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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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敵國的入侵,像一場席卷故國的瘟疫,來得迅猛而殘酷。

滅國時逃出來的老人們曾說過,最初,那些穿著鋥亮鎧甲、舉著鷹旗的敵人,也曾假惺惺地打著“友誼”與“通商”的旗號,用精美的動物毛皮和甜得發膩的各種奶制品,迷惑駐守邊境的將軍,換取了立足之地。然而,他們很快將立足點變成要塞,將友誼變成奴役,將通商變成赤裸裸的掠奪。

他們宣揚一位至高無上的“鐵血大帝”,說他治下的國度律法森嚴,萬民俯首。

他的名字叫紀崇州。

這個名字對所有的小國臣民來說,都如雷貫耳。

這個名字也意外地勾起了敵國一段塵封的、充滿鐵銹味的記憶。那是在更早的亂世,一個以“秩序”為名的軍閥曾短暫崛起。他並非貴族,卻以雷霆手段和冷酷無情鎮壓四方,建立了一套令人窒息的規則。他選拔部下的標準只有一條,那就是絕對的服從和無情的效率。那些追隨者,如同冰冷的齒輪,在他的機器裏運轉,碾碎了所有的溫情與異議。

然而,極致的冷酷終將反噬。當他的鐵腕觸碰到最後一絲人性的底線,反抗的火焰從內部燃起,那架看似無敵的機器,最終在子民的背叛與怒火中分崩離析,只留下一地冰冷的殘骸和血的教訓。

對此,故國的智者曾發出過深深的嘆息。純粹的暴力,或許能征服土地,卻永遠無法征服人心。真正的力量,源於守護與信念。

牧池,便是這信念的化身。姜雨還記得,在王室已經面臨被傾覆的險境,而抵抗力量還只是地下星火時,曾有過一次極其隱秘的會盟。地點不在現在紮營的山谷,而是在一座被遺棄的古老礦坑的深處。那裏如同廢墟一般,黑暗而潮濕,只有零星的幾盞油燈搖曳著昏黃的光。空氣裏彌漫著塵土的腥味和莫名緊張的氣息。當時的姜雨作為王室的公主,也守在一旁。

顧北丞,那時已是大將軍牧池身邊最鋒利的劍了,他沈默地站在陰影裏,紋絲不動,就像一塊磐石。而姐姐姜昭的美麗,哪怕在昏暗的礦坑中依然奪目,如同絕望中開出的花。她安靜地坐在角落,目光卻始終追隨著臺上的牧池。

在寂靜無聲的破敗環境裏,哪怕沒有激昂的宣告,牧池的聲音在礦坑的共鳴下也顯得低沈而極具穿透力。“紀崇州的鐵騎很快就會踏平咱們的土地,他帶來的是無盡的枷鎖,卻美其名曰‘秩序’。他會讓我們跪下,命令我們閉上眼,去祈禱他賜予的‘和平’。”

牧池頓了頓,堅定的目光掃過黑暗中一張張或憤怒、或悲戚、或迷茫的臉。

“可是,我們跪著,閉著眼,敵軍就會停止侵略和暴行嗎?誰都知道不會!顧崇州會繼續用烙鐵在我們的土地上刻下他的名字!用我們的兒女填滿他們的礦坑和妓院!用我們的血汗去裝點他們遠方的宮殿!”

幾乎是話音剛落,人群中就響起了壓抑的抽泣和憤怒的低吼。

“睜開眼吧!”牧池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聲,“想想這即將到來的滿目瘡痍!在不久之後,我們的尊嚴就會被踐踏!生命就會受到最嚴重的威脅!‘鐵血大帝’的秩序,就是讓我們世世代代為奴的秩序!就是讓我們亡國滅種的秩序!顧崇州的每一道功勳,都將浸滿我們的血淚!他的赫赫威名,就是他們無情掠奪的鐵證!”

說完,牧池就猛地抽出了腰間的佩劍。這不是敵國閃亮的鋼刃,而是一柄古樸的、帶著家族徽記的長劍。他的劍尖直指上方漆黑的礦頂:“母國在上!我們的希望不在來世,就在此刻!就在我們手中!我們的腳下便是故土!我們的身後便是家園!我們要用他們的‘秩序’,砸碎他們的枷鎖!用戰鬥,奪回我們生而為人的尊嚴!”

“尊嚴!尊嚴!尊嚴!”黑暗中,無數的聲音被瞬間點燃,如百江入海般匯成了低沈的咆哮,在礦坑中隆隆地回蕩,震落了簌簌塵土。那一刻,牧池的身影在搖曳的燈火中仿佛與古老的礦脈融為一體,是那麽的堅不可摧,是那麽的偉岸高大。

姜雨的心也被那火焰灼燒著。然而,在火焰之下,有一絲冰冷的、不合時宜的東西也在滋生著。姜雨很早便知道,在王室衰微的情況下,手握重權的大將軍牧池是多麽的民心所向,幾乎達到了一呼百應的地步。她也知道,如果不是有牧池在,她恐怕早就已經成為了亡國公主。

但是,無論是牧池望向姐姐姜昭時那瞬間流露的、與領袖威嚴截然不同的柔和,還是眾人對牧池毫無保留的、近乎狂熱的信賴,都好像在此刻幻化成了一堵高墻,將她這個公主徹底地隔絕在外。

姜雨腦袋裏亂糟糟的,當她捕捉到顧北丞看過來的目光時,才驚覺自己已經盯了很長時間。顧北丞本來靜立在臺下,突然投過來的目光非常淩厲,姜雨不自在的趕緊移開了目光,裝作在看臺下一叢灰不溜秋的雜草。

“戰鬥,意味著犧牲。”牧池的聲音再次響起,顯得沈重而堅定。

“戰鬥會有犧牲,會有離別,會有傷痛,會有死亡。但我們的血,不會白流!它將滲入這片土地,成為後來者最肥沃的養料!為了那些再也看不到黎明的人,我們必須戰鬥下去!”

“戰鬥、犧牲……”姜雨咀嚼著這些詞,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礦坑的陰影似乎更濃了,壓得她完全喘不過氣。她看著牧池堅毅的側臉,看著姜昭眼中毫不掩飾的傾慕與支持,一股強烈的怨懟和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她。

憑什麽要流血?憑什麽要犧牲?她不想見到犧牲者的慘狀,那絕不是榮耀。戰鬥過後,只有被碾碎尊嚴的痛苦和毫無價值的消亡!她討厭他那高高在上、決定他人生死的樣子!她甚至恨姐姐吸引了他幾乎全部的目光!這陰暗的情緒如毒藤般纏繞,讓她在群情激昂中感受到刺骨的孤獨。她下意識地抱緊雙臂,指甲更是深深地掐進了肉裏。

“要警惕!”牧池的警告如同驚雷,炸響在姜雨紛亂的思緒裏。“敵人手上最鋒利的匕首,往往藏在最甜蜜的笑容後面!只要我們上下一心,就一定能守住我們的土地!信任你身邊的同伴,因為你們將並肩戰鬥。但永遠不要忘記,睜開你的眼睛!”他的目光似乎有意無意地掃過礦坑的每一個角落,姜雨感到那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掠過自己,她心頭猛地一悸,慌忙低下了頭。

牧池的預言如同詛咒。

在姜國被滅不久後,一次精心策劃的伏擊行動,因核心情報的洩露而功敗垂成。大將軍牧池在掩護戰友撤退時身陷重圍,最終力竭被俘。敵國震動,“鐵血大帝”紀崇州親自下令,要不惜一切代價撬開這位“叛軍”首領的嘴。然而,這位“叛軍”首領被拷打數日,卻一個字都沒有說。於是,紀崇州命人將牧池立刻絞死,以儆效尤。

這個命令下達的速度非常快。快到龜縮在山林中某個角落的剩餘“叛軍”,根本沒有收到絲毫關於牧池的最新消息。

牧池作為覆國領導的核心力量,他們堅信敵軍明白牧池的重量。紀崇州可能會用牧池作為招降的誘餌,或是作為交換人質的談判籌碼。

但絕不可能輕易將其處死。

一定會將牧將軍扣押、用刑!受苦是免不了的,但一定會讓他派上更大的用場。

這也是牧池被俘的消息傳回來後,姜昭和顧北丞等還能按兵不動的原因。

但他們不了解紀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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