與普通人性格無異,難免會激起嫉恨。

朦朧的、在山上天中的修仙才是令人向往的,能夠上天入地才是令人懼怕與尊重的。

等夜風吹過,士兵舉著火把,在屍體中尋找谷主與其他有姓名的人物。

他們占領了浮雲谷,密切巡邏監視。

死不瞑目的修士,靈魂化為一縷風,在谷中吹起烈烈流雲。

最後的修行,是為憤怒與無可奈何。

……

知珞跟著幾個幸存的修士行走在林間,走出好一段距離,他們才疲憊地停下。

池聽的魚尾變為雙腿,他身旁還有一個長相普通的小姑娘,她架著池聽,就是她一路躲過追兵,找到谷主。

羅錦已然渾身汙血,她的神情已經從悲戚到平靜。

這是遲早的事。

她忽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修士擋路,沒有武力的修士自然會成為眾矢之的。

而他們也不可能真的去對皇帝卑躬屈膝。

作為谷主,她竟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她是罪人。

知珞擡頭,雲中隱隱有紫雷縈繞,這是修士頓悟、第一次窺見修煉之路的真理的劫難。

羅錦仰頭凝望,半晌,她將宗門玉佩遞給瘦小的姑娘,笑道:“你想要成為谷主,就是谷主。如果不想,那就去走自己的路吧,寧赤。”

女孩怔然。

她心性堅韌,當初是父母來浮雲谷治病,卻沒有辦法治好,去世後,寧赤便被浮雲谷收養。

即便遭遇巨變,她也沈默著待在浮雲谷,每日日升之前就會去摘藥,然後聽從羅錦的教導。

寧赤想要開口,說你別走,可望著谷主平靜到死水一般的眼神,便不再多言,片刻之後,她的面容愈發堅毅,緩慢地彎腰垂首,骯臟的手接過白色玉佩。

池聽抽泣著:“谷主,別走。”

羅錦:“這是懲罰。”

她拍了拍池聽的頭,又拍了拍寧赤,擡頭環視一遍幾個一直沈默著的修士,一張張面容充滿血汙,唯有明亮的眼睛能夠看清,偶爾有壓抑的哭噎聲。

“你們沒有做錯什麽,是我沒有盡到谷主的職責。”

一人急切說道:“不!沒有谷主的話,我們這些人早就死在亂世了,修行的醫者就算沒有到浮雲谷,在其他地方也是容易喪命的,是谷主給了我們一個棲息之地……”

羅錦並未多言,只笑著輕輕搖了搖頭。

天邊有雷電纏綿,羅錦走向空地,越行越遠,其餘人沒有追,也知道她不需要他們去追尋。

只有寧赤執著地跟著她走了一段距離,鞋早已丟失,女孩赤著腳,腳底已經有大大小小的血痕。

羅錦側頭看她,如果是以往,她定會很輕易地註意到,可方才在途中她神思恍惚,竟沒有發覺。

羅錦停住腳步,在悶雷聲中蹲下。

“谷、谷主…!”寧赤年紀還小,卻已經不願意被當小孩子對待,瑟縮了一下。

但羅錦就像是溫柔的水,輕而易舉地撬開緊閉的殼,寧赤只能看著她用幹凈的手帕纏繞住她的腳,不用再赤著踩地。

知珞沒有看她們,她在望向雷劫。

並非只是突破才會引來雷劫,還有頓悟之人,窺視天道的人。

而像羅錦這種,正在鉆研修煉之道的人,面對雷劫幾乎是必死無疑。

知珞對羅錦沒什麽看法,她也知曉這等秘境,就該如此的難。

她摘下雪泥魚玉佩,舉起來看。

雪泥魚在親昵地挨她的指腹,仿佛在盡力安慰,它的顏色從進秘境起就沒有變過。

她可能理解了羅錦留在浮雲谷的原因,可她的心境從沒有因為羅錦的遭遇而動搖,即便浮雲谷遭遇滅門,她也未曾悲傷。

空曠土壤之上,烏雲密布,雷聲愈發的近,寧赤這才吐露出心聲:“……谷主,你要去哪兒?”

“我也不知道。”羅錦站起身,說道。

羅錦看向身側,正好是知珞的位置,知珞一楞,差點以為她能看見她了,默默移動了下位置。

見羅錦的瞳孔沒有跟著她走,知珞才站定。

羅錦:“我知道了,醫者與修士本就不是相同的意思。”

“醫者是醫者,修士是修士。行醫對於修煉,其實並沒有太大的用處。”

“善,不是修煉必需的道。只要能夠堅定道心,就算是再自私的人也能登上修仙之道,只是貪欲容易使心境不穩罷了。如果是異常冷靜理性的惡人或者沒有善心的人,何嘗不能步步高升。”

寧赤仰頭望著。

羅錦輕輕推了推她的,含笑:“回去吧。”

寧赤站住倔強地沒有動。

羅錦也不惱,轉身走向空地塌陷的地方。

雷雲壓抑,雷光映照出她的臉,羅錦喃喃自語。

“聽雲章說,修仙可能真的可以飛升成仙,這是她窺見的道的一角。”

知珞聽著她的話,兀自點了點頭。

雷電猝然降落到一旁,餘威擊落羅錦的手臂,她恍然不覺,一雙眼睛凝望黑雲,似要透過厚厚的雲,看見背後的仙。

“……如果天道會賜福為世為民之人,那為何還要放那等聖人拋棄世人,飛升成仙,他們又不是死亡的靈魂,留他們在世間一直救死扶傷不是更好?”

如果她要做修煉之人,想要醫者修煉,那就應該拋棄醫者的身份,拋棄“醫者仁心”的束縛,拋棄“懸壺濟世”的妄想。

可以有仁心,可這絕不是必須的,浮雲谷作為統領醫者修士的宗門,理應以身作則,拋棄醫者職責,樹立新的體悟。

一道道雷電降落,遠處的人靜靜地看著,淚水淌過臉頰。

“……如果要修仙,那就不叫醫者了。”

“——是藥修。”

最後一道雷電降臨,知珞已經遠離了羅錦,她看到懸崖邊緣趕來的雲章,於是順勢禦劍到她身側。

知珞只是突然想到,如果秘境還沒有結束,那她是不是就該另外選擇一個人當做附身的對象。

果不其然,她才靠近雲章,眼前的場景就轉換。

“雲前輩!請救救谷主吧!”那幾個修士望見她,像是沒有察覺到雲章換了人,跪下磕頭。

知珞在感受胸腔湧動的憤慨。

——假如是她,是她的朋友死了。

那紫雷下的身影可以是翊靈柯,可以是塗蕊七,也可以是宋至淮。

少女空白一片的內心染上一些暗色,雪泥魚的墨黑很快蔓延至魚身中間。

知珞睜開眼,語氣平靜道:“收好屍吧。”

雖然可能已然屍骨無存。

幾人楞然。

只有池聽出聲:“雲前輩要去哪兒?”

知珞遵從內心:“去殺人。”

她沒有再看死去的朋友一眼,一路趕到皇城,居然沒有觸發懲罰。

雲章就是這麽做的,知珞也是這麽做的。

“護駕!快護駕!”

血染皇宮,在劍修的劍下,皇族之人毫無反抗之力,就如同士兵腳下的修士。

第二日,就傳出那皇宮的一劍,聽聞修士的劍能夠劈開海浪,自然也能劈開宮墻肉身。

那才是修士。

有人在家中暗自哭泣,喜悅於暴君終於死去。

也有人由此崇尚修仙,修士的名聲唯有強大才有意義。

後來遠真幫助皇室重新選了個仁君,將皇帝驟然死去的影響降到最低。

再後來,就是眾人聽說那個雲章尊者建立了宗門,名為十二月宗。

與其說是宗門,不如說是土匪窩,雲章隨心所欲慣了,也沒什麽必要的善惡之分,根本不會壓制手下的人為奪取寶物自相殘殺。

第一年,修仙界與凡界分割,她的宗門廣收弟子。

第二年,浮雲谷重建,豐晨庭特意為了它鉆研出了守護陣法。

第三年,十二月宗的任務多為清除浮雲谷外圍的雜碎。

浮雲谷修改宗門誓約,自稱藥修,不再到處收留無關之人,要買丹藥也得用錢,只是不會拘束藥修自己去治病,這是藥修的自由,卻不再是必須與主流。

而羅錦的姓名消失在洪流中,留下圖妄仙人的尊稱。

第五年,雲章嫌棄宗門的人太多,但死的太快,也不能不收人,只是不再需要這麽多了。於是她收起通道,降下困難重重的天梯,讓想去的人要麽望而生畏,要麽就直接死在天梯之上。

……

第三十年,周懷瑾爬上天梯,改名周石瑾,在雲章戲謔的眼神中拜入宗門。

宗主身側站有一女子,她劍眉入鬢,是雲章順手殺人,救下的凡界人。

天邊雲起雲湧,周石瑾擡起頭,雲章已然消失,僅有令之歡對她笑了笑。

“恭喜。”

恭喜來到弱肉強食的十二月宗。

雖然最後宗門越來越像個宗門,不再自相殘殺,反而守望相助。

……

知珞睜開眼,面前的是一處山洞。

她的靈魂在恢覆,身體的陣痛在舒緩。

自從附身雲章,她就很少遭到懲罰,只懲罰了兩三次,接下來連著超過五次沒有失敗時,她就脫離了雲章,粗略看了一遍十二月宗的歷史。

一道聲音懶洋洋地出現:“恭喜恭喜,你是第六個通過秘境的人。”

知珞:“第六個?”

“對,是有運氣,並且能夠抓住運氣的第六個人,”一道虛影出現,是雲章的身影,她笑臉盈盈,“可別怪我,我死後,這秘境自然就是天道接受,按照自然的規則,秘境內的寶物越貴重,就越難。當初還有五個人通過的,可惜有一人用了我的東西入魔,沾染上魔氣,差點汙染了道,於是秘境的難度就再次上升——雖然天道沒有人格,但你可以想象為,它定下了死局。”

知珞誠懇道:“可是我沒有死。”

“誰讓你靈魂這麽強的,真是奇怪。”雲章飄到金銀財寶之上。

浪骸秘境已然被規則提升至必死之局。

但規則又不會讓秘境成為真的屠殺場,留有一線生機。

它會根據人的弱點而自行創造幻境,知珞不懂人心,那麽她的關就是人心。

浪骸秘境的初心並非讓入秘境的人克服弱點——它沒那麽好為人師。

如果知珞中途突然開竅學會了懂人心,那麽秘境也會再次轉變,再次變成她的另一個弱點困境,重新來過。

如果他人進來,則也會是另一番景象。

越難的關,它的解答就越簡單。

她只需要找一個與自己觀念差不多人附身即可,可惜不懂人心的人怎麽可能在第一面就能察覺到誰和她契合。

況且幻境中的人千千萬萬,連平民百姓都可以成為選項。

所以是必死局,這需要進秘境人有絕佳的運氣,並且能夠穩穩地抓住運氣的能力。

當然,最大的前提則是一根筋地堅持下去,固守自我,不要自作聰明。

如果“弱點”不是戰鬥時的招式弱點,那麽解決它就不是必需的。

“雲章”笑道:“聽起來倒是很簡單,世上不可能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所以只用通過五個選擇即可,對於你來說應該很難,不過你竟然和雲章的選擇有五個相同,倒也稀奇。”

“雖然你們做出選擇的心態和情緒完全不同,你也還是遭受過幾次懲罰,和雲章有許多不一樣——果然人還是獨一無二的。”

知珞點了點頭:“的確。”

“你想要什麽?我的寶物可以任由你隨便拿一件,那可是能讓普通修士打敗金丹期修士,抵抗住大能一擊的法器,亦或者能留下死人的靈魂,或者突破瓶頸修為晉升的丹藥?劍譜?”

她自是知曉這法器的價值,任意一件都能夠保她無憂無慮幾百年。

——如果不是有邪祟爆發的話,如果她要的不是幾千年,幾萬年的話。

知珞稍作思考,擡手輕輕指了指她,直白道:“你。”

“雲章”訝異揚眉:“哦?”

知珞一板一眼道:“你是師父的師父,那教我也可以,你是留在這裏的一魄,不能離開的話,可以在這裏教了我,我再出去。”

“我可不是你師父的師父,我是那周石瑾的頂頭宗主,況且我只是雲章的一縷魄,連性子都和她不一樣。”

知珞重覆:“你。”

“我都說了,我不是你師父的師父。”

“你。”知珞再次重覆,“你已經死了,沒有生命,是一件寶物。”

少女不像其他修士,拜一些大能還要尊敬地跪下,或者說些令人動容的好話,自述苦楚、說那些表達志向決心的言論。

知珞就真的把“雲章”話裏的“隨便拿”貫徹到底,並且直言她是一件“寶物”,還異常堅持。

“……”“雲章”沈默片刻,支著下巴看向別處,“周石瑾竟然收了個榆木腦袋當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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