綢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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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墨書坊。
言杞沒正形兒地癱在椅子裏，一個接一個地往自己嘴裏餵糖果子，桌上的盤子不一會兒就露出了底部花紋。
“哎，我說你，有許久沒來我這了，學習這種事情可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這樣永遠都沒有成效的。”
對面的人正擺放著文房四寶，聞言抿嘴一笑，“我都好好練著呢。”
言杞放慢了咀嚼速度，仔細打量她兩眼，總覺得她哪裏不一樣了，以前雖然說不上活潑，但總給人生氣勃勃的感覺，現在卻無端蒙上了一層霧，端莊之餘，活力不足。
“你最近可是發生了什麽事情？瘦了好多。”
顧雲面上閃過一絲苦澀，又迅速被藏好，仿佛一尾魚短暫地躍出水面，轉眼間又銷聲匿跡，讓言杞無處探尋。
“沒事，只是受了風寒。”
似是為了印證方才的話，顧雲緊接著便咳嗽了起來。
言杞連忙起身，看了看左手指尖的油漬，連忙改用右手輕輕給顧雲順氣，“哎喲，身子不舒服怎麽還往外跑啊？”
她覆又吩咐四處張望的春霞，“後院裏有熱水，你去接壺來，今日就別喝茶水了。”
“是！”春霞一溜煙就跑開了。
顧雲緩了過來，“不礙事...我已經好多了，只是還有些輕微的咳嗽。”
頂著言杞看怪物的眼神，顧雲將筆墨紙硯一一擺好，翻開了那本《千字文》，淡淡一笑。
“我的女先生，快點開始今天的授課吧。”
“得，我女學生可不多，希望下次還能看到你。”
顧雲但笑不語。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書聲瑯瑯和偶爾的咳嗽聲。
天色近晚，今日的教學也接近尾聲，言杞伸了個懶腰，“開春了，過兩日等你的病好了，咱們一起去郊外踏青可好？”
誰料，顧雲聽得這話卻看向了門外的王秋和李冬，神色淡淡地回道，“郊外才打了一仗，咱們還是別去了吧。”
王秋李冬聽得這話，提著的心放了下去。若非將軍陪著，顧娘子現在出府能去的地方只有兩個，除了言杞這，便是楊老那處，顧娘子不為難他們就好。
看見二人明顯地松一口氣，顧雲沒什麽表情地轉頭繼續說道：“你也要註意安全，說不定哪日戰事又起，一個女子還是待在城裏比較安全。”
“唉，行行行！你們都讓我待在城裏，不去就不去了。”
看著言杞有些賭氣地背過身，顧雲有些好笑，她的女先生真是個率真的性子。
“等以後戰事消停些，我們就可以隨意踏馬游山了。”
女先生轉身看她，滿臉憤懣，“等等等，人生都要被等沒了！”
不知為何，顧雲突然想起那日在密林分別時，鐵騎之上的周其鉞一身鎧甲神色堅毅的樣子，當時的她怎麽也想不到，他踏上鐵騎是要去擊敗五萬敵軍。
於是顧雲輕輕接了一句，“一定會有那一天的。”也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在安慰言杞。
言杞不以為意，這種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忽然想到什麽，顧雲心跳有些快。
她走到言杞身邊對她說，“可否請女先生置辦行頭的時候也幫我弄一身，買些方便行動的衣褲和鞋襪，等到那一天來臨時，我必定來找您一同出游。”
說罷，顧雲揮了揮手，側頭對上前的春霞說，“錢袋子給我一下。”
春霞快速解下錢袋子，交到顧雲手裏。
顧雲掏出兩錠銀子，“這是置辦的銀兩，勞煩女先生了。”
言杞感受到了手中沈甸甸的重量，剛想說置辦行頭用不了這麽多，況且這事將軍府的人做來比她名正言順多了，何必來麻煩她。
但她剛張開嘴就看到了顧雲眼中暗含祈求，言杞到底是混跡過風月場的人，臉色還是會看的，便順口答應了。
“好啊，順手的事兒。”
顧雲神色鄭重，“多謝。”
言杞見她這般模樣，心道恐怕另有隱情。
女子生存不易，能幫的還是盡量幫著些吧。不管顧雲有什麽不能說的苦衷，她會盡量完成她的請求，就像當初影子幫她的那樣。
顧雲提著的一口氣終於放了下去，還好，她賭對了，女先生看樣子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二人道別，顧雲率先走出屋子，王秋李冬迅速跟了上去。
這幾日，她的身體已經養得差不多了，除了有些虛弱和消瘦，似乎和從前並無兩樣，但顧雲卻明白，她永遠不可能變回曾經的樣子了。
周其鉞再沒有現身，但他百忙之中還能抽出時間來限制她的去處，看來是很在意她再和王載晞碰面，所以幹脆用她的自由換取他的心安。
她的確對王載晞有好感，但他是天上的月亮，她只是池塘裏的一團爛泥，本就沒有任何可能的。更何況，他有未婚妻...她怎麽也不可能做出道德淪喪的事情。
他們從來沒有做出任何逾矩的事情，周其鉞偏偏總是抓住不放。
顧雲不明白他，若是真的如此介意，何不幹脆趕她走，眼不見為凈？何必兩看相厭，互相折磨，還害得她的生活無端被框柱。
說到底，周其鉞從來沒有給予過她真正的尊重。
偶爾的安慰與示好不過是給她的幾顆甜棗，為的只是讓她維持住他喜歡的模樣，至於她內心真正的所思所求，於他而言，有什麽重要呢？
顧雲緩緩掀開了馬車的床簾，看著外面與她無關的喧鬧街市，愈發覺得自己孤獨至極。
若餘生都要活在這樣一眼望得到頭的日子裏，那她和死在那輛馬車上有什麽區別？左不過現在也只剩一副失去靈魂的軀殼。
所以，她一定要離開。
就算這裏能讓她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還有她夢寐以求的兩位老師，她也要離開！
有一件事情她其實從來沒有細想過，周其鉞真的是因為她和王載晞似是而非的暧昧而暴跳如雷嗎？
他一再叫她離王載晞遠一些，會不會還有別的緣由？關乎大事的，她無法得知的緣由。
況且，她始終想不明白，那夜劃分好的界限，怎的到了周其鉞尋來時，她就睡在她膝頭了？
難道他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日所為也是故意的？
他真的沒有察覺到自己對他隱晦的愛意嗎？
顧雲心亂如麻，這些男人，一個又一個的都利用她...
但無論如何，周其鉞私下裏對他的提防不輕，說不定王載晞背地裏也在和周其鉞對著幹。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她此刻急需逃離周其鉞，那有沒有可能，王載晞能助她一臂之力呢？
...
華燈初上，將軍府裏也漸次點亮了燈籠。
顧雲一行人回到雲暉院時，周其鉞居然也在。
人真是不禁念叨。
天色已黑，顧雲衣著顏色清淡，擁著院內幽微燈火走入正堂，整間屋子好似被她的歸來點亮。
“坐吧，等會兒一起用晚膳。”
難得瞧他和顏悅色的，顧雲輕輕應了一聲，依言坐下。
二人無話，室內陷入沈靜。
半晌，周其鉞率先開口，沈穩的語氣中暗含興奮，“明日我要率軍出征，接下來一段時日都不在，你...”
“祝將軍此行順利。”
不待他說完，顧雲便打斷他。
這幾日城內都傳遍了，邾城軍如神兵天降，和周其鉞帶領的平城軍一起擊敗了來犯的荊州軍。這才多久，居然又要繼續出兵。
顧雲不欲卷入太多軍政大事，也不想聽他說這些。
驟然被打斷，周其鉞不滿，呼吸聲都加重了不少。
顧雲自是察覺到他的不悅，可她也不想卑微地討好他。
“妾身會好好待在將軍府，若是出府，定有護衛隨行，除了書坊和楊宅哪兒也不去，還請將軍放心。”
妾身？
她何時學會在他面前來這一套了，幾日不見，總覺得她變得有些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
“你...”
看著顧雲低眉順眼的樣子，周其鉞有些無力。
剛巧劉嬤嬤進屋通稟，“啟稟周將軍、顧娘子，飯菜好了，老奴立刻擺上來嗎？”
周其鉞輕嘆一口氣，“擺上來吧。”
沈默的晚膳過後，二人又陷入了先前那種奇怪的氣氛。
顧雲見他還不走，便又開始趕客。
“周大人明日啟程，這會兒不用去修整一番嗎？”
周其鉞心中了然，“你在趕我走？”
顧雲黑白分明的眼睛沒有什麽情緒，“不敢，只是若您無事的話，妾身該去做今日的練習了。”
周其鉞與她對視片刻，突然把她拉近。
“你這是何意？跟我耍小性子？”
“妾身不敢，”顧雲垂眼，“只是征求您的意見罷了，您不讓做的事情妾身便不敢做。”
眼前的女人消瘦了不少，掌中的腕骨竟有些硌手，看著她這幅恭順的模樣，周其鉞心裏堵了一口悶氣怎麽也吐不出來，偏偏她的舉動又無可指摘。
真是可笑，他還沒跟她好好清算王載晞的事情呢，她竟敢反過來先對他冷淡起來，當真是膽子肥了！
周其鉞心裏沒來由有些慌亂。
從前她雖然抗拒，但好歹他能感覺到她的鮮活，現在變得順從，卻總給他一種死氣沈沈的感覺，讓他有力無處使。
他無法言明這種奇怪的感覺。
“罷了，我陪你一起。”他松開她的手。
顧雲揉了揉被他松開的手腕，輕輕應了一句，“好。”
書房裏，燈火融融，四壁映出他們或交疊或分開的影子。
顧雲的《千字文》已經學了一大半了，筆墨也在她不間斷的練習之下日益精進，字形結構已經有了韻致，只是筆畫還稍顯粗糙。
周其鉞在她身後看著，突然問她，“你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是不是還在因為王載晞而傷心？”
顧雲停筆，坦然回望。
“沒有，大人為何這麽想？”
“真的嗎？”
“我還以為你愛慕於他，畢竟他模樣俊俏，風姿儒雅，對你也還不錯，又是開解又是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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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只是受了風寒。”
似是為了印證方才的話，顧雲緊接著便咳嗽了起來。
言杞連忙起身，看了看左手指尖的油漬，連忙改用右手輕輕給顧雲順氣，“哎喲，身子不舒服怎麽還往外跑啊？”
她覆又吩咐四處張望的春霞，“後院裏有熱水，你去接壺來，今日就別喝茶水了。”
“是！”春霞一溜煙就跑開了。
顧雲緩了過來，“不礙事...我已經好多了，只是還有些輕微的咳嗽。”
頂著言杞看怪物的眼神，顧雲將筆墨紙硯一一擺好，翻開了那本《千字文》，淡淡一笑。
“我的女先生，快點開始今天的授課吧。”
“得，我女學生可不多，希望下次還能看到你。”
顧雲但笑不語。
一時間，屋內只剩下書聲瑯瑯和偶爾的咳嗽聲。
天色近晚，今日的教學也接近尾聲，言杞伸了個懶腰，“開春了，過兩日等你的病好了，咱們一起去郊外踏青可好？”
誰料，顧雲聽得這話卻看向了門外的王秋和李冬，神色淡淡地回道，“郊外才打了一仗，咱們還是別去了吧。”
王秋李冬聽得這話，提著的心放了下去。若非將軍陪著，顧娘子現在出府能去的地方只有兩個，除了言杞這，便是楊老那處，顧娘子不為難他們就好。
看見二人明顯地松一口氣，顧雲沒什麽表情地轉頭繼續說道：“你也要註意安全，說不定哪日戰事又起，一個女子還是待在城裏比較安全。”
“唉，行行行！你們都讓我待在城裏，不去就不去了。”
看著言杞有些賭氣地背過身，顧雲有些好笑，她的女先生真是個率真的性子。
“等以後戰事消停些，我們就可以隨意踏馬游山了。”
女先生轉身看她，滿臉憤懣，“等等等，人生都要被等沒了！”
不知為何，顧雲突然想起那日在密林分別時，鐵騎之上的周其鉞一身鎧甲神色堅毅的樣子，當時的她怎麽也想不到，他踏上鐵騎是要去擊敗五萬敵軍。
於是顧雲輕輕接了一句，“一定會有那一天的。”也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在安慰言杞。
言杞不以為意，這種話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忽然想到什麽，顧雲心跳有些快。
她走到言杞身邊對她說，“可否請女先生置辦行頭的時候也幫我弄一身，買些方便行動的衣褲和鞋襪，等到那一天來臨時，我必定來找您一同出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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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霞快速解下錢袋子，交到顧雲手裏。
顧雲掏出兩錠銀子，“這是置辦的銀兩，勞煩女先生了。”
言杞感受到了手中沈甸甸的重量，剛想說置辦行頭用不了這麽多，況且這事將軍府的人做來比她名正言順多了，何必來麻煩她。
但她剛張開嘴就看到了顧雲眼中暗含祈求，言杞到底是混跡過風月場的人，臉色還是會看的，便順口答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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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生存不易，能幫的還是盡量幫著些吧。不管顧雲有什麽不能說的苦衷，她會盡量完成她的請求，就像當初影子幫她的那樣。
顧雲提著的一口氣終於放了下去，還好，她賭對了，女先生看樣子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二人道別，顧雲率先走出屋子，王秋李冬迅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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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一定要離開。
就算這裏能讓她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還有她夢寐以求的兩位老師，她也要離開！
有一件事情她其實從來沒有細想過，周其鉞真的是因為她和王載晞似是而非的暧昧而暴跳如雷嗎？
他一再叫她離王載晞遠一些，會不會還有別的緣由？關乎大事的，她無法得知的緣由。
況且，她始終想不明白，那夜劃分好的界限，怎的到了周其鉞尋來時，她就睡在她膝頭了？
難道他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目的，那日所為也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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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初上，將軍府裏也漸次點亮了燈籠。
顧雲一行人回到雲暉院時，周其鉞居然也在。
人真是不禁念叨。
天色已黑，顧雲衣著顏色清淡，擁著院內幽微燈火走入正堂，整間屋子好似被她的歸來點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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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雲自是察覺到他的不悅，可她也不想卑微地討好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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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看著顧雲低眉順眼的樣子，周其鉞有些無力。
剛巧劉嬤嬤進屋通稟，“啟稟周將軍、顧娘子，飯菜好了，老奴立刻擺上來嗎？”
周其鉞輕嘆一口氣，“擺上來吧。”
沈默的晚膳過後，二人又陷入了先前那種奇怪的氣氛。
顧雲見他還不走，便又開始趕客。
“周大人明日啟程，這會兒不用去修整一番嗎？”
周其鉞心中了然，“你在趕我走？”
顧雲黑白分明的眼睛沒有什麽情緒，“不敢，只是若您無事的話，妾身該去做今日的練習了。”
周其鉞與她對視片刻，突然把她拉近。
“你這是何意？跟我耍小性子？”
“妾身不敢，”顧雲垂眼，“只是征求您的意見罷了，您不讓做的事情妾身便不敢做。”
眼前的女人消瘦了不少，掌中的腕骨竟有些硌手，看著她這幅恭順的模樣，周其鉞心裏堵了一口悶氣怎麽也吐不出來，偏偏她的舉動又無可指摘。
真是可笑，他還沒跟她好好清算王載晞的事情呢，她竟敢反過來先對他冷淡起來，當真是膽子肥了！
周其鉞心裏沒來由有些慌亂。
從前她雖然抗拒，但好歹他能感覺到她的鮮活，現在變得順從，卻總給他一種死氣沈沈的感覺，讓他有力無處使。
他無法言明這種奇怪的感覺。
“罷了，我陪你一起。”他松開她的手。
顧雲揉了揉被他松開的手腕，輕輕應了一句，“好。”
書房裏，燈火融融，四壁映出他們或交疊或分開的影子。
顧雲的《千字文》已經學了一大半了，筆墨也在她不間斷的練習之下日益精進，字形結構已經有了韻致，只是筆畫還稍顯粗糙。
周其鉞在她身後看著，突然問她，“你這幅半死不活的樣子，是不是還在因為王載晞而傷心？”
顧雲停筆，坦然回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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