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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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葉

寒冷的空氣溜入我的懷中,汲取著僅有的熱量。我看到了那年冬天蜷縮在我腳邊的小貓。

我的手腕有一條傷疤,是它不小心撓的。

媽媽說,這是五百塊錢的證明。

我點點頭,心裏卻想著這是小貓與我的約定。我和它說好了,我陪它走到死亡,它一直陪在我身邊。

它同意了,所以在我的手上畫押。

但是它死了,在高三那年,在一個溫暖的春日。

至於死亡的原因,我追尋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人都躲躲閃閃。

“不要!”

我驚醒在了白色的病床上,霧心低垂著頭,疲倦地坐在我身邊睡著了。

靜靜地望著她黑色的眼,長發輕晃間,她睜開了那雙愛我的眼。

“沒事了。”她勉強地笑了笑,輕輕地觸摸著我的臉。

她不責備我,也不要我改變,只是時不時會抓住我的手心——因為我永遠進門不穿鞋,光腳在地面奔跑。

我很寂寞,不是孤單,是沒完成。

我不知道霧心想要什麽,我應該給她什麽,才能彌補我對她的傷害。

感覺自己像只討厭的蚊子,一巴掌就能拍死,流出的卻是別人的血。

風孜孜不倦的嘶吼著,霧氣從冬天飄向春天。門口的庭院裏種滿了月季,霧心蹲在草坪間,拿起剪刀慢慢地梳理著綠色的春季。

遠處的河流溫順地擺動水草,燕子貼著水面飛行。藍色的蝴蝶盤旋飛舞,繞著霧心點點停停。

我緩緩走上前,靜靜地靠在霧心肩膀處,望著她的手有韻律地剪裁著枝葉。

“我也可以試試嗎?”

“那你一定要小心。”霧心緊緊地盯著我的一舉一動,直到我放下剪刀,她才輕輕松了口氣。

我笑著朝她保證:“我再也不會了,不要擔心。”

霧心輕輕地摸了摸我的頭發,笑著拾起點粉的月季花:“我記得你高中喜歡送我花,都是你自己種的。”

“我當時還問你,為什麽要把種的花摘下來,在樹枝上雕零不美嗎?”

我笑著接過帶著晨露的花蕊,輕聲回答道:“送給你,也很有意義。”

“你當時還說,以後要擁有一間屬於自己的花店。”霧心溫柔的目光輕點手指上停留的蝴蝶,她慢慢地張開雙手,任憑蝴蝶在手心漫游。

“已經實現了,等著你某一天光臨。”我望著那只蝴蝶飛過我的手心,停在我的肩頭。

“那一天我一定很幸福。”霧心笑著望著陽光,我看出她眼底的悲傷,淡淡地沒有說話。

如果我沒有熬過去,我想那一天,霧心會以店主的身份走進我的遺產。

碧波裏閃爍著星光,我晃動著手裏的玻璃碎片,透過陽光,強烈的穿透感重新讓我感到痛苦的存在,生命的脈搏。

霧心躺在沙發上,有些疲倦的睡著了。

我拿起毯子,輕輕蓋在她的身上。慢慢地坐在她的身邊,我望著時鐘的擺動。

日光偏移,太陽從沙發上移動到花瓶裏。七彩的光斑順著純白的墻面流動,仿佛赤紅的鯉魚在碧波中游竄。

霧心朦朦朧朧間爬上我的肩膀,望著木門上的光束,她呆呆地笑著說道:“每當太陽移動到這裏的時候,爸爸就會回家。”

“真好。”我笑著望著她目光所至的方向。

“是啊,我會跑到爸爸的懷裏,緊緊的和他擁抱。我們會坐在沙發上,慢慢地聊著這一天發生的事情。”霧心癡癡地笑著,緊緊地環住了我的脖頸。

“其實很多時候我真的覺得很奇妙,本來有一堆煩心事想說的,但是看到你下來找我,笑著對我說抱抱你,我就會很開心,什麽煩心事都忘記了。也許很多時候只有我有這種感覺,但真的讓我覺得很溫暖,美好到讓我害怕失去。”

“你的高中真的太苦了。”霧心輕輕地晃著我,仿佛像在抱著一個嬰兒。

“其實我不善於表達,沒有讓你感到愛,我向你道歉,沒有讓你感覺到這種愛是相互的。”霧心沒有看我,仿佛是陷入了某種回憶裏,她喃喃道:“我沒有你那麽敏感的心,有時候心理懈怠,會耍脾氣,謝謝你包容我。”

我淡淡地笑著拍拍她的手,輕聲說道:“我應該謝謝你,我脾氣這麽差,還經常發神經,謝謝你,謝謝你包容我的斑駁。”

“剛剛做夢,夢到我們高中的一些事了。”霧心輕聲說道:“還記得嗎?那年我蹲在你家樓下。”

假期,我鮮有一次沒有回家,蹲在縣城的家裏寫作業,手機突然收到信息,霧心告訴我她正在我家樓下。

一種奇異的興奮與擔驚受怕的背德感在我心中反覆,我瘋狂的打字想詢問原因,可這破舊的手機根本無法承受。

這是爸爸五六年前用的手機,不用了才給我,只有6G內存,登錄□□都費勁。

我咬咬牙,偷偷打開門看著媽媽在電視機前看電視,腦子飛速運轉,我走出房門,提著一堆草稿紙站在媽媽面前緩緩說道:“垃圾滿了,我去丟個垃圾。”

媽媽狐疑地望著我,才重重點點頭,囑咐道:“早點回來,不要在外面閑逛。”

飛速地跑下五樓,我站在樓道口左顧右盼,身體忽然被緊緊擁抱,霧心從身後抱住了我。

她提著一袋荔枝在我面前慢慢晃蕩,笑著說道:“請你吃荔枝。”

“謝謝你。”我笑著回抱了她。

兩人靜默著望了幾秒,也只需要幾秒,我們就足夠了。

揮手告別,我們雙雙回頭,直到走到拐角,我們看不見彼此,才戀戀不舍地走上各自回家的道路。

我把荔枝藏進草稿紙中,緊張地跑回了家。

拉開房門把手的那一瞬間,我剛剛要松口氣,媽媽喊住了我。

“不是去丟垃圾嗎?怎麽又帶回來了。”媽媽皺著眉頭懷疑地盯著我。

“我把試卷不小心也混在裏面了。”我低著頭,面無表情地撒謊道。

媽媽上下掃視了我幾眼,才緩緩開口:“行吧,下次註意點,這點小事都能出錯——”

“知道了。”沒等媽媽說完,我立馬溜入了房間。

從小到大,我都沒有什麽朋友,每次社交圈拓展的後幾秒,媽媽便出現在我的社交圈裏,替我斬斷一切聯系。

無論是找對方家長,還是直接與小孩說要遠離我;無論是在他們面前言語辱罵我,還是不顧我的臉面抽打我。最後都會化為輕飄飄的一句“為我好”。

我不想媽媽在霧心面前打罵我,也不想讓媽媽去找霧心父母,所以我偷偷的與她交朋友,就像青春期時大家隱秘的戀愛一般,我隱秘地交一個朋友。

翻開一頁試卷,霧心的信息傳遞給我。

“我把去你家樓下的事,和我媽媽聊了一下,我媽媽說感覺我和你就像偷偷談了男朋友一樣,不敢見家長。”

過了幾分鐘,霧心發來了下一條:“怎麽樣?是不是應該給我一個名分?”

我淡淡地笑了笑,開玩笑地回覆道:“那就命你為我的專屬跑腿。”

霧心遺憾地回覆一句:“那好吧,至少是獨一無二的。”

翻開相冊,我看著上面的聊天記錄,笑著說道:“你竟然把我們的聊天記錄打下來了。”

霧心笑了笑,神秘地說道:“因為裏面有很多回憶。而且某位小朋友記憶力很差。”

“只要你記憶力好就好。”

“我記得有一天,我的手機響了六百多次,都是你給我發的信息。”霧心指著這一頁笑著說道:“其實還好,按照你平時說話的速度,也就說了兩三個小時吧。”

“我們在幹嘛呢?”我好奇地詢問過去的我們。

“在聊一本書。我們同時讀一本書,你看到一個點就和我探討裏面的內容。”

“會不會有點煩呢”

“太讓我開心了。”霧心笑著抱緊我,輕輕在我的側臉親了一下,幸福地說道:“我覺得,那時候是我最幸福的時候,和現在一樣幸福。”

“我還記得,每次新年,你去學校都會給我包個大紅包。”霧心笑著從相冊裏抽出有些泛黃的紅包,輕聲說道:“上面還有你寫的字。”

“我與你跨過這分秒,也希望可以與你跨過未來歲月。”我輕輕地念出紅包反面的內容,記憶湧入腦海,我笑著說道:“好懷念啊,那時候我的壓歲錢只有七十五元,其他的都被媽媽收走了。”

“但你給我包了六十六元的紅包。”

“我還想給你最好的。”我輕聲笑道:“你對我這麽好,我只想對你好。”

霧心低低地笑著,我想轉過身摟住她的脖子,扭頭卻看見她仰頭哽咽著,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楞在原地,過了很久才反應過來,拿出紙巾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

透明的淚滴暈染在白紙上,血紅的花路卻在紙面上綻放。

好奇地低頭查看,才突然發現,自己的手腕不知什麽時候割傷了。

我茫然地低頭查看,紅包側面染上了紅色的血跡,原來在不知不覺間,我偷偷地用紅包割傷了自己已經結痂的傷疤。

垂頭呆呆地站著,我蹲在霧心身邊,輕聲說道:“對不起,我也不知道。”

她為我包紮好傷口,溫暖的額頭輕輕觸碰著我的額頭,她低低地說道:“沒關系,我不怪你,你很勇敢。”

坐在醫生面前,我說不出一句話,只想讓淚水榨幹我的軀體。

反反覆覆間,我看到了自己坐在醫生面前哭泣,我變成了游蕩的魂體。門外的霧心站在玻璃窗前,沈默地望著西垂的落日。

她的頭發束起,碎發安靜地躺在夕陽的餘暉下,烏黑的眼圈鋪蓋了原本紅潤的臉龐。

我沈默地靠在她的肩頭,靜靜地望著紅日垂暮。

直到醫生輕輕將我喚醒,我不好意思地朝她笑了笑,慢慢地從座位站起,走出門外。

聽到開門的聲音,霧心立即轉身望著我的模樣。

我朝她笑了笑,輕聲說道:“不想治了,我們去看海吧。”

一刀兩刀,血液在空中綻放,血紅的彼岸花一朵朵盛放,我低垂著頭,窩在沙發的角落,空蕩地望著太陽日出日落。

春天來了,風景在循序漸進地變化。

寧靜的夜,我慢慢翻看著相冊,這是我翻開的第八本相冊了。

四千多張的照片裏,我與霧心的合照,除了高一分班時猝不及防的那一次不美好的記憶,就只有在畢業季高三年級的圖冊裏找到我們的身影。

幾張照片夾雜一整頁的相冊裏,我好奇地抽出來,完整地鋪在地面上。

霧心連忙走過來,把照片護在手心,尷尬地朝我笑了笑。

“有什麽是我不能看的嗎?”

霧心搖搖頭,慢慢地放在我的手心。

“這是你高中獲獎的照片,學校有一面墻,會把成績優秀的同學單獨放張照片。你有那麽多照片,我覺得學校拿去也沒有什麽用。所以每次換照片的前一個晚上,我都會偷偷去把照片帶回家。”霧心避開我的目光慢慢解釋道:“我不是故意的。”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霧心四處游蕩的目光。

我笑著把霧心擁入懷中,輕聲說道:“沒關系。”

繼續翻看照片,兩個小朋友互相擁抱的畫面占據了我的視線。望著照片裏短頭發的女孩猶豫地站在樹下靦腆的微笑,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順著血液走遍我的身體。

“這個……好像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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