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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為時已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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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章 為時已晚

【林越峙】

我哥給簡寧斯新請的佛像,定在正月初七揭紅。

京嵐郊區的山巔古寺靜謐莊嚴,晨曦透過朱紅色的飛檐灑進整片彩繪的廟宇。

山門上四個大字,功德無量。

我哥從前被帶回本家的時候,經常被關在無量寺的後山。

簡寧斯會在那兒寫生,畫京嵐山影,畫那兒的柒佰尊石佛柱,也畫他,一只被懲罰,被關在矮籠的野狗。

那時候我哥什麽都沒有,父親早亡,母親和弟弟遠在粵海,自己被當成繼承人立威的磨刀石。

但他就決定要這人的一輩子。

所以就算他曾經整日整日被鎖在石佛柱上,每天靠餿飯和雨水過活,林淵霆依舊把這地方當成了他倆的定情之地。

後來的十年裏,所有踩過他的人和物都被一一清算,只留下這座見證了他所有不堪的無量寺。

我哥每年都要捐贈一尊佛像,紅布蒙住眼睛,一百六十八個人擡上大殿。

又是一年開光儀式,殿中僧侶身著橙黃色袈裟,齊聲誦經,大悲咒和心經猶如實質,流淌在古寺的每一個角落。

這裏香火旺,湊近了覺得檀香濃郁,熏得人無法呼吸,我站在後排,身後是人山人海的香客和來賓。

我看著我哥跪在最前面的蒲團上,雙掌合十,低垂著頭。

住持敲鉑念經,順時針三圈播灑楊枝水,為他灑凈。

然後我哥上手,紅綢緩緩落下。

金色的光輝頓時灑滿整個大殿,水月菩薩端坐蓮臺,身披絢麗的綢緞,法相莊嚴,眉目慈憫。

僧眾齊聲誦經,梵音鐘鳴,將整個殿堂包裹。

人如潮水,一一跪下去。

我擡頭,望著菩薩垂眸。

——————

鄭尋幫我拍的周唯實裏,有一張他低頭的照片。

那明顯是鄭尋從他房門口偷拍的,被門遮擋了一半,看不見周唯實在瞧什麽。鄭尋說,應該是一塊很漂亮的表,很閃,他經常拿出來看很久,又沒見他真的戴過。

陀飛輪的視窗完全鏤空,擒縱機構鑲嵌其中,每動一秒,背板上所有齒輪都一起旋轉,如同縮小的宇宙。

周唯實對這世界上的一切精密機械愛不釋手,我當時一看到那塊寶璣,就想到他。

沒想到他真能誇讚它的精美,讓我有了送禮的借口。

後來我拿著那張照片自慰,我幻想他在看表,如同在看我。又被他撞見。

我當時完全停不了手,我想宇宙星辰確實很閃耀,但比不上他站在黑暗裏,望向我的眼睛。

小時候我和母親住在港市的明珠大樓,外公的遺產足夠我們衣食無憂,她每天穿著最新的奢牌大衣和天價珠寶去和名媛打牌,只是偶爾傷感的時候才會倚窗北望,思念那個承諾給她一生的男人和被本家帶走的長子。

後來回了林家之後,那些老不死的會常帶著我哥我倆去名寺捐香火,大師父說我們的名字不能寫,寺小受不得。

我還記得那時候我哥的表情,瞬間的嘲弄又很快斂起,一臉誠懇道,“我這一輩子唯大哥馬首是瞻,我做這些都是為了大哥,還請大師別拒絕我的心意。”

在這鬼窟久了,我哥也修煉得演技高深。

我前一晚還在幫他處理臟事兒,沒怎麽睡就飛車而來,車胎保護蓋上甩的都是臨市河口的爛泥,我哈欠打了一半,被長輩瞪了一眼,又若無其事轉身接著打另一半。

我和林淵霆不太一樣,一向不信這些神啊佛的,我也從來不是一個愛強求的人。

人總是在長大,長大後不愛玩小時候最喜歡的玩具,我也早就不會跟十幾歲的年輕人一樣,就要死要活地喜歡誰,追著某個人跑。

我第一次見到周唯實是四年前的IABSE,TPC工程學院隨便發了郵件,給全校學生,只是報名就能參加。倫敦天天陰雨連綿,待久了要吃抗抑郁藥,恰逢那幾天東京天氣好,我直接飛往。

路過偏廳的時候,我看到一個人在做匯報,穿著有點舊的淺藍襯衫,站在臺上磕磕絆絆地用不熟悉的英語講自己的構想,橋梁的實時模擬,將結構與自然耦合。我走進去聽。

等我再反應過來,我已經和大家一起起立,為他鼓掌。

你知道麽,當你見過閃光的頭腦,就無法看上那些庸脂俗粉。

Brainy is the new sexy.

他在臺上,害羞地捏著自己的耳朵,低下頭。

那時候我正為了星持的構想搭建我自己的系統,我想他是我要找的人。

之後我經常搜索他的新聞,有一天我看到海科大的喜報榜上,他申請到了歐聯邦理工的博士項目,我不知怎麽鬼使神差,竟然直接飛往瑞士,在EBT旁邊買下一棟房子。

我自小是個有點俗氣的人,因為什麽都得到過,所以對任何“尋常”不以為意。生活在港市,生活在英國,生活在京嵐,對我來說沒有區別,用三天時間適應時差,人生不過是一個酒店到另一個酒店。

倫敦住久了,我想,換個地方生活也很不錯,蘇黎世很小,我們總會遇見。

再後來,我如願去了他申請的實驗室,周唯實卻沒有出現。

等我回到粵海,就看到他神情魅惑的照片在各個老板手機裏瘋狂流傳,明碼標價,童叟無欺。

也是,我早該習慣,這世界上處處都是會自我包裝的,沽名釣譽之輩。

但幸虧周唯實很漂亮,漂亮到送上門來,我也願意隨便陪他玩玩。

站在那兒很順從地脫掉衣服,假裝自己是個清白的MB第一次接客,這種貧民窟爬上來的男人身上總沾著洗不幹凈的下等味兒。

但幸虧他很聰明,會很小心的看我眼色動作,會顫抖著發出一點聲音,哄得我心情很好,然後說想要見見媽媽,見見弟弟。

人如果不聰明,真是萬死難咎。

我懲罰他的時候喜歡抓住他的發絲,從後面,看鏡子裏他艱難呼吸的魅態。他真的很漂亮,非常漂亮。

周唯實的頭發有些天然卷,洗完半幹的時候更顯得有些異國風情,只是他長得完完全全是亞洲人面貌,眉目平緩沈靜,像是在花落時節站在樹下,從下向上接落花。

遇到他之後,我經常做夢,在聯盟校上學有藍楹花樹,一到夏日便開得與海天一色,點綴著廣闊的海岸線。

我夢到自己坐在藤校的古堡中,地中海的風溫熱濕潤,刮掉一層層楹花,我對樹下那個抱了一堆大部頭書的人吹著口哨,黑色發絲的男人仰面看我。

夢中人無一例外長著周唯實的臉。

瞬間波動的心弦是人體小小的病變。

我有時候喝醉了,會希望周唯實是個不健全的人格,是個沒有愛就活不下去的可憐蟲,我希望他是個弱小的,諂媚的,溫順的,只要廉價的愛的omega,我希望他求我奉獻愛點燃自己還覺不夠。

那樣我或許就不會再對他感興趣了。

沒有人格魅力的人不明白科學物理歷史軍事,連吹水都聽不懂,也不會搭在我的軟件上,光明正大地指點:你哪裏寫錯,哪裏接錯了端口。

我在他昏睡的間隙,看著這人比清醒時更加柔和的側臉,才突然發覺我只是想打碎周唯實的尊嚴和骨頭,把他綁在身邊。

他出院以後身體不好,一吹風哪裏都痛,也去不了人多的地方,但他自尊心又強,不想讓別人發現。

我常常在他樓下偷看他,臥室的燈亮了,是他吃完晚飯,浴室的燈亮了,是他在洗澡,三天扔一次垃圾,最近他不太愛吃飯,偶爾睡得晚,第二天他的黑眼圈又要重些。

有一天我看到浴室的燈亮了半宿也不滅,我好急,就請小宋為我打電話。

我聽他們的對話,他應該是從夢中被叫醒,有一點感冒,還說周末要去外面開會,那些營養餐麻煩不用再送了。

我看了他去哪裏開會,把會議的食宿標準提到了最高。

或許周唯實並不需要,人只是需要一點自我安慰。

後來我們關系似乎緩和,又或許是更糟。總之我很開心,我終於能睡在他家裏。

開始的幾晚,他會瞪著大眼睛看我。我摸摸他,他也沒反應,我把他的頭擁在懷裏,他會無意識地靠在我胸口哭。

周唯實是個很會掉眼淚的人,我早就知道。

我吻他說,bb,可以哭大聲一點。我愛你,我不想你很辛苦。

他聽懂了,摟住我的脖子,埋在我身上,發出一種小動物的哽咽。

周唯實睡著的時候會皺眉,但我放一點點信息素,他又會好,會很乖地任由我抱,不吵鬧。

在他年少的時候,也會緊緊握著母親的手嗎?

在他年少的時候,也對著迷霧籠罩的未來恐懼過嗎?

在他年少的時候,也曾經愛慕過某個人嗎?

我常見生死糾葛,要殺伐果決,要金玉滿堂。

但我睡在他身邊的時候,我想,那些香車美人我都不要了。

我都不要了。

我只要周唯實身邊那半張小床。

我從Alpha特殊監管所出來之後,和我哥打了一架,他習慣於一切用錢解決,條理分明,有來有往,勢必摸清對手底牌,連沈默都是手段。

對他來說,愛是可以估值的,關系是可以回報的,而肉體的傷害最不值一提,他開了個周唯實穩賺不虧的好價。

我說,“就是因為這樣,你才得不到簡寧斯的心。”

然後我倆像兩只困獸嘶吼著沖向對方。

我被他揍得很慘。

最後,林淵霆狠踩著我的背,把錄音筆甩在我臉上,揚長而去。

我艱難地爬上車,把錄音筆插上音響。裏面是周唯實絮絮叨叨的對話,偶爾和喻星,或者是和聞醫生,還有幾段和林淵霆。

我搭著方向盤,額頭靠在手背上,血順著胳膊往下流,一滴兩滴。

那場鬧劇的最後,他說,“你們叫他林仲嗎?聽起來很親密。”

“像很老套的八點檔。”

狹窄車廂裏空氣緩慢湧動,還有之前我們留下的一縷荒唐氣息,又被周唯實與生俱來帶的清甜蓋住。

他曾說那是洗衣液的味道,細聞帶著一點點嗆的辛,最近下雨,陰幹的衣服不是很好聞。

我有些慶幸自己總是開這一輛邁巴赫去接他,因為周唯實說跑車實在太惹眼——他分不清車的種類,只知道用兩個座位和四個座位區分。

周唯實有時候也笨,不知道邁巴赫和世界上最貴的跑車相比都毫不遜色,他只知道這一輛看起來更貼近“大家”開的車的樣子。

我原來總覺得它引擎不夠轟鳴,馬力不夠勁,現在只供我回憶。

然後是一聲“哢”,音響出現一陣沙沙聲,音頻突然拖慢、走調,最終落在莊嚴的法槌聲中。

這一段,我在場。我聽過千百遍。

法官:“周唯實先生,請您再次確認,在您與林越峙先生的關系中,是否存在非自願的標記行為?”

“沒有。我是自願的。”

法官:“您是否清楚,信息素標記是一種具有高度私密性和排他性的行為,通常僅在伴侶之間發生?”

“當然。”

控方律師:“周先生,我們都知道,嫌疑人擁有龐大的商業帝國,也掌握著足夠多的權力資源。你們是否存在資源交換,是否存在某種交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控方律師(迅速翻動資料聲):“您的母親和弟弟目前都在林氏投資的醫院,我是不是能有這樣的判斷——您是為了自己的家人,被人指使,甚至被威脅,來為嫌疑人脫罪?”

“如果您看過我的資料,就該知道,我的父親和我的繼母生活和美,也愛他們的小孩,我只是插進去的局外人。我想,我並未擁有他們的關愛,我也不需要為他們做到如此地步。”

法官:“那麽您否認林越峙先生對您有任何脅迫行為?”

“完全否認,他從未強迫我做任何事。”

法官:“周唯實先生,請您起立,請對法律、對良知、對您自己所經歷的一切發誓,您的證言真實無虛,並願為今日所言承擔全部後果。”

周唯實(椅子拖動聲,聲音微啞卻清晰):“我發誓,我今日證詞全部真實。沒有人逼我,也沒有人傷害我,在塵域失控的那一夜,我是清醒的,是自願的。”

“林越峙讓我明白愛與利用的區別,讓我明白世上有人願意對我好,不需要我付出,也不需要我回報。”

在聽審團的竊竊私語和控方的捶桌嘆氣聲裏,周唯實的聲音堅定而洪亮。

“我不認同控方律師的指控。”

“我愛林越峙,我想要和他共度一生。”

——————

灑凈儀式結束,我哥點燃了頭香。

香灰打著玫瑰卷升騰,遮掩了神佛眉目。

佛光無聲,我想,如果這世界上真的有神靈的話,也不會因為我的開悟太晚,而不護佑這世界上最笨的人。

我跪下去,學著我哥為簡寧斯祈禱的樣子雙手合十,伏在菩薩腳下。

我的愛人身體不好,求你讓他別哭泣,求你讓他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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