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聽話71

關燈
第71章 聽話71

當我從外面回到酒店的時候,羅西南迪就坐在沙發裏,影像電話蟲投在墻壁上。

他穿著前天才買的家居服,鐵灰色的布料妥帖地貼住肌膚,沒有打理的金發垂在耳側,眼睛是安靜的。

聽見門開的聲音,那雙暗色的眼便彎了起來,羅西穿著拖鞋起身,接過我手裏的外套掛在玄關,“歡迎回來,娜娜莉。”

一瞬間,回憶的洪流驟然將人沖走,似乎會有一個黑發紫眼的人笑顏盈盈地探出頭,溫柔地詢問今天的課程如何。

“……嗯,”我回過神來,他的金發哪怕在室內也閃閃發光,“我回來了,羅西。”

羅西南迪端來溫水和一碟果切,喝下去的溫度剛剛好,也不知道他是如何算準我回來的時間的。

我出門是因為報社的事情。

《健康生活報》是主打常識科普和生活妙招的二流刊物,紙頁則通常承擔被撕下折成紙飛機、逗笑小孩的業務。

接手父親的事業後,野心勃勃的老板娘迫切想要轉型。

就在這個時間,我帶著自己的幾篇投稿出現了。

用科爾的假名撰寫的稿件,出乎意料地收獲了不少好評,再加以醫療國度的求學經歷作為輔助,於是一拍即合。

第一批報紙將在年後正式流入市場,而我受邀前往進行最後的確認。

“先從底層人民入手,慢慢培養他們對報紙的信任。”我對著羅西說出自己最深處的考量。

革命軍想要對抗瑪麗喬亞,金錢、威望、人才、武裝、資源儲備,缺一不可。

在得到藏寶圖後,隱隱約約的想法便一直在腦海裏醞釀。

被冠以“帝國”之名的巨額財產,足夠隱蔽的島嶼位置,非常適合作為革命軍的又一個隱秘根據地。

因此,在下船前,我讓索拉他們進入地圖上標識的島嶼,並盡可能地搭建村莊城鎮。

報紙也是如此。

這個世界的科技並沒有制造出優異的通訊工具,各個島嶼消息閉塞,人們只能依靠最傳統的報紙和許多鳥類信使獲取信息。

就像我對克爾拉說的,人們只能看見被允許看見的,聽見被允許聽見的。

怎麽可以任由世界政府一家獨大?

大報社當然不可能,因此從一家普及度還算不錯、默默無聞的不入流小報入手,溫水煮青蛙也是不錯的選擇。

“大概就是這樣。”我吃下最後一塊草莓,結束自己的解釋。

“當然,這些都還是我的設想,等後面再慢慢和老板娘談合資和股份的事吧。現在嘛,就還是做好面向大家的科普工作啦。”

我有很多很多設想,但飯總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

說完這番話,我擡頭又看了一眼影像電話蟲投屏的畫面。

羅西想要說什麽,我卻按下繼續播放鍵。

穿著白袍的蒙面人步步緊逼,厲聲質問,身穿紅絲絨睡袍的國王驚慌失措,夜幕早已降臨,窗外卻布滿紅光。

那是從未入睡的群眾,被怒火點燃的人民。

“怎麽突然想到看這個了?”

我撐著下巴,看著紅木塗料的大門打開,護衛隊的騎士們一擁而上,將原本保衛的君主捆綁。

白色的身影消失了,影像卻並沒有結束,憤怒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

“殺了他!”

“殺了這群王族!”

“他把我們當成什麽了?!”

畫面一轉,又變成第二天的處刑現場。

沒有一位王室成員逃過,鮮紅的血液流滿了處刑臺,一顆又一顆曾經高高在上的頭顱堆在地上,表情永遠凝固在死前。

而人們,圍觀的人,處刑的人,密密麻麻的人群就像螞蟻一樣,分不清面孔與身份,只有嘶吼聲和歡呼聲能分辨為人的身份。

我記得,在處刑結束後,弗雷凡斯的居民恍若無事地照常舉辦了煙火晚會。

第二天,這座曾經的希望之都空無一人。

留給因為察覺不對、前來探查的海軍船艦的,只有堆積的人頭山。

影像結束了,又從頭開始。

“這是我第二次感受到如此澎湃的聲音。”

我轉過頭,濕紙巾被羅西南迪遞過來,微涼的水意觸碰到手心,“就像臺風一樣。”

太覆雜的情緒往往會沖擊人的心靈世界,哪怕僅僅是影像蟲的播放,也再次將我帶到當時的現場。

臺風猙獰地要毀掉一切,恨意和喜悅全然一體,於是將人也變得面目全非。

羅西南迪沒有說話,或許是感受到我異樣的情緒,他只是坐在旁邊,嬌小的皮質沙發無法完全地容納兩個人,於是溫熱的肌膚總要相碰。

“怎麽了呢,今天不害羞了嗎,羅西?”

我故意笑他。

羅西南迪是一個容易害羞的人。

倒不是說他格外靦腆,而是對方在男女相處的尺度上非常在意界限,連我洗漱完後的樣子都不好意思看,相處的時候也會自覺隔開一點距離。

但是這樣的純情就像人類看見含羞草,總想去用手碰一碰,非要看見葉子羞怯地合攏才行。

我也無法免俗。

但那張漂亮的臉上卻並沒有浮現我想象中的緋色,反而垂下頭顱,像一朵金色的玫瑰,“你不開心,娜娜莉。”

“……你也太敏感了吧,羅西。”

我無可奈何地看他挑破,情緒記憶就是這樣苦惱的東西,只會讓人被迫回到過去。

“我能幫到你嗎?”

這就是羅西南迪的辦法,他從不過問,只是恰到好處地陪伴著,詢問自己能夠提供的幫助,就像那一杯溫水,幹凈地滋養因為會議而發澀的咽喉。

我看著他許久,終於敗下陣來。

“過來。”我招招手,對方便順從地低頭。

怎麽這麽聽話……一閃而過的奇怪念頭讓我有一點發楞,但還是順從心意地將自己埋到對方的胸口。

臉埋在左胸,雙手穿過腋下,姿勢被我順理成章變成兩人躺在沙發上,羅西南迪委屈地被套在我和沙發之間。

鐵灰色的家居服布料柔軟單薄,透過棉布,心跳聲也達成共識。

“我不喜歡那樣的氛圍。但是大家需要它。”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羅西就像聽懂了一樣,手穿插在發間來回撫摸,又輕又慢。

“……對不起,羅西。”

半晌,我悶悶開口。

“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我好像總是這麽情緒化。”

這才幾天呢,就已經放縱自己到這個地步。

“這不是情緒化,娜娜莉。”他說道,“大家都有糟糕的情緒,然後通過各式各樣的方法宣洩……你只是憋得太久了。”

“而且,我很開心你能這樣信任我。”

如果不是信任,如果不是親近,怎麽會將最深處的想法也要訴說,將最微妙的情緒也要表達。

“好犯規哦,羅西。”

我舍不得從他懷裏出來,天生靈敏的第六感標準無誤地將對方的情感傳達過來,幹凈地令我眩暈。

……這樣的感覺,好舒服。

好溫暖,好溫柔,就像午後的陽光灑在雪白的長絨地毯,時鐘報時後,上方的八音盒就會轉動,那樣悠揚雀躍的奏樂陪伴了許多個昏昏沈沈、甜美睡去的午後。

這樣的過去已經是無法追憶的死地,王庭在爆炸中毀於一旦,連同舊日夢境一起消散為血與土的塵埃。

但在一個截然不相關的人身上,在一個認識也不過兩年的人身上,竟然再次體會到曾經的寧靜。

情緒源源不斷地通過□□的皮膚流竄,我覺得自己就像吸了貓薄荷,渾身上下懶洋洋的同時,還在叫囂著不知足。

不夠!不夠!不夠!

……現在便已經這樣,如果接觸的面積變大呢?

我聽見自己用低柔的聲音喚他。

“羅西,把衣服脫了。”

就像有一半靈魂升空,我居高臨下地註視他玫瑰色的臉龐,看他微微顫抖的睫羽,不可思議望來的蜂蜜色眼睛,還有咬住下唇的一點潔白牙齒。

“我想抱你。”無理取鬧地提出條件,對方的臉上卻印染了無可奈何的包容。

好乖。

很早就這麽覺得了,笨手笨腳的羅西,愛臉紅的羅西,篝火旁燒水的羅西,見面後認真跟在身後逛街的羅西。

就像以前在學院裏遇見的牧羊犬貝斯,毛絨絨的溫暖只想讓人埋在肚子裏,而一聲令下就能讓他乖巧地躺臥在腳邊。

沒有多說半個詞,我欣賞地看著他解開紐扣,羅西南迪鐘愛的花哨襯衫有不少繁雜的扣子,普通人一般只會解開最上邊的幾粒,當作套頭襯衫。

而羅西,他一定是認真解開全部,從第一顆到最後一顆,完完全全地脫下,好好地掛在衣架上,第二天又不厭其煩地一一扣好的類型。

就像現在一樣,家居服也要一粒一粒散開。

流暢的肌肉線條薄薄地附在□□,他並不是魁梧的體型,整個人像一株小白楊,緊窄的腹部一眼望下來呈倒三角,人魚線沒入灰色的褲帶間,小腹隨著緊張的呼吸聲小心翼翼地起伏。

我想,自己一定遺傳了母親性情中惡劣的一部分。

否則怎麽會不僅不覺得愧疚,反而興致勃勃?

我滿意地俯下身,將他全部抱住。

丟下布料,單純的肌膚接觸更熱,更軟,我就像陷入一個巨大無比的玩具熊玩偶之中,吐息聲也是濕的和急促的,這對羅西南迪來說一定很難,但他硬是忍著羞窘照做。

因為他想要我開心。

可人是從來不會滿足的生物,他這樣沒有底線的退讓,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

溫暖的、溫柔的羅西南迪。

我心知自己是在貪戀這樣一份包容,這樣一份退讓,就像自己還是無憂無慮的小孩,從來沒有發生改變。

要如何擁有一束火焰?

“……羅西,”我說,“你知道,在我以前生活的地方,‘擁抱’還有第二個意思嗎?”

每一個布列塔尼亞的天性中都帶著掠奪,最善良純白的成員也是如此*。

血液裏流淌的宿命開始叫囂著攻城掠地,將一切看見的、想要的、喜歡的。

——全部獻給我。

羅西的瞳孔裏只能看見垂下的金發,還處於染發時效內的發尾和對方略長的發絲堆積在同一處。

發色全然一體。

“噓,聽話。”

這是我吻上羅西南迪前的最後一句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