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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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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第 41 章

◎媽媽的,更不敢擡頭了。◎

這是間單人病房,屋裏只有一張床,以及一些成忻看不懂的儀器。有一個陪床的人坐在旁邊,正在對著患者說話。

但這些事物全都沒能落到成忻的視野裏,他看著房中穿著病號服的人,一時間無法做出任何反應。

夏未霖靠坐在支起的床頭,臉頰瘦削,頭發略長,目光落在醫院白色的棉被上。

成忻看見那雙低垂的眼睛,瞳仁那樣黑,像是反覆煆燒過的鑄鐵,在高溫中煎熬又一次次投入水中變冷、硬化,直到火焰再也不能將它熔融,成為靜止的烏墨。

但是也讓人擔憂,它會在不知何時襲來的滾熱中碎裂、消弭,不留任何存在過的痕跡。

那是夏未霖……又不像是成忻熟識的夏未霖。

成忻腦子裏轉悠著起碼一百個問句,牽絆著他的行動。但同時成忻也深知,站在這裏幹想是得不到答案的。

他一咬牙,邁步上前擡手敲門。

但成忻的手還沒挨上門板,他才剛從門前露出半個身子,就見夏未霖猛地擡起頭。

成忻立刻就把方才那一系列鐵不鐵的比喻忘在了腦後。他根本沒辦法形容這個眼神,比死牢的囚徒更絕望,比窮途的羚羊更畏懼,比早春的雨水更鮮活。

裏面還有很小很小的光點,比新年那夜的煙花還要細微,一口嘆息都能吹散。

成忻在這一瞬間體會到了疼痛,從心臟蔓延而出,滲透向全身。

但沒等他仔細體會,夏未霖又有了動作——這人從病床上起來了。

成忻隱約記得,剛才護士說他昏迷了半年。

長時間的臥床會使肌肉萎縮,這時候的人處於生活無法自理的無助狀態,想翻個身可能都要耗費全身力氣。

但夏未霖不知怎麽就抓著床頭掙紮下了地,惶急地前探,仿佛唯恐眼前的身影是又一場美夢,只有握在手裏才能片刻心安。

陪床者沒拉住,或者說根本就沒料到夏未霖會有此舉。

成忻同樣沒反應過來。他的指關節才剛碰上門板,敲出一個音。

事情發生得太快,夏未霖已經邁出一步,初生的小動物一般顫抖。但他的第二步後繼無力,整個人向前倒去——

“哎!”成忻慌忙張開手箭步上前。

他接住了夏未霖,就像送出了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

這就是一個久別重逢的擁抱。

夏未霖的體溫和重量全部壓到成忻身前,超乎想象的“沈重”令他兩腿一軟,向後踉蹌一步,險些跌坐在地。

夏未霖緊緊抓著成忻,他的力道不大,但明顯已經是用盡全力,如同即將溺斃時抓住細弱的浮木:“成忻……成忻……”

成忻的衣服都被揉出了皺褶,亂糟糟的推在一起。但成忻無暇顧及,耳中嗡嗡響,只記得自己懷裏抱著一個人。

他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夏未霖了。

他都做好準備,每天給自己留出十分鐘傷心的時間。但不能再久了,再久他會不敢睡覺的。

因為他怕一覺醒來突然跑回小說世界,而自己已經沒有勇氣再告別一次。

可是現在,此時此刻,就在成忻的現實裏,他抱住了夏未霖。

成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鉆到夏未霖的頸窩,聞到病號服上面消毒水的氣味,讓他的鼻子又癢起來。

夏未霖一遍遍地喊他的名字,成忻只一個勁點頭,埋在夏未霖肩上不想露臉。

他成忻從小到大只有笑點低,從來沒見淚點這麽低過。

……然後可想而知,搞笑之神又鍥而不舍追了上來。

成忻後知後覺聽到了儀器的報警聲,像是在著急忙慌地呼喚著亂跑的患者。接著身後沖進幾位醫生和護士,淩亂的腳步聲在門口驟然剎住,鞋底與地面擦出刺耳的吱吱聲。

媽媽的,更不敢擡頭了。

成忻把自己當成鴕鳥,哆哆嗦嗦貼住夏未霖,也許這輩子都不打算放開。

“沒事,沒出狀況……應該沒有。”陪床者的聲音耳熟,“不好意思,添麻煩了。”

醫護人員們按停儀器,囑咐了兩句就走了。醫院裏太常見情難自抑的事,無論是樂事還是哀事,大家都見怪不怪。

病房裏重新安靜下來,成忻終於稍稍擡頭,越過夏未霖的肩膀看向陪床者。

這不是阿姨姐——夏未霖的媽媽嗎!

成忻有些臉熱,掙動著改抱為扶,對夏未霖說:“你先坐下,先坐下……”

夏母這才走上前,幫成忻一起把夏未霖扶回去,面上帶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成忻對著這張臉,糾結半天,打了個一模一樣的招呼:“阿姨姐好……”

夏母眨眨眼,笑意變得真情實感了些:“你好。”

這個夏母看起來不太一樣,氣色很好,不像經常焦慮的樣子。

夏未霖坐回病床,眼睛仍註視著成忻,像是被魘住了。

夏母已經開啟了話題:“你是小霖的朋友嗎?你們是不是關系很好啊?一來就抱著不放,我跟他爸爸都沒這待遇。”

成忻打著哈哈:“那看來確實挺好……”

答了跟沒答一樣,還是不知道他們倆的關系。

夏母看著他,眼含疑問。

成忻忙頷首:“阿姨姐好,我叫成忻。我是夏未霖的……呃……”

兒子昏迷半年多了個對象,不知道阿姨姐能不能接受。

“你就是成忻啊?”夏母卻接過了話茬,“小霖醒了之後就一直在問你,剛能坐起來就開始往外打電話找人。他弟弟還以為這是要找開車撞他的仇人呢。”

肯定是夏小嶼吧?怎麽無論哪邊的夏小嶼都腦子缺根筋呢?

成忻對夏未霖在這邊的家庭關系有些疑惑,但顧不上問,因為夏未霖終於“醒”了,並立刻轉向夏母:“成忻是我的愛人。”

好極了,嘴皮子一碰真是幹脆利落。

成忻趕緊去看夏母的表情。夏母也楞了一下,支支吾吾道:“啊……那你……嗯……”

成忻捂臉:“你倒是稍微鋪墊一下啊……”

夏未霖卻不怎麽在意的樣子,好像只是有關部門來下個通知,接著繼續專心看成忻,應了聲“嗯”也不知道在回覆哪句話。

夏母表情幾經變化,最終垂下眼,釋然道:“我本來以為自己是個傳統的人……但是說實話,看著你生死走完一遭,這事顯得特別容易接受。”

成忻露出臉來,僵硬的脊背總算放松了:“謝謝阿姨姐。”

夏母對他笑笑,又問夏未霖:“但是我不確定你爸爸會怎麽想。要我先保密嗎?”

夏未霖只搖搖頭:“不用。早晚要知道的。”

“好吧。”夏母嘆口氣,轉向成忻,“你今晚有時間嗎?可不可以麻煩你在這裏陪陪小霖?我待會有點事,正愁找不到陪床的人呢。”

這顯然是看出兩個人有話要說,在給他們創造獨處的空間呢。

成忻立刻感動道:“可以的!謝謝阿姨姐!”

夏母又交代了幾句註意事項,沒過一會兒就離開了,還貼心地關上了病房門。

這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去,成忻送夏母出門,順手打開了病房的燈。

一塵不染的房間立馬變得明亮,日光燈的照射下,夏未霖顯得更加蒼白和瘦弱。

成忻從沒有看過他這樣狼狽的樣子,感到心裏一酸,滿腹疑問也又找了回來。

“夏小帥,”成忻跑回去坐到病床邊沿,“你是夏小帥,對吧?你怎麽突然、你怎麽過來的?你是要留在這裏了嗎?剛才你直接就告訴阿姨姐我們的關系了,所以你是不會走了吧?”

夏未霖望著成忻的眼睛,聽他一句跟一句地、不留空隙地提問,只彎了彎嘴角:“嗯,不走了。”

真會抓重點!

成忻還有一大堆問號沒解決,但全讓夏未霖這一句話堵住了。他握住夏未霖沒有針孔的那只手,俯身去將前額貼在指節:“我好想你……”

夏未霖回握住他的手:“成忻。”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久沒說話,夏未霖的聲音一直帶著點啞,音量也輕,好像聲帶負擔不起更大的力量。

但這樣一來反倒顯得他的呼喚飽含情意,一字一句都融進呼吸裏,深刻地流過心臟又從口中傾吐。

成忻只覺得心尖發顫,擡頭來聽他說話。

卻見夏未霖借他的手直起身,接著他的整個視野都被夏未霖占據。

成忻後背撞到床邊護欄,有點硌,這輕微的鈍痛總算讓他頭腦清醒,認清了眼下的狀況。

夏未霖在吻他。

不是碰一碰嘴唇的那種輕吻,而是充滿侵略性的——或者說奉獻性的——成忻也不知道該作何解讀了。

夏未霖整個人伏在成忻身前,抓著他的手如在求救,卻又反將成忻的呼救封死,不讓任何一縷聲息出逃。

舌的肌群足夠柔韌和靈活,探尋著填滿口中每一線空隙,於是連呼吸都難以逃脫。

成忻揪住夏未霖肩膀的衣料,但這點微末阻力派不上任何用場。他仰起頭,腦袋裏的顧忌還盤旋不去。

不是說好柏拉圖嗎……不對,他已經回來了。

可是夏小帥現在用的是誰的殼子?

也不對,不管是誰的,夏小帥好像不打算歸還了……

成忻暈乎乎想了一會兒,接二連三的念頭很快被攪和亂了,全部雜糅成淤淖沈下去。

在監測儀器再次發出警報之前,夏未霖緩緩地退開,與成忻額頭相抵,紊亂地上氣不接下氣。

“抱歉……我……”夏未霖的嗓音比先前更喑啞,“你離開太久了,我很想你……”

成忻先是覺得心中酸軟,接著又感到不對:“太久……是多久?”

夏未霖閉起眼,深吸一口氣,如同在忍耐劇痛:“一百六十二天……成忻,新年的第一天我在等你回來……可是入夏了,我還是沒等到你。”

成忻無措地攬住他,輕撫夏未霖顫抖的脊背,只能輕聲對他說“對不起”,說完一遍又是一遍,不知道怎樣才能稍微平覆夏未霖的疼痛。

他們的時間流速是不一樣的。成忻才離別數日,夏未霖已經孤身一人走過了兩個季節。

【作者有話說】

結局倒計時嘍~

日更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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