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遠行

關燈
遠行

清晨,天光隱隱,霜白的世界籠在奇異的冰藍之中。

將軍府正堂裏,平城的各位將領卻早已在此等候。

一大早突然從被窩裏被薅起來,水米未進就踩著濕滑的路來這,好些人心裏犯嘀咕。

陸岐站在一眾將領的最前排,神色不耐地杵著劍柄,半瞇著眼打盹。後排的不少人也不遑多讓,悄悄閉著眼養神。

“諸位辛苦了——”

周其鉞的聲音如利劍般劃破寂靜,堂中眾人打了個激靈,連忙回神。

“參見周將軍。”

“諸位免禮。今日匆匆請大家來,是要宣布一件事情。”

眾人屏氣凝神,等待他的下文。周其鉞身著軍裝,披袍帶甲,如此莊重,想必要說一件大事。

“這幾日,本將軍需前往州府向岑都督述職,平城的諸項事宜,就有勞各位大人了。”

眾人驚訝,又很快齊聲應道,“臣等應盡職責。”

陸岐也心裏一驚,這事情怎的毫無征兆?

“不過,城中不可一日無首領,我不在的日子裏,平城就交給——”

周其鉞舉著手中的軍印,那是獨屬於他的印鑒,凡平城政務,加蓋此印便可發號施令。

空氣有一絲凝固,所有人都緊緊盯著他手中的軍印,等待著見證它被放入誰的手中。

周其鉞目光逡巡一圈,輕笑了一聲,“交給陸老將軍,可好?”

眾人神色各異,周其鉞接著說道,“陸老將軍祖上便守著平城,對此地已是了如指掌,且資歷深厚,行事沈穩,由他來幫我看守平城,再合適不過了,各位覺得呢?”

眾將領自然稱是。

陸岐心裏千回百轉,怎麽也沒想到好事會突然發生在他身上,當真是上天助他。

看來,他的好女兒妍微真的討到了周其鉞歡心,這美人計,當真好使。

陸岐用力壓下嘴角,朗聲應道,“臣陸岐,定不負將軍所托!”

看著他恭謹地接過手裏的軍印,周其鉞神色不變,“說起來,還有一件事沒給陸老將軍說呢。”

陸岐正色擡頭,看見了周其鉞年輕俊朗的臉,這張臉上正掛著溫柔的神色。

“您的女兒,我甚是喜歡,此次將與我同行,還望您勿要掛念。”

陸岐大喜,“此乃小女之福啊!多謝將軍擡愛。”

周其鉞回以淡淡一笑。

未等眾人反應,堂後走出一女,頭戴帷帽,輕紗葳蕤,衣裙輕曳,周其鉞上前牽著她的手,慢慢走出了府。

眾人的目光追隨著他們前行的腳步。

將軍府門口,早已停好了一輛精致的馬車,寧風帶領著十幾位精銳隨行。

流光扶著娘子上了馬車,周其鉞也翻身上馬,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發了。

目送他們走後,陸岐手握軍印,信步走上主位,看著堂下諸位將領,心中說不出的暢快。

雖然周其鉞此舉有些讓他措手不及,有些事情還沒來得及布置穩妥。

但好在,妍微在他身邊,這段時間直到他返程,自是有他謀劃的時間。

倒是眼下,這平城之主的位置,先讓他來好好坐坐。

......

顧雲憋了好一會,終於忍不住把頭上的帷幔取下來,癱坐著喘氣,一旁的流光正襟危坐,二人之間氣氛僵硬。

流光沒有半點好臉色,明明說好的帶自家娘子的,怎的就變成了這個毫無修養的女人!

要不是他們以妍微小姐相脅,她才不想伺候她。

顧雲懶得管流光,只是萬萬沒想到周其鉞所說的出遠門,竟需要她假扮成“陸妍微”。

那一通蓮步微移,可把她累壞了。

突然想起什麽,顧雲掀開一旁的包袱,如願地找到一本古籍,興致勃勃地看了起來。

這是昨日楊老給她的《營造範例》,幾乎全是圖例。

他已經教過她最基本的規則和少許案例,剩下的,需要她自己慢慢領悟,並嘗試親手繪圖。

顧雲於這方面有很強的天賦,一眼就看明白了書中實線、虛線以及各種空間映照關系。

只恨手邊沒有工具,她恨不得立馬做一個構件出來,然後試試照著它繪圖。

馬車搖晃,沒一會兒顧雲的眼睛便看累了。

這一段路周其鉞不準她掀簾,她無事可做,逐漸有了困意。

不知過了多久,顧雲醒來時竟發現自己靠在周其鉞懷裏。

察覺到懷裏的人動了動,周其鉞低低地開口,“醒了?”

顧雲連忙起身,伸手擦了擦臉,環顧四周,“你怎麽進來了,陸妍微的丫鬟呢?”

周其鉞一把推開窗戶,她順著視線瞧去,只見天地廣闊,蒼茫的黃土地上覆著零星的白雪,厚厚的雲在遠處的天際卷動著,人的心境也不自覺開闊起來。

還是在外面才自由啊。

顧雲將視線從遠處收回,只見流光搖搖晃晃騎著一匹馬,韁繩引在前方另一匹馬上,牽引馬上面還坐了一個面不改色的兵。

“我不喜外人在身側,就把她打發去那了。”

顧雲張大了嘴,“她會騎馬嗎?”

周其鉞輕笑,“放心,速度不快,她不會摔下去的。”

遠處的流光雙腳踩在馬鐙上緊緊地夾著馬腹,雙手用力地抓著馬鞍,一張稚氣的臉龐繃得緊緊的。

嗯...確實不會掉下去,但這都是流光自己努力的結果。

顧雲輕笑,對周其鉞脾性裏的惡劣又多了一分認識。

忽然,顧雲感覺到了身上的不對勁,下身一股熱潮湧出,小腹陣陣脹痛來襲,她看了眼身邊的周其鉞,不知如何開口。

周其鉞此時正百無聊賴地抓著她的古籍亂翻,斜斜的日光透過車窗打在他的側臉,他看起來仿佛一個不服管教的桀驁少年。

她抿了抿唇,權衡之下,終究還是開了口,“周大人...能否讓這馬車停一下?”

周其鉞看她秀眉緊皺,面色痛苦,連忙問道,“怎麽了?可是不舒服?”

她胡亂點頭,“是,快停一下吧...”

周其鉞連忙吩咐眾人停下。

隊伍停下,流光立刻在馬背上放松了身體,試探著活動僵硬的四肢。

顧雲一手攀在馬車窗沿上,向外望去,尋找隱蔽的地方。可此時正處曠野,二月初的枝頭還沒出新芽,完全沒有可以遮擋的地方。

她的眉頭不禁皺得更深。

“怎麽了?”周其鉞不解。

顧雲咬了咬唇,只得說出實情,“我,我應當是月事來了,沖撞了大人,萬分抱歉。可此時外面全無遮擋,能否請您回避一下,我,我...”

“無事,我出去一下便是。”

周其鉞心領神會,沒有等她說完便出去了。

天上的雲依然厚重,卷動間四散漂浮著,遠處光禿禿的枝椏上還掛著些鳥兒的巢穴,等待著它們的主人歸來。

沒過一會兒,雲層之下的這隊人馬便繼續前行了。

顧雲在馬車裏坐立難安,身體不自覺地蜷縮起來,額頭上也冒出了涔涔冷汗。

周其鉞瞧著她發白的面色,也不禁擔憂起來,“你臉色很差,確定只是來月事,而不是有別的地方不舒服嗎?”

顧雲忍受著小腹的陣陣疼痛,有氣無力地擡眼看他,虛弱一笑,“沒事,只是月事來了...”

她的身子費力地蜷著,小小的一團靠在車壁上,周其鉞心裏忽然有些說不出的酸澀。

於是他輕輕地將她攬過來,讓她靠在他懷裏。

顧雲下意識想掙紮,畢竟自古以來男子便視女子經血為不祥,許多男人更是一步也不遠靠近這時的女子,就連她阿爹都會在阿娘來月事時離她遠遠的。

她沒想到他竟會攬她入懷。

周其鉞見她掙紮,面色一僵,她這麽厭惡他的觸碰?

隨即,他強硬地讓她靠在身上,沈著臉正色問道,“可有緩解之法?”

說實話,從前他對她發狠的時候,也沒見她痛苦成這樣過,周其鉞面色沈沈,氣壓極低。

懷裏的一團沒再掙紮,傳來了虛弱的聲音,“劉嬤嬤,會給我放個湯婆子暖暖肚子...但是,這次走得急,好像沒帶。”

周其鉞看了看窗外,溫熱的大手撫向她的小腹,輕輕地貼著,“別怕,快到驛站了。”

懷中的人徹底沒了聲息,只輕輕點了一下頭以示回應。

......

驛站的客房裏,郎中正細細把著脈。

屋內氣氛緊繃,一旁的男人肅著一張臉,周身散發的氣勢讓人不自覺屏息凝神。

郎中不敢輕慢,使出渾身解數分辨床上的女人的脈象。

她面色慘白,唇色烏青,細眉緊皺,緊閉的雙眼之下眼珠亂轉,顯然昏睡中也十分不安穩。

半晌,郎中心內稍定,“回貴人,夫人想必曾受過大寒,近兩月又服用了不少寒涼之物,寒凝內阻,氣血虧虛,難免會在月事來時腹痛不已。”

郎中本以為這等小事,貴人理應放心才是,卻見他眉頭皺得更緊。

“這病可能治?”

“這,這根本不算病,左不過夫人自己熬過去就好了,月事結束,保管整個人又生龍活虎的。”

忽然一記眼刀過來,這麽嚴重也能說沒病?

郎中讀懂了他的眼神,瑟縮了一下身子,“不...不過可以調理,夫人這次疼得厲害,想必是前兩日才服用過避子藥?”

看著周其鉞垂下了銳利的眼,不知想到什麽,郎中松了口氣繼續說道:

“您與夫人若以後還想要孩子,避子藥最好能停了,再細細調理補上虧空的氣血。這樣一來,每月腹痛可解,來日子嗣也可盼。”

周其鉞再次擡眼,眼神已不似方才可怖,“行了,退下吧。”

寧風候在屋外,見郎中出來,連忙奉上診金。

屋內則重新歸於寂靜。

周其鉞走到床邊,神色晦暗不明。半晌,他伸手拂開她臉上被冷汗凝住的發絲,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隨即,他俯身將她的手放進被窩,觸手一片冰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