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覺間，有一滴淚，從她的眼角滑落。

那梗在心頭的一股氣仿佛終於找到了出口似得，她用掛著淚痕的眼看著蘇井然，不再說一句話。

而蘇井然呢？

他從未料到，自己說出當年的情形後，她會是這樣的反應。

想像之前一樣，將她拉進自己懷裏，說一句“不哭了”。卻怎麽也開不了口，整個人就像被她那滴淚給定住了一般，除去心頭一陣陣的疼惜之外，根本動彈不得分毫。

兩人就這麽對視著。

不知過了多久。

紅菱終於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上前兩步，伸手輕輕觸碰著他的臉，而後毫無預兆的，問了一句“既然你一直跟著我，那我發生的一切事情你都知道，對不對？”

他如實點頭。

於是她閉上了眼，仿佛用了極大的力氣克制住自己，才表現出十分平靜的模樣，接著問：

“那當初，幫我解媚藥的人，是你，還是方重良？”

蘇井然怔住。

這個問題，他也從未想過她有一日會主動來問自己。

所以哪怕錦華再怎麽拿這事來嘲笑他，他也都認了。

雖然也曾為了她對方重良的情感而耿耿於懷……

可當這個將一切都說清楚的機會真正擺在眼前的時候，他卻不知，到底該怎麽開口跟她說了……

忽然，觸碰著他臉頰的手直直墜了下去。

不等他做出反應，胸前便落上了一顆小小的頭。

紅菱用額頭抵著他的胸口，全身的力氣好似都被抽幹了，腦中一片空白。

想著華露夢境中，那個褪去她衣衫的人，和觀月湖上，方重良說的話……

眼睛閉了又眨。

卻恍然間聽見他輕聲說了一句：“其實，你想的都不對。”

她擡起頭來，反問：“什麽意思？”

話出口，才驚覺自己的聲音不知何時已經沙啞了。

蘇井然也同樣察覺出來，趕忙先伸手撫了撫她的額頭，渡去些許靈力，助她靈臺清明。

見她好轉了一些後，才說道：“方重良沒有為你解媚藥，我，也沒有用你想象的方法為你解媚藥。”

說著，忽然扯出一個笑容來，“若是連小小媚藥都去除不了，那我豈不是白修煉了三百年麽？”

他的意思是……

她既沒有和方重良同房，也不曾與他蘇井然同房。

這媚藥解除了，皆是因為他施了術？

後退兩步，她癡癡然搖著頭，喃喃說道：“可是，我記得當初從人群中將我救走的，分明是穿紫衣的方重良……”

“那是我假裝的……”蘇井然解釋，“只怕你當時那樣的情形，我如果貿然現身你也只會擔驚受怕，所以我才偽裝成他的樣子，讓你放松心神，才將你救了下來。”

“這怎麽可能……從一開始就是錯的麽？從一開始……”

紅菱呢喃著，後退著，往日的情形一遍遍浮現在眼前，方重良故意說的那些話，還有問她那個如果他騙了她，她會怎麽樣的問題……

方重良騙了她……

他騙了她！

想著想著，她只覺得頭痛欲裂，下意識擡起手來捧住自己的頭。

蘇井然見狀，立即大步上前，想要將她摟進懷裏，一面說道：“不要想了，事實就是事實，你想再多也不會改變！”

“不！”她聞言，卻擡起頭來，讓他看見了她滿臉的不知所措。

“他為什麽要騙我呀！”看著蘇井然，她不甘的問出聲來。

他方重良，脾氣大，性格古怪，對她時好時壞，也就罷了，可為什麽要騙她！

“也許，他只是想讓你以為是他救了你，讓你感激他，讓你喜歡上他，忘不掉他。”沈默許久，蘇井然才靜靜開口。

他瞞著你的事情，還有很多吶……

只是我卻不知，如果我說了，你會信我，還是信他，會高興，還是生氣。

他在心頭默默說著話，耳畔卻不期然聽見她低聲說了一句——

“可就算他不騙我，我不感激他，我也忘不掉他呀……”

蘇井然聽著，心頭沈寂了許久的不甘終於翻湧出來，他放開拉著她雙臂的手，抿了抿嘴，沈聲問道：“你究竟喜歡他什麽呢？”

我喜歡他什麽？

紅菱被問住了，她皺眉想了許久，才答道：“喜歡就是喜歡，哪裏有什麽為什麽？”

喜歡就是喜歡，哪裏有為什麽？

蘇井然一怔，心中默念著這句話，一遍兩遍，竟覺有些道理。

畢竟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喜歡她什麽呢。

可是……

“如果他有很多事情都騙了你，他甚至有可能傷害你，你還是會一樣喜歡他麽？”

他又問。

這下，紅菱倒是不糾結了，不過一會，便開口說道：

“這種感情，應該是不能被你說的那些事情改變的吧？如果他不負我，那我便幸福的喜歡著他……如果他負了我，那我，也只能痛苦的喜歡著他，可你讓我說，還會不會喜歡他，我卻是說不上來的……”

聞言，蘇井然笑了。

“你比我參悟得通透多了。”此話一出，他心頭翻湧的情緒也就這麽平息了下來，“既然你都想明白了，便無需再去糾結他到底為什麽騙了你，也不必去想他到底喜歡不喜歡你。”

——我，也一樣。

說著，他又拉起她的手，對她指著之前胡離走過的那條小徑，道：“胡離跟我說穿過那條小徑能看見青丘最美的風光，我一直等著你呢，一起去看看吧？”

“好。”

紅菱的心也平靜下來，點點頭，便隨著他去了。

既然左右都逃不掉喜歡，不如喜歡自己的，不去管他好了。

兩人就這麽越過開滿了桃花的樹林，穿過那條幽謐的小徑。

嘴角上都是最為純粹的笑意，心無雜念的相攜了一路。

一直到他們一低頭，鉆過了掛得有些低的綠蔭後，如畫般的美景才直直印入二人眼簾。

曠野之上，是仿佛漫無邊際，與天邊連成一片的七彩花海。

在近處，更有綠地滿破，雀鳥鳴動。

身側一條小溪清清澈澈的一路蜿蜒至花海深處，一眼望不到盡頭。

“這裏，真的很美啊。”

癡癡的看了半晌，紅菱才輕聲開口，仿佛大聲一點，都會打擾了這裏的美。

“我在書中所見的青丘，就是這樣，鳥語花香，四季如春。”蘇井然也看得入了神。

“只可惜，這麽好的美景，今日一別，就要五百年後才能再見了！”紅菱嘆道。

身旁那人眼睛看著遠方，從方才就一直平靜的心，卻為著她這話，忽然又動了一動——

“不如，我們就待在這裏，將那些塵俗統統拋掉，也學胡離一樣，在這附近蓋一個房子，沒事，就和他一起來這溪邊捉魚，等到再晚一些，就一起吃飽了肚子，沿著這片花海，看夕陽西下……怎麽樣？”

蘇井然說著這話，想象著話中的情景。

整顆心都暖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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