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歸期既定 神策將軍是個堅強的人……

關燈
第74章 歸期既定 神策將軍是個堅強的人……

景元走在易盡天的長街上, 一襲繡著銀杏金線的暖白衣衫,腰間掛著的金色貓貓石隨身而晃。

天清不在家,這些天是挺無聊的, 得空他便去易盡天的天問長街和隔壁洞天的京闕長街上逛逛。

在艱難的時刻,要去幹具體的事情。在清閑的日子裏, 做些無聊的事情能滋養人的精神氣。

只是背後有幾位玉闕民眾, 一副鬼鬼祟祟的樣子緊跟他的步伐。

這些人跟了有一會兒了。

他們似乎是確定了什麽,神神秘秘地湊了過來,猛然揚聲喊住景元:“請, 請留步!”

“幾位有何貴幹?”景元做了個溫和的職業假笑。

倒沒覺得不對勁,這樣的場景時不時就要上演一遍。

“還真是景……呃, 靈貓大人啊。”喊景元總覺得別扭, 喊景元元更加放肆了些,這可是昆侖那位龍女身邊的貓, 不好意思冒犯。

狐人主打一個眼疾手快,景元一眨眼, 手裏就多了兩大盒「至味齋」的精致糕點:“聽說你傷勢剛愈, 來嘗嘗我家新出爐的白雲酥吧, 各個口味送你一盒……誒不用客氣,有空再來易盡天玩兒啊!”

她送來的還是昆侖府常買的白雲酥、海鹽棠花慕斯、星芋艿卷、漿果子等等。

“孤家寡貓看著怪可憐的, 送你個鈴鐺玩吧!”

“也不知道龍女大人什麽時候能平安歸來……”

剩下的玉闕民有樣學樣,把手裏的東西掛在了他手上。

聽聞他和天清喜愛精致可口的糕點, 而襲明龍女身負要事出了趟遠門,於是玉闕民經常動不動地投餵他這留守的大白貓。

景元道過謝, 收下了他們送來的心意,一如既往目地送他們的遠去。

“這倆人是我看著長大的。”

“就這?我要說龍女大人爬過我家屋頂,閣下又該拿什麽跟我比呢?”

聽著他們勢要爭個高低的架勢, 景元滿臉無奈。

此刻,他右手揣著送來的玉闕民送來的小魚幹和各類糕點,左手拎著狐人們塞給他的巡鏑串起來的逗貓鈴。身為孤家寡貓,他正漫無目的地逛大街,看起來好不自在。

天清的光也是讓他沾上了。

她是玉闕民看著長大的,而羅浮民則是看著景元長大的。

在羅浮有很多人愛戴他,但神策將軍作為他們從小聽到大的傳奇,總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距離感。作為羅浮的國民級偶像,當年的天舶司商團接渡使「停雲」經常在私下高價賣他的照片牟利,被他發現後,她以四六分成的合約跟他達成了長期合作。

記得當時身邊還有一個從小喜歡收集劍的彥卿,不怎麽缺錢但總得細心照顧著,衣食用度這方面不容缺失。再加上羅浮民挺喜歡他們的將軍,神策將軍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遂了停雲‘低成本高利潤’的心思了。

耳邊斷斷續續傳來說書人的動靜,添油加醋之下,聽起來還算有點意思:

“劍首大會人才輩出,且說到昆侖的那位龍女大人的事跡,那可是猶如古海之水、言之不絕……她與天擊將軍大敗絕滅大君鐵墓的事情廣傳銀河,這我就不多說了……不如說說上個月的智首大會吧……”

“本是學術盛論,不料讓那燼滅軍團鉆了空子,順著學院裏的暗網爬了過來。危急時刻,這位天清大人以身犯險,於陰謀中層層深入尋找暗網中樞,有如探囊取物般輕輕松松將學子們從中救了出來……”

輕輕松松?

且不提遍智格物院正在全力搶修、維系數千年的歸引陣盡毀,單論她執意救出寂照去見沈眠無相者的事,就差點讓天清再度沈睡。

虛無的力量,爻光只得任由其自滅。但昆侖的龍女若出事,背後的龍師就要開始搞事。戎韜將軍的十方光映法界探聽四海,測算此事終會化險為夷,但並不知道其中要經歷什麽。

“不愧是我們易盡天看大的孩子,從小就飛檐逐玉的……”

“嗐,襲明龍女嘛。人如其名,深藏不露啊!”

襲明,不拘於表的智慧。

……

景元聞聲走過去。

巡獵的子民勢必要獵下前來挑釁的絕滅大君。爻光和曉夢將事情經過上報元帥,再聯合並無大礙的病人們,對外一致說是有個絕滅大君順著銀河暗網來冒充學子,妄圖太蔔司陣法,導致玉闕民因受到玉兆輻射汙染而紛紛昏迷。

前些日子天清護送椒丘使團回曜青,在路上追蹤到了鐵墓勢力溜走的痕跡,就跟著曜青的將軍上了前線。最初的捷報傳來,是這位龍女一人燒了鐵墓半個軍團,搞得對方的戰車冒煙個不停,領頭的軍團卒子開始逃竄。那位天擊將軍深知‘逃兵不遏’的道理,順著瞰雲鏡和大衍窮觀陣的指示追了過去。

這幾天天清隨那位飛霄將軍共同殲滅鐵墓的事情,也是傳得沸沸揚揚,就連那上墻爬屋的形象也成了深藏不露的逍遙游習。

真就如她所言,人貴自重。

人總有時來運轉的階段,屆時自有大儒為你辯經。

連帶著她家貓也成了玉闕仙舟的新晉團寵。

狐人從小就喜歡她活潑好動的樣子,與天清交好。眼下碧血峽谷的洞天改造設計方案更是交給了天舶司的狐人司舵,引得狐人對她好感更高了。

到處被投餵的景元收回停留在說書人身上的目光,今日又是滿載當歸的一天。

只是視線落到奶茶聯名主題店的「不夜侯-易盡天總店」時,步伐頓了頓。

神州折劍錄的聯名奶茶持續賣了兩個多月,ip加持下,店裏生意火爆得很,冰塊的制作都要跟不上買家的下單速度了。但貓只打算來杯古法炮制的丹鼎素針。

手裏的白雲酥是新出爐的,若配上一杯仙舟的經典茶飲細細品嘗,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他走過去,找個位置放下手中的東西,搖搖頭把逗貓的小玩具放在桌上堆著。

大家都把他當成貓了。

可要是天清把他當成貓,這就麻煩大了。

神君跟隨歷代將軍,景元已經得到元帥府的退位召令,待劍首大會後公布。若符玄繼位,神君可就得跟著她了。

待神君離開後,景元就不能隨時隨地變成貓去面對天清。

【唉……】

景元聽見神君嘆了口氣,他問威靈何故感概,神君轉達了帝弓司命的話:這是吾撮合過的進度最差的一對。

天清:我要來人間玩!

帝弓:這是我們家最好的貓,你看看你喜不喜歡?啊,太好了,你喜歡就帶著吧……就是這貓,這貓不是很中用還沒把人搞定。

星神不語,因為星神不能下場。

景元能說話,就是不知這事情怎麽開口。

他特地問過爻光,爻光說這個不簡單,卦象顯示天清自己會發現的,讓景元不要自己暴露,反而誤了接下來大事。

景元當時問的是“又有什麽大事”,爻光卻說“天機不可洩露。”

難說這位戎韜將軍藏的什麽心思,想來應該有她的道理。

雖然得到了帝弓司命的差評,景元還是從容不迫找位置坐了下來。排隊的人有些多,是個閉目休息的好時機。

閉上眼沒一會兒,景元問神君,能不能把這幻化的力量教給他?

神君沈默半晌,搖搖頭。

景元嘆氣。

忽然,一只小團雀從高處的樹葉裏冒了出來,飛到他的肩頭,嘰嘰喳喳的聲音跟隔壁桌的討論聲此起彼伏。

“……如今決賽階段公布的就三個隊伍,可惜遍智格物院現在修繕階段,直接給學子們放了個長假休養生息。”

“是啊是啊,天清大人跟著曜青仙舟遠征,那位步離人也去了十王司裏。聽說曾經瘋掉的善知有個學術天賦不凡的弟子在,還有光界易算院的風水兩占之爭……我倒真好奇,這屆智首之位會花落誰家呢?”

遍智派並沒有重開智首大會的打算,天清認為並不妥當。但遍智派給出的理由是,能被他我意識輕易控制的學子,是沒有理解‘格物成我’真諦的人。

「他我」中的「我」終究是片面的我,而自我是覆雜的、多面的,也是需要批判和信任的。

因為探求過真實的自己,所以智者不該輕易被外在的定義所動搖。

哪怕是像緣祈那樣語出不善的人,也會因自我認知明確而認清他我的用心險惡,以免招致自困於危險一隅的處境。

世間萬物,福禍相依。經此一事,不可避免地在玉闕民的心裏埋下了一枚懷疑的種子。

說書人還在對面的唱臺上,跟他隔了五六米。周圍有新來的化外民和其他仙舟游客吆喝著,他們問這位龍女什麽時候回來,想要一睹其真容。

“稍安勿躁,各位。鄙人的小道消息是那位大人將在一月後回來。”說書人重重地一拍板,驚得團雀撲棱翅膀飛快離去,他拿起一杯上好的春茶潤了潤嗓子,“聽說持明聖地的昆府海棠有數萬棵,最近卻有幾百棵花樹雕零,開始結了果子,這倒是幾千年不曾見過的奇事。”

“各位若有興致,不如去預約觀賞一番那‘天傾雪’的盛景吧。”

語畢,說書人瀟灑離場。

其他人有的拿出玉兆、有的拿出公司的手機,他們低頭拿手指來回劃著,最後齊口同聲:“這根本預約不上啊!”

開售一秒,名額全空。

說回那日天清拿後土的力量,沒有交給持明族人,而是借機修覆了繁育所在的神戰焦土、炸了大半的碧血峽谷以及昆侖境內的山海聖地。

息壤淵石多了來自後土神的敕令,變得愈發穩定起來。

某日山雪忽得一震,震出蟄伏的生機們。黑曜和雪葵在巡視的時候,發現有幾百株昆府海棠居然結果了。

根據丹鼎司和十王司共同研究認證,這果子帶有不朽和後土神的力量,甚至十王讀出了果子身上的信息:這果子擁有陰陽調和的力量,需要自願祈求方可落下能變得繁育的果子。但其副作用也存在,持明族人在服用後,很有可能會使得自己不再擁有無盡的輪回。

換句話說就是,能生,但需要拿不朽的輪回去換此世想要的世俗意義上的圓滿。

如何取舍,全憑個人意願。

此事一出,聯盟高層紛紛躁動。

渺茫的希望好過沒有希望,不完美的希望總好過渺茫的希望。這力量來自古帝國神話傳說裏的後土神,而不朽和後土兩位神明似乎關系不錯。

龍師黑曜和東陵傻了眼,這倆是個恩仇必報的直脾氣,跑去十王司又把木禾揍了一頓。

就是你要害天清,害我們持明族沒有未來的希望的?

揍,往死裏揍!

丹鼎司倒是希望能更柔和地利用這海棠果,讓持明延續更符合勢力平衡的趨勢,開始研制起果子適合食用的劑量。

橙色的遮陽傘佇立在地面上,景元坐在空地上的木桌前,單手撐著臉頗有韻律地點著頭。

“原來是天清大人身邊的靈貓大人啊,店裏繁忙得很招待不周還望見諒。大人是老主顧又為玉闕立下了功勞,自然不能怠慢。店主見您等得久,讓我來問問您看您喝點什麽?”

貓不顧形象地打起了瞌睡。店員邁著步子跑過來,正好景元睜開眼,一副睡眼惺忪的溫和樣子。

景元想說仙人快樂茶,話到嘴邊沒出去,原因是眼角處瞥見「神州折劍錄」程立雪聯名的飲品。

低眉想了一會兒。

最近閑來無事就看起了天清說過的各類幻戲,程立雪是赤鴛仙人七個徒弟中最受粉絲歡迎的那個。赤鴛仙人為了對抗魔物,其意志承受上萬年記憶的摧殘,仙人出去討伐邪惡,程立雪就在山上一直等待著,等待著仙人回來。直到等來一場共同作戰,程立雪為了救自己的師父而甘願犧牲。

救世的故事總是動容的,這幻戲在近百年分類排行中位居第一,總排行第五。

“有勞掛懷,那就來杯「神州折劍錄」聯名的「橙門立雪」吧……三分糖,常溫就好。”

景元輕笑,改變了原先的想法。

時代在變,仙舟在變,人也會因為際遇而改變。

他想嘗試些新的東西了。

一杯金黃覆雪的茶飲很快呈到桌上,鮮香的奶蓋和橙粒夾雜在清雅的茶中,有種別樣的口感。

這果茶並不合他的口味。但景元還是點了一杯從來沒有喝過的清涼果茶,並在沒有拆開白雲酥的前提下喝完了一整大杯。

大概因為他也在等待。

在很久很久以前,景元就習慣了等待。

等待帶來的是明日的陽光,還有夜間的陰霾。

神策將軍在羅浮經常閉目養神,是因為平日耗費心神太多。想得多,自然顧 慮周全。只是這周全總會將他的註意力和警惕心高高拿起,放在微裂的冰面上,等著他拿回一局微小的勝利。

雲騎將軍需要以最快的方式到達彼岸,以免事態因他的猶豫和過錯而擴大。

長此以往,憂思過度和勞心傷神成了一種壞習慣。而睡個好覺,則成了放下一切憂思的好辦法。

而現在的等待,與之截然不同。

現在的等待是清閑中的牽掛,和期待。

得到退休召令的他可以放下一切去等待,等待一個會跟他說自己會回來、讓貓不要亂跑的人。

在昆侖醒來,迎接他的不會是公務,不會是人與人相處時不得已的試探和周全。

貓可以放松地等待他喜歡的人,並等待喜歡他的人回來。

‘總有一天,羅浮這樣的巨艦會徹底厭倦血與火的天空。’羅浮天舶司的前任司舵,馭空,經常這樣指點商會的人。

景元也早已意識到這個問題,權衡各方勢力的利益,是聯盟維持豐饒和巡獵平衡達成共同的共識。但路到盡頭要轉向,毀滅的加入讓巡獵多了一個敵人的同時,也拓寬了其命途。

沒有人能輕易拋下過去,也沒有人不曾憧憬未來是何光景。

他也想見證那屬於人的、已經存在的命途究竟為何。

未經雕琢的靈魂不需要他人的染指,但天清主動靠近了過來,這就由不得他早已看淡一切的從容作祟了。

有彼此喜歡的不要,那是傻貓。

*

天清回來的那天,景元正在給襲明閣前的花圃澆水。

星槎劃過水面,古海波光閃爍,而昆侖府內則是一派祥和。襲明閣和處實院中的昆府海棠倒是沒有結果子,大概是因為這倆龍比較特殊。

昆岡君就不用說了,他沒有喜歡的伴侶更別提生育的事情了。除了照顧天清,這位龍尊很喜歡撿戰場上的人回府養著,比如丹輪寺一戰受重傷很少變回人的寒光,再比如碧血峽谷裏奄奄一息的霧仁……

至於天清嘛,她要找無相碎片。跟著無相碎片見證人的選擇,又要去見星神被其力量影響和蠱惑,能好好活著他就謝天謝地了。

“你怎麽一直在樹上睡覺?”

景元擡頭接住落花的時候,樹上那團黑乎乎的影子擋住了樹蔭透出的光線,將寒光襯得光芒四射,活脫脫是個發光的黑米團子。

“半截身子入土的老貓了……別管我了,去管她的花吧。”寒光懶懶地回他。

“人山人海待人歸,又得浮生一日閑。”景元望著棠花飄落的晴空,仿佛一路走過來的點點滴滴。

養的花在十幾個紅陶盆裏,風吹過時能見到它們起伏和呼吸。對人類而言,神往往是不可違逆的。對需要照顧的花朵而言,人類更像陰晴不定的神明。

天清留下的石頭們,呃,按她語出驚人的說法,也許是她的孩子們……

總之,她的花需要一個養花高手,正巧景元深谙養花之道,替她照顧這些從遍智格物院搬回來的花朵。

養花的第一原則是:見幹見濕。

有三天沒澆水了,擡起陶土盆時明顯感覺到重量輕了不少。

是時候該澆水了。

當然,他也沒忘記陪她送的那顆金白色小石頭說說話。腰間這玉墜鑲嵌的石頭記錄著他安逸睡著的樣子,天清的記憶裏貓是一點兒上位者的氣勢也沒有的,安眠的樣子就像落入凡塵的雲朵,軟綿綿看起來很好摸的樣子。

不想當將軍的人當了將軍,當了後就會沾染很多屬於高位的習慣。但不管他說什麽,這石頭只會蹦出兩個字:喜歡。

“清清是不是喜歡漿果派?”

【喜歡】

“清清是不是喜歡我?”

【喜歡】

“神策將軍那樣冷酷的人,她是不是也會喜歡?”

【喜歡】

樂此不疲地得到想要的答案,景元眉眼輕彎,吃起了小魚幹。

沒有回應的喜歡往往會帶來憎懼,如果那恨意不是向著心悅之人的話,那就只能指向自己的恐懼。天清從來沒有帶給他不好的情緒,這樣清澈的情感督促著景元愛意的增長,最後喜歡上她,可以說是一種必然。

天清說過,自己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站在擁有明闊風景的窗前,壓低眼簾,閉上眼感受陽光的照拂。神策將軍如是說:

“天朗氣清,真是個好天氣啊。”

“嗯,你在想我嘛?”而空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攜帶著比往日更為輕盈的步伐。

景元身軀一怔,轉身偏過頭去,露出錯愕又訝異的眼神。

說好的一月後回來呢?這才過了半個月吧。他沒發現自己已經將快把眼睛黏在她身上了,等回過神來,只聽到自己的心跳與呼吸同振。

但更惹眼的情緒是第一次私心被撞破的尷尬,貓的耳廓開始通紅,但她已經撲了上來,景元長得高天清沒有發現他的異常。

看著埋頭吸貓的天清,景元深知天清對貓有種別人代替不了的依賴。

當貓就當貓吧,也不是不行。

可惜神君不願意教他。

神君:……

天清沒有承認喜歡自己,爻光又說為了不傷到她,不讓景元自己跟她說怎麽回事。折中之下,景元故意問回去:“這麽早回來,不會是想我了吧?”

“完全沒有喔。”她冷哼一聲,目光有些閃爍。

要強的女孩子,害羞一點也沒事的。

景元嫻熟得換了個話題:“怎麽清瘦了這麽多?”

“吃不好。”說到這,天清就來氣了。

他輕嘆:“戰場上不比這裏,沒有平日精細的食物可供挑選,倒是有些委屈你了。”

平日不是府裏的廚子就是神雪廬,再不濟也有遍智格物院的食堂,戰場上不比平時,雲騎軍內有時候餓個一兩周不吃飯都沒問題。

說真的,她來凡間一趟就跟歷什麽劫似的,為了人這種陰晴不定的生靈自願留在塵世遭罪,現在更是吃都吃不好了。

“不是,”天清放開他,指了指自己的臉龐,苦哈哈地抱怨起來,“都怪虛無的六感皆失,動不動就挑一個折磨我……視覺聽覺什麽的能通過離火感應,唯獨沒有味覺的時候實在是太折磨人啦!”

總不能讓小晶蝶吃東西吧?

這火更擅長燒東西。

聽到話語裏的幽怨,景元揉了揉她的頭發,“那現在呢,要不要去丹鼎司看看?”

“不用了,椒大夫說再過上兩個月差不多就好了。不過是藥三分毒,也不是什麽大事。”天清搖搖頭,開始不由分說推著他往外走,嘴裏念念有詞,“走吧走吧,趁著沒有味覺正好我們去小廚房做點吃的吧。”

景元:……

找吃的還行,她做吃的那真的是要命。

過了好一會兒,小廚房裏,天清翻出來一筐美味蘑菇。

景元深道不好。

他想起了天清做的那什麽星芋漿果蘑菇湯,那堪比孟婆湯和忘川水的功效,簡直是十王司裏忘情斷念的絕佳手段。

“真的要親自下廚嗎?玉闕的功臣回來後,第一頓飯還要自己親自下廚,這傳出去還以為咱們龍女大人吃不起飯了。”他輕咳一聲,為難地說著。

“啊,我很有錢的。”天清聞言擡頭看他,點點頭又說了聲也有道理,然後拒絕了他的提議:“可是我現在有點餓了。”

站在烤箱勉強開始看能不能烤點什麽東西,思索無果後又拿起了鍋,還是加水煮的比較方便。

鍋一上手,景元開始鬧心:“把鍋放下,咱們有話好好說。”

“哦,可是我餓了。”

不知這番話中有幾分餓,但景元還是給她出了個主意,“雪葵不在家,我們去神雪廬吧。”

*

過了不一會兒,兩人來到易盡天的長街上。

雪葵在昆侖境內巡邏,昆侖府內的廚子昨天請假回去休息了。想想做飯什麽的是有點麻煩,她決定去買點能直接吃的東西填填肚子。

就是沒想到出個門的功夫,半路上被人投餵到飽,還遇到了幾個熟人。

首先遇到的是符初,蔔者腰間的占風鐸沒了。

當日玉兆零件的能量不夠支撐到天清從虛無的空間裏出來,她就拆了占風鐸一半的玉兆零件投了進去。眼下剛去工造司取回定做的玉兆零件,不曾想碰到了天清。

“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沒受傷吧。”見天清搖搖頭,符初滿心歡喜。她沖兩人晃了晃手裏的匣子道,“托你們昆侖的福,不但一分沒花,還得到了更好的玉兆單元。”

天清滿意地笑了笑:“也托你的祈福,我平安地回來了。”

“回來就好,話說,解決一個絕滅大君是什麽感覺?”符初有點好奇。

天清思索一番,面露難色:“呃,怎麽說呢……沒有靜默的介入,他其實挺弱的。我燒了靜默的傳送路線,天擊將軍從天而降,那鐵疙瘩一下子就癱瘓了。雲騎將軍作戰的樣子真的太帥氣了,跟著飛霄姐姐打架,我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

景元不動聲色,緩緩點了點頭。

有名字記錄在冊的絕滅大君,往往也記錄了其行動的方式和暗含的弱點。神策府內還有幾位連名字都打探不到的毀滅令使,當初的幻朧就是其中之一,吞食建木果實後她難殺得很。

太蔔曉夢派人來叫符初,蔔者匆匆走後,天清又遇見了在棋牌館前打帝垣瓊玉的另一個蔔者。

這位青雀學姐成功拿下演易大賽的頭籌,下學期結束就要回羅浮仙舟。趁著人還在,天清當著貓的面,開始問她一些有的沒有,青雀也回她一些有的沒的。

“將軍喜歡吃的東西?我想想……”

一場酣暢淋漓的消消樂打完,青雀正在洗牌著手下一局,她估摸著回想時不忘將軍的囑托。這能不能說實話呢?

景元遞過去一個無所謂的表情,於是青雀坦然道:“我想想,記得好像有什麽紅米腸、煎馬蹄糕,蝦仁燒麥、糯米雞,其他的偶爾還見到將軍下棋會點上白雲酥、鱗淵春、丹鼎素針啊什麽的……”

天清歪了下頭,瞅了一眼身邊的景元元。

這貓小時候給了她正確答案,她以為貓誆自己來著,一直對將軍喜歡合成肉的事情深信不疑。

氛圍不太對勁,青雀撓撓後腦勺。

這是說多了還是說少了?

除了羅浮特有的鱗淵春紅米腸什麽的,其餘的都對上了。貓在等著她發現,景元心念微動,隨時決定好了攤牌跟她說清真相。

“……果然。”她看向他的目光有些神秘莫測,像是確定了什麽事實,景元張嘴就要蹦出來字的時候聽見她道:“這就叫,瞎貓碰上死耗子。”

景元神色凝滯。

不知是該松一口氣,還是該因為想不透她的腦回路而把自己氣死。

將軍你信我,我真的盡力了。青雀欲哭無淚。

不久,在貓低迷的氣息裏,她手裏的消消樂打不動了,難得輸給了天清。

“哇,贏了!”天清給自己鼓掌,青雀一臉樂呵呵地給她鼓掌,“話說景元將軍怎麽吃得跟貓似的……莫非他族上三代有貓的基因?”

景元略煩惱地輕嘖一聲:“反正我們靈貓一直是這樣吃的。”

很快她到達天問長街,碰巧遇到了水果鋪子開業大酬賓。

天清往前湊熱鬧的時候,店主出來了。似曾相識的畫面喚醒了記憶,景元在想她是不是又得買一個店鋪,所幸人家才開業。

天清舉起形狀奇特的番茄,仔細看可以看到心性的凹陷處有一道深褐色的細紋。

這種生命力強的植物,常會在表皮傷口形成一種愈傷組織。每每看到這些堅強的生命力,天清都不得不感嘆後土領地上的人和生物真的太厲害了,愈合的疤痕下流動著默默修覆的能力。

生命的愈合從不宣告疼痛,只會默默把自己修補好。

“龍女大人喜歡這個?您拿著吧,莫要推辭。”猝不及防就被店主送了一個心型的番茄,她悻悻地收回前進的步伐,“啊,謝謝,我先回昆侖了……”

來不及前往神雪廬了,她拉著拿了一堆吃的東西的景元就走了:“這幾天還是不要出來了,大家還是太熱情了些。”

景元笑著看她,“有這麽多人喜歡你,習慣了就好了。”

“我也沒做什麽啊。”天清嘆氣。

景元:嗯?

天清:“他們是順帶的,我只想拿回無相碎片而已。”

景元又問:“那為什麽把後土的力量放於持明聖地?”

“……因為爺爺在這裏,我有點想他了。”天清有一下沒一下地甩著腰間的長命鎖,看得景元跟她心煩意亂起來,“昆侖山的風雪變小了不少,或許是龍尊要出山的預兆吧。”

“也許吧。”天清又說,“爻光還讓我去戎韜府當兩天將軍玩,這下真要體驗當將軍了。”

“敢想的事情總會有成功的幾率。”

“你說的對。”

青玉在洞天門口,把貓手裏東西接過去,留了一盒白雲酥和一盒漿果派在貓的手裏。

天清有點想昆岡君,二話不說就往昆侖山上走。不過山腳下遇上了霧仁,跟他單獨說了幾句話。

回來的時候,貓還在懶懶地吃白雲酥,只是目光有點不善:“他跟你說什麽了?”

“哦,他說他謝謝我,還問我喜歡什麽樣的人。”

天清瞥了眼忽然作疼的手腕,眼見抓著她坐下的貓開始垮著個臉,還要裝作不在意地偏過頭去問:“站著多累啊,來,坐。你怎麽回答的?”

“我說你是個好人,但我喜歡長得好看脾氣還好的雲騎將軍。”天清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微微偏頭看了景元一看又轉回去,“比如景元,再比如飛霄?”

“那爻光呢?”

“哼,她脾氣不好。”天清道,“當然,我更喜歡喜歡我的人。”

其實爻光現在還挺縱容她的。

“你喜歡景元?”他眼皮一跳,聽見天清又開始說:“對,我喜歡景元。”

“神策將軍可是一個故友流散、歷盡千帆的人,這樣的人城府極深。”神策將軍當然是個堅強的人。可惜天清眼裏更喜歡的貓,卻只是個弱小可憐又無助的貓。

還是個不喜歡主動的貓。

這讓天清很苦惱。

“哦,所以——”

“所以什麽?”

景元低頭問她的上一秒,昆侖的雪落在她的發尾上,融成冰天雪地裏的一抹輕紫色。

這是怎樣的顏色呢,堅定、柔和、清傲。

貓身上有股像白雲酥那樣清糯的味道,不過有時候切開會發現他是個黑芝麻流心的壞貓。天清只當是貓的分離焦慮癥,刺激過頭了又放下身段安慰他,“景元元,你是一塊白雲酥。”

“那神策將軍呢?”

果然,他還是忘不了神策將軍啊。

天清深吸一口氣,這種事情急不得的,他只是個不愛充能的小貓咪。

……所以你倒是跟我說喜歡啊!

貓說喜歡的話,她一定會答應的啊。

景元餘光捕捉到一個不太想理他的龍,被盯得久了,天清信誓旦旦地說:“神策將軍是一個番茄。”

神策將軍是個堅強的人。

他可以自愈的,可她的貓離不開她。

哎,真拿這貓沒辦法啊。

景元:?

他為什麽會是個番茄呢?

*

夜色如潑墨,月上棠梢頭。昆侖府內很安靜,天清所在的襲明閣也很安靜。

已經回來一個月了,誠如椒丘所言,六感恢覆了許多。雪葵照常給她做了一碟果香四溢的糕點送過來,還帶來了兩瓶熱浮羊奶。她將燃盡的香爐打開,熟練地添上清雅安神的香料。

聞著心安的味道,天清點點頭:“還是雪葵姐姐對我最好了,不像黑曜就會找我打架,還有那個東陵長老,她又開始看我不順眼了!”

碧血峽谷已經重換新生,從寸草不生到成為沃土,中央更是有著一片茂盛的昆侖海棠樹海。天清想把峽谷改名為‘萬頃花海’,便將改名的事情呈遞給了爻光,但將軍府暫時沒有回覆。

至於其改造設計全交天舶司那位狐人姐姐投標的事情,急得東陵跟她置氣,在正守殿哢哢蓋章的時候東陵陰陽怪氣地說她胳膊肘往外拐。

“東陵長老願意主動攬活兒,這事情也是少見。”素白秀麗的面龐露出一個輕笑,雪葵出聲囑咐,“年輕人還是少熬夜,早點歇息吧。”

這些天不是跟著他們考察古航道就是在府裏半夜寫論文,順道給寂照做了個證人,把她從十王司裏撈了出來。

遍智格物院謝絕進入,她在昆侖府內寫三劫時代的相關論文,順便結合了下智首大會拋出的範圍,跟小夥伴討論三劫時代的事情,準備來個一舉兩得。

“知道了知道了。”

天清點點頭接過熱浮羊奶,給隔壁的景元送過去一瓶。

過了一會兒,變成貓的景元溜進來找她玩了。

天清在查仙舟三劫時代的歷史,貓在一邊跳過來跳過去,天清把他抱了過來,貓圓滾滾的腦袋伏在桌上,順道掉了幾根毛。

景元感覺頭頂一道陰影掠過,回頭一看見她抓住了自己掉的貓毛,輕輕一吹,毛落到了地上。

……說起來還是從貓毛開始結識的緣分。

“是不是要梳毛了?”

大白貓乖巧點點頭,米色的胡子跟著一上一下的。天清決定給他梳會兒毛,好久沒梳毛,貓看起來膨脹了一圈。

很快將梳好的白毛收到玻璃瓶裏,望著幾大瓶幹燥好了的貓毛,她喃喃道:“可以讓工造司的人給你做個貓貓帽了。”

貓充能越來越慢了,丹鼎司的司鼎說得這是天時人和就缺地利,用人話說是水土不服。爻光說這貓來自別的仙舟,但當年有靈貓族找到戎韜府來要他,偏偏這貓主動要留在昆侖保護她,現在病得不輕,得送去他去族上的本家治治。

【爻光】:你什麽時候來戎韜府當將軍?

【天清】:你好像很期待嘛。

【爻光】:那你家貓什麽時候走?

今天爻光跟她說,這貓血統比較雜,需要給十方光映法界一點兒時間。

“你什麽時候去接受治療?”天清一低頭,貓就跳上來拿腦袋蹭她。

從小這貓是個很有邊界感的貓,都是她主動摸他的,哪裏見過這種架勢,以為他要從書上跳起來連忙躲了過去。

看見了爻光的消息,白絨絨的腦袋趴在書海堆積的桌子上。賣萌給石頭看,石頭不領情。景元面無表情道:“哦,再過段時間吧。”

“諱疾忌醫可不好。”

“這不是得看戎韜將軍什麽時候幫我找到老祖宗嘛。”景元輕描淡寫地搪塞了過去,又開始跳到她視線範圍內。

【天清】:這話的意思是,你算出他是祖上是哪裏了?!

【爻光】:這是自然。

垂眸看動不動就側身摔倒的貓,天清皺眉道:“小貓要多曬太陽,這年紀輕輕的怎麽老側邊摔呢?”

摔就摔吧,非要不經意地露出軟乎乎的肚皮吸引她的註意力。

但緣祈向符初宣戰,為了不讓符初失去太蔔寶座,天清忍住想要碰貓的沖動,擡手越過他的位置抽走一本書,心無旁騖地看了起來。

景元:……我恨她是塊石頭。

【爻光】:準確的說,他來自羅浮仙舟的。

【天清】:原來他是羅浮的貓啊。

“爻光說你是羅浮的貓。羅浮的將軍可是超人氣傳奇,怪不得你往他形象上變,想必你家祖上也對那位景元將軍耳濡目染吧。”天清說,“這就不奇怪了,這就不奇怪了。”

“……那等過完上元節,算了,過完下個生日我再走吧。”景元接過她的下言,“只是變成人的速度慢了點,也不是什麽大事。”

下個生日是六月初一,還有半年的時間。

回羅浮好啊,回羅浮去贖身。

天清搖搖頭:“這就長時間,真的沒事嗎?”

“你倒不如問問司鼎,我向來謹遵醫囑。”景元無辜道。

“好吧。”

“能不能送我一只小蝴蝶?”

“真拿你沒辦法,送你一個玩吧。”

天清見他無聊得很,朝他伸手,等他貓爪子搭上去的時候瑩白的光芒一閃,一只金色的小蝴蝶出現在景元面前。

這離火生成的小晶蝶不會傷到別的人,聽她的命令行動,也只會燒她的命。

就是不知道為什麽,肉眼可見的是,小金蝶經過的地方貓毛豎了起來還帶點電火花,離開後炸毛的地方又落了下去。

“最近天氣是不是有點幹燥?”

“好像有點。”

哦,這就不奇怪了。

玉兆一震動,爻光的消息又來了。

【爻光】:沒錯,他是羅浮的貓。

爻光納悶,天清是真的放心,她怎麽懷疑這就是那位景元將軍呢。

天清:難道雲騎將軍會為了抓小蝴蝶到炸毛嗎?

【爻光】:……什麽時候來陪我數星星,好無聊。

【天清】:這也是雲騎將軍的工作嗎?

【爻光】:算是吧,記得有空多來戎韜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