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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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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2

封熄衍再一次給和天弈傳訊的時候,他的手上還滴著明冥魔君的鮮血。

魔族玩家本來就是一群戰鬥狂人,這次開啟的更是全游戲第一個戰場玩法,有獎勵和榮譽這兩根大胡蘿蔔在前面吊著,他們打起來可以說悍不畏死,一晚上就把戰線狂推七百裏。

這速度嚇得以為龜縮回老家就萬事大吉的明冥魔君一魂出竅二魂升天,在連夜跑路和果斷自殺中選擇了非常愚蠢的第三條路——刺殺封熄衍。

也許這家夥天生的腦回路就是這樣,上一世他走投無路之下也是跑到不仁宮去搞刺殺,最終被全盛戰力的和天弈砍個半死,這一世逼不得已,他提早了得有十數年孤註一擲地來刺殺魔尊,又被封熄衍輕而易舉地拍死。

雖然重活一世的魔尊陛下已經不覺得拍死一個明冥魔君有什麽難度,但天道不可能放過任何一個能收割信仰值——也就是玩家對游戲喜愛度的機會,因此封熄衍被迫真身上陣,和明冥魔君似模似樣地開展了一場全武行。

兩人都現出本體,龐然如山的巨獸從不仁宮一路地動山搖地打到前線,最終以封熄衍一爪子掏出明冥魔君的心臟作為結束。等到戰鬥結束,封熄衍才發現和天弈居然主動聯系了他一次,結果卻因為被小天道屏蔽,他沒接到。

封熄衍簡直氣結:“天道!!!這種程度的戰鬥我閉著眼睛都能打,你憑什麽亂斬斷我跟和天弈的聯系?!!”

“因為不止會影響汝,還會影響他。”封熄衍的小天道比和天弈的要冷漠的多,連說話的語氣都沒什麽起伏,“若汝二人均出了錯漏,吾得損失多少信仰值?”

封熄衍咬牙切齒。

可眼見著和天奕的事情初見成效,他也已經答應了天道的交易,走到這種地步,是絕無可能再把這一世的天道掀一次了,他只能忍耐下來,一走完劇情就瞬移回不仁宮,匆匆忙忙地將神識沈入識海,去戳那只一動不動的白鶴。

和天奕的識海裏,代表封熄衍的是一只小黑鳥,那在封熄衍的識海裏,和天弈自然也有自己的代表物。將頭搭在後背上熟睡的白鶴扇了扇翅膀,脖子扭轉過來,歪著頭打量他幾眼,終於化為和天弈的虛影。

“魔尊陛下?”

事到如今,封熄衍已經能對這個生疏的稱呼接受良好。他仔細地打量了一番和天弈,確認他沒有受什麽能從神魂上體現出來的嚴重傷勢,這才稍稍放心:“怎麽忽然聯系我?”

和天奕的目光落在他手上。那裏除了沒擦幹凈的鮮血,還有無數細小的崩裂傷口。

封熄衍順著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手上,意識到這是他在硬掏明冥魔君心臟的時候被護體的魔氣震出來的傷痕。他不在意地擡起手,將這些小傷口展示給和天奕看:“小傷。你看,很快就要愈合了。”

和天弈盯著他的手半晌,忽然上前一步,將他受傷的手握在掌心。隨後,一股靈力從兩人接觸的地方流轉而出,將那些小傷痕盡數抹去。

封熄衍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你……”

和天弈顯然也對自己的舉動非常迷茫。治愈的法術施展完,他依然怔在原地,雙手捧著封熄衍的手,不知所措一般。

封熄衍回過神來,反手就將對方的手捉到手裏。

與人族相比,魔族的手掌普遍更大,指節更寬,體溫也更低。這種低似乎是一種概念上的低,因此即使修仙之人不知冷熱,和天弈還是微不可察地打了個哆嗦。

這個姿勢似乎有點奇怪,但和天弈恢覆的有限情感不足以支撐他做出更覆雜的應對,因此他任由封熄衍握著自己的手,自顧自地說起自己的事情:“莫容芝來清潭宗了。”

封熄衍一頓:“莫容芝?誰?”

和天弈這才想起來,莫容芝來到清潭宗的時候,封熄衍已經逃回魔界了,不認得才是正常。

他更換了一個傳播度更廣的稱謂:“就是靈族的青鳥靈君。”

“青鳥靈君……哦。”封熄衍皺起眉毛,“我聽聞他因為戀慕清潭宗的長書蝶,也就是你的大師姐,對你的態度不是很好?怎麽,他這次欺負你了嗎?”

這傳聞是哪裏來的聯系。

和天奕想。

雖然莫容芝確實在追求長書蝶,並且上一世也確實做了道侶,但明明他看不慣自己是因為長書蝶的死他難逃其咎,怎麽在傳聞裏傳得好像二男爭一女一樣?

而且傳播度好像很廣,甚至都傳到魔界去了。

和天弈搖頭:“沒有,他是為了找新生靈族才來的清潭宗。而且,他和我們一樣。”

封熄衍這才認真一點。他回想了一下,卻還是沒想起來這個青鳥靈君到底是何方神聖。

按理來說,在游戲沒有開服之前,他們應該在天道的“準備空間”打過照面,但每個人的神魂被撈過來之後就相當於被凍結,只有準備開放的最後時刻才一口氣給他們解凍,這就導致當時驟然看見仇人的看見親人的亂糟糟一團,而且沒眨兩下眼的功夫就全被踢出去了。

當時他的關註點全在和天弈身上,哪還記得住那空間裏都有些誰?

不過這並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封熄衍一邊回憶上一世一邊問:“靈族新生的小崽子?上一世也有這麽件事情嗎,我怎麽不記得?”

和天弈垂眸。封熄衍正無意識地揉捏著他的手指,但是力道收的很小心,就像生怕把他捏碎了一樣。

也許莫容芝捧著那條小龍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感受。

和天弈這麽想著,低聲說:“你自然不記得。上一世,是我殺了那只新生的靈族。連著狻猊靈君一起。”

封熄衍的動作猛地一頓。隨後,他又若無其事地開始一個指節一個指節地捏著和天弈的手指。

和天弈任他捏著。

識海空間裏一時靜悄悄的。

過了片刻,和天弈開口:“封……”

“沒關系的,這不是你的錯,你不用為此自責。”封熄衍立刻打斷他,“我知道你不是出於本心……”

他看見和天弈眼中的茫然,停住話語。

“自責……?”和天弈回味著胸腔裏回蕩的情緒,微微搖頭,“好像不是。”

他沈吟一下,又說:“你和小天道說得對,我確實忘記了很多東西。不止是記憶可以被遺忘,情感也是。”

“封熄衍。”被稱為“無心的頑石”三百餘年的道尊擡起眼來,用他澄澈的、不含一絲汙穢的眼睛看向他傳聞中的生死之敵,誠懇道,“封熄衍……三行,幫幫我。小天道說,你有辦法幫我找回感情,是嗎?”

見鬼。

封熄衍心裏想。

沒當上道尊之前,這家夥都沒有這麽會撒嬌。誰教他的?

他幾乎立刻就要答應下來。

這不費什麽事兒,他的目的本就是幫和天弈找回感情,然後再好好地跟他談一場成年人的戀愛。至於要不要結道侶,這事兒可以看和天弈的意願,想結就結,不想跟他綁死,他也接受。

而且他也清楚下一步應該怎麽做。莫容芝和新生靈族的事情明顯激起了和天弈的情感,只要他以神魂降臨清潭宗,在天道的幫助下將和天弈拉入他從清潭宗逃跑時的那個回憶幻境,再在幻境中推波助瀾一下,最好能把當時那個他弄死,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刺激和天弈情感的恢覆。

但封熄衍看著站在他面前的這個人,最終還是艱難地說:“你……要不然再緩緩?小天道雖然看重信仰值,但衪也說過,劇情不必太過密集,還是要留一點時間,讓那幫試煉者們升升級的。”

和天弈不明所以。他疑惑道:“為什麽?你不是也急著喚回我的情感嗎?至於那些試煉者,不必顧慮他們,小天道會將副本調整到適合他們等級的程度的。”

封熄衍欲言又止。最終,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是的,我希望你盡快想起來。但是……”

“但是和天弈,你沒有察覺到嗎?你在哭啊。”

……

和天弈猛地斷開了傳訊。

盤膝坐著的人忽地睜開雙眼,他像是忽然從一個噩夢中驚醒,胸口劇烈的悶痛讓他不由自主地大口喘息,幾縷被汗液沾濕卻沒有黏在額頭的頭發垂落下來,在他眼前模糊地晃動。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頰,幹的。

只不過下一瞬,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指就觸到濕潤的感覺,原來是眼淚在睫毛上墜了太久,現在才舍得掉下來。

眼淚,眼淚……

為什麽又會有眼淚落下來?

和天弈不知道。他更不明白,為什麽在被封熄衍點出的那一剎那,他就因過於劇烈的胸痛被迫斷開傳訊。

蹲在地上的小黑雀已經陷入沈睡,這種安插神魂的通訊手段並不能頻繁聯絡,每一次使用完都要等待靈氣或者濁氣自行溫養。也許是這次聯絡時間不長,再過二十四個時辰,他便又可以和封熄衍傳訊。

和天弈其實有點擔心忽然斷開的傳訊會給封熄衍傳遞一些錯誤的信息,比如他是因為生氣才不再繼續。他本想傳個靈信叫玩家們遞送一趟,但胸痛實在厲害,他只來得及向小天道交代一聲,就幾乎陷入昏迷。

半醒半睡期間,他似乎做起夢。

他在一片黑黢黢的夢裏不斷墜落,墜落,直到某一刻忽然落地,重重摔在一個綁滿紅繩和咒符的臺子中心。

臺子的四周立著六個高大如山岳的黑影。他看不清黑影的臉,只覺得對方像是難以逾越的高山,正逐漸向臺子上壓來,好像要把他壓成肉餅。

黑影們彎下腰。它們實在龐大,六個一起慢慢彎腰的時候,陰影遮天蔽日,幾乎要將落在臺子上的光亮悉數擋住。

和天弈本能地感到畏懼。他想逃跑,掙紮著從臺子上爬起來的時候,看見一雙尚還年輕的手。

這是他二十七歲時候的手。沒那麽嬌嫩,手心有著練劍留下的繭子,卻很幹凈,沒有像後來那樣沾滿不該有的鮮血。

他跑到臺子邊緣,就被不知道什麽陣法彈回來。他不死心地再跑,再被彈回來。

黑影就默默地看著他掙紮。

忽然,一個黑影開口了。它的聲音在這個夢中被放大無數倍,震得和天弈頭腦昏沈,一個字都沒有聽懂。

其他的黑影隨後也跟上開口。念咒似的話語不斷回響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和天弈努力去聽,勉強聽見幾個零星的詞句。

“斬……凡塵……斷……餘情……”

“太上忘情……天道全成……”

隨著這些詞語的念誦,和天弈發現自己的身上延伸出顏色不一,深淺不同的線。這些線往四面八方而去,另一頭沒入夢中深不見底的黑暗中。

和天弈試探著伸手去摸,卻什麽也摸不到。這些線好像不是真實存在,只會從他的指尖沒有實體沒有觸感地穿過。

念頌聲戛然而止。一個黑影高喊,這次和天弈聽見它在喊什麽:“七情已現,天鉞已請,當斬!”

其他黑影齊聲高呼:“當斬!”

和天弈在這一聲聲的“當斬”中擡起頭。

巨大的、仿佛青銅材質一般的天鉞向著他墜落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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