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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次花叢懶回顧(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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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次花叢懶回顧(二十二)

場面一度死一般地寂靜。

就在眾人以為容嬌會揚鞭打死那個男人時, 容嬌突然大笑了起來。

笑得及其燦爛,好似聽到了什麽很開心的事一樣。

“好!”容嬌竟然張口讚道:“就是這句!”

男人嚇得連連求饒。

容嬌突然從衣中拿出了什麽, 扔給了跪著的男人。

“接著。”容嬌淡淡道。

男人哪敢不從?急忙小心翼翼地接住。

是一個小瓷瓶, 看起來很精致,定價值不菲。

“這裏面是皇室最好的療傷藥,一日塗三次, 三日便可痊愈。”容嬌隨口介紹了一下,“這是本公主賞給你的。”

男人楞了楞。

隨後容嬌又扔給跪在地上的女人和男人幾片金葉子, “這些是對你們受到驚嚇的補償。”

然後交代道:“讓那兩個死鬼的家屬報我大名, 去戶部領賠款。”

“是、是。”僥幸活下來的人依舊長跪不起。

“你們且記住, 想議論,就盡興議論我。荒淫無度、囂張跋扈、面首無數等等, 隨便說隨便罵。”容嬌不帶情緒地道:“但若敢說太子一個不好的字,當心你們的腦袋!”

容嬌說完後就轉身策馬而去,帶血的長鞭被她隨意地掛在身上,絲毫不在意血漬是否會弄臟衣服。

容卿依舊站在原地, 眸中情緒格外覆雜。

她一直很好奇,她的雙生姐姐,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之前聽到了不少傳聞,都說容嬌荒淫無度, 在宮中養了幾十個各具特色的男寵,與他們不分日夜地嬉戲玩耍,是個胸無點墨的草包公主。且被寵地無法無天,囂張跋扈惡貫滿盈。

但今日一見, 似乎不太一樣。

有一種容卿說不上來的感覺。

如今的政局形勢容卿也聽師父說過, 大致就是全國上下除了皇帝皇後, 都對這個太子很不滿意。因為這個太子太過草包廢物, 民眾怨聲很大。而無雙國,本就不穩定。前朝遺民無一時不在招兵買馬想著覆國,如今正好借著這個廢物太子大做文章。可以說,戰亂一觸即發。

容卿曾問過師父,皇帝明明有那麽多優秀的兒子,為什麽非要立這樣一個德不配位的人為太子?難道僅僅因為他是皇後所出?

師父給出的解釋是:當今聖上身為嫡長子卻偏偏沒有得到先皇的寵愛,就算方方面面都比弟弟強,但先皇依舊立了二皇子為太子。只因他坐上皇位十分不易,所以偏愛長子,想把自己曾經受到的不公與痛苦都通過這個長子得到釋懷,於是力排眾議立其為太子。

容卿聽了後沈默許久。

人心最是覆雜,有時候明知道自己是錯的,但還是非這樣做不可。所作所為雖不合大局,卻又合乎情理。

但為君者的大忌,就是隨心隨性。所以先皇不看好當今聖上,也是有道理的。

一路上,街邊百姓談論的都是對聖上立儲的不滿,感慨要變天了的人,不在少數。

尋常百姓哪有這麽關心國家大事的?對他們而言誰當皇帝,都大差不離,只要腦子正常的皇帝都不會做的太過離譜。至於什麽□□啊,魚肉百姓啊,哪個時代都是存在的,只是有輕有重罷了。

況且容卿認為,這個草包太子,也沒有傳的這麽離譜。人家最起碼是個皇子,還是嫡長子,皇帝請來教他的名人大師數不勝數。他就算再廢物,又能差到哪去呢?

若說這個太子品行不佳,但容卿只聽說過長公主容嬌多麽惡名昭著,做了哪些驚世駭俗荒淫暴戾的事情。可太子似乎什麽事都沒有做呀?

所以定是有人故意引導輿論,否則不可能泛濫成災。

容卿突然失去了閑逛的心思,買了兩瓶百花釀後就匆匆回去了。

“師父,我回來了。”容卿進門後順手把兩瓶百花釀放在桌上,然後就踢了鞋子上床歇著了。

瞎眼老人正在屋裏拿著一塊破絹布慢慢擦拭著那張愛不釋手的琴,一聞到酒香,就立馬扔下了琴。

“好徒兒,沒白養你!”老人笑呵呵地走到桌前,伸手去摸酒壇。

然後他頓了一下。

“你買了兩瓶?”

“嗯。”容卿解釋道:“碰巧打到只雪貂發了點小財,就順手給師父拿了兩瓶。剩了幾錠金子,下次師父想喝還夠再買一次。”

老人楞了一下。

隨後搖著頭笑了笑,黑色的布帶遮蓋住了最能傳神的眼睛,無人能看出他的情緒。

“孩子,這酒,陪我一起來喝吧。”

“啊?”這回換到容卿楞了,“可是師父,我不會喝酒啊。”

“沒什麽會不會的。”老人笑了笑,“隨性暢飲就好。”

月色下,老人和容卿在小院的石桌邊對坐,桌上擺了兩壇酒,還有兩個空陶碗。

“來,徒兒,你還沒喝過這百花釀吧?”老人給她斟滿一碗,遞到了她的手邊,“好好嘗一嘗這天下間最尊貴的酒,尋常百姓可是一輩子都舍不得喝一回呢。”

“師父之前喝過幾次呀?”容卿順著他的話,狀若無意地問道。

老人笑了笑,仰頭將自己碗中的酒一飲而盡。

“你這小孩子,想問啥就問啥,何必試探?”

容卿有些窘迫,沒想到師父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不好意思問啊?”老人笑得灑脫又隨性,“事到如今,我也該告訴你嘍。”

容卿突然擡眸。

“其實啊...”老人又悠然地飲了口酒,咂了咂味才緩緩道:“我不是什麽真真正正的道士,只是有點武功修為而已。”

“想當年,這酒我想喝多少就喝多少,想什麽時候喝就什麽時候喝。”老人笑著道,雖然談及過去,但卻沒有絲毫傷感與惋惜,“就算是天上樓,只要我想,也能一手掌控。”

“放眼整個皇城,也沒什麽是我能看上眼的。”

“所以...師父您是?”容卿心中暗暗驚嘆。

“我曾是太子太傅。”老人道。

“太子太傅?!”容卿震驚地望著老人。

“激動這麽很做什麽?”老人沒好氣道:“別誤會,我可不是這個太子的太傅,老夫要是教出了這種草包,臉都不用要了。”

“不是這個太子?”容卿皺眉,“可陛下只立過一任太子啊...”

“你是不是傻。”老人嫌棄道:“我難道不能是上一輩太子的太傅嗎?”

上一輩太子?等於說是皇帝那一輩!

太子太傅乃正一品,可謂是仕途的巔峰。能爬到這個位置的人,自史書記載以來就沒有低於三十五歲的。如今皇帝已經五十多歲了,那他的太傅...豈不是至少得年過耄耋?甚至可能都不在人世了吧...

但師父看起來只有六十歲左右啊!

“你是當今聖上的太傅?”容卿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胡扯。”老人氣得把碗往桌上一砸,“老夫能教出這種混賬王八蛋?”

“那...”容卿哭笑不得。

“他根本不是太子。”老人嘆了口氣,“先帝立的是二皇子,他心生怨恨,日日籌謀奪太子之位。”

“他設計害先太子含冤而亡,我當年身為太子太傅自然要為太子伸冤,結果最後冤沒雪照,自己卻險些失了性命。”老人平靜地道:“幸虧我命硬,最終也只是瞎了雙眼。”

“於是我便從此隱於世間,當了這道士。”

“師父為何要收我為徒?”容卿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我這輩子,只有你一個徒弟。”老人的聲音有些飄渺,“我與你是師徒,但又不是師徒。”

容卿聽得雲裏霧裏。

“這個答案,我還是那句話。”老人嘆了口氣,“或許你現在不明白,但終有一天,你會明白。”

“什麽?”容卿一楞。

“我曾主張順其自然,不問蒼生。因為我覺得造化在己,無需他人度化。酸甜苦辣皆有酸甜苦辣的樂趣,蒼生樂在其中何須插手?”老人自顧自地說著,說著那些高深到虛無縹緲的言論,若是被旁人聽到,一定會覺得他是個瘋子,“但我精通命理算蔔,可看到一切因果。”

容卿認真地聽著,雖然她聽不太懂。

“最終,我想渡一渡這眾生。”

“收你為徒是因為,我算到,渡你一人,便可渡眾生。”

“我...這麽重要嗎?”容卿感到天方夜譚。

老人沒有說話,而是拿起來紙筆,揮手寫下了一首詩:

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1]

“這、這是?”容卿眸中一震。

這首詩意境高深玄妙,她還是第一次見。可似乎,又不是第一次見。

那個名叫祈清的白衣神祇,走之前也留給她了一首詩。

那首詩寫的是: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2]

而師父寫的這個詩,為何與他說的如此相似,但又截然不同?

像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意境與觀點。

“師父,曾經有一前輩給我留了首詩。與您的詩,似乎有點相似。”容卿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

“何詩?”老人笑著問道。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容卿道。

老人聽了這詩後毫無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

“這詩,是那個叫祈清的人給你的吧。”老人直接點破。

“師父您怎麽會知道他?他不是神嗎?”容卿詫異。

“是神又怎麽了,很了不起嗎?”老人沒好氣地道:“了不起到我都不配認識了?”

“師父,我不是這個意思...”容卿有些慌亂,不知道該怎麽解釋,但她知道,自己剛剛說的確實不妥當。

她都能認識,那麽像師父這樣的高人,又為何會不認識?

“你這小孩子,真是傻的可愛。”老人灑脫地笑了笑,“逗你玩兒的,咋把你嚇成這樣?”

“我、我...”容卿有些尷尬,不知該說些什麽。

“別忘了,我可是一個道士。雖不能說是多麽正宗的道士,但也不是冒牌貨。”老人有些自豪地說道:“這世間參透佛門六通的高僧可溝通天地神明,都說他們乃是神明在凡間的代言人。我也算是道行高深了,認識個神明,不是理所當然嗎?”

是啊,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為何她會反應這麽大呢?

其實當她知道師父認識祈清時,還是有一些小激動和欣喜的。但不知怎麽,心裏就突然失落了起來。

她之前一直天真地以為,這世間只有她一個凡人知道他的名字,以為自己在他心中是被偏愛照顧的,是他的特例。

當她聽到師父毫不生疏地喚出祈清的名字時,一開始還欣喜於師父也知道他,她可以從師父口中了解關於他的更多信息。可下一秒,這種失落的情緒就湧了上來。

容卿自嘲地笑了笑,她可真是傻啊...她只是一介平平無奇的凡人,一個連幻想的資本都沒有的凡人。

祈清能助她,也能助別人。他畢竟是神明,他的任務是度化眾生。

不可能只對她特殊。

若神明有偏私,那便是天地間最大的不公。

想到此處,容卿忽然豁然開朗了。

就算她不是唯一又如何?他是她的唯一就夠了。

“所以啊,可別小瞧了你師父,你師父厲害的很呢。”老人愉快的笑著,絲毫不知容卿心中在極短時間內經歷的大起大落,“師父給你的這詩啊,你一定要記住,以後會用得到的。”

“師父,容卿不解這詩的意思。”容卿如實道。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這其中的意思,需要你自己去悟嘍。”老人笑了笑。

幾個月後,發生了一件出人意料但又合乎情理的事情。

前朝遺民結集義兵,打著“承天道,順神意”的幌子,起兵謀反。戰亂已經蔓延了邊關五城,如野火燎原一般,用不了多久就會燒遍天下。

但讓容卿驚訝的是,從不入世的高僧,竟也參與了這場世俗之爭。

“承天道,順神意”這六字,正是出自某位高僧之口。

因為參悟佛法六通的高僧可以溝通天地神祇,是神明在凡界的代言人,所以這“天道”與“神意”,都是出自高僧之口。

容卿不信這些,更不會信度化蒼生的神明會主張發起戰亂,這一切不過是某位心術不正的高僧與起義領頭人勾結的產物。

但百姓,就相信這些。

皇帝得知後大發雷霆,砍死了好幾個官員,即刻封侯掛帥派人帶大兵前去鎮壓。

很快,整個天下都會淪陷在大規模的戰火中,屍骨堆積,滿目蒼夷。

但皇帝並不在意會死多少人,他只想拼兵力,將起義強橫地鎮壓,徹底粉碎。

“師父,我想進宮。”容卿站在那個佝僂著身子的瞎眼老人身後,定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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