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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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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除夕

第二日,顧雲早早地便醒了。這是第一個家人不在身邊的除夕,說不落寞是假的,但她不喜歡自己傷春悲秋的樣子,於是打起精神纏著劉嬤嬤去小廚房一起包餃子。

劉嬤嬤心情極好,一張臉笑開了花,忍不住揶揄道,“那咱們可得多包一些,說不定晚上周將軍要來呢。”

“他不會來的,今晚前院要舉辦晚宴,他怎麽可能不去呢?”

突然想起什麽,顧雲悄悄問道,“不過,周將軍的家人呢?我在府上也有一段時間了,竟然沒有主母來給我立規矩,也沒有那些大院裏的明爭暗鬥。”

劉嬤嬤聞言,無奈一笑,“哎喲我的娘子,您都從哪裏聽來的這些橋段啊。”

“那些說書的拿著話本子,不都是這樣寫的嗎?”

劉嬤嬤看著她清澈的雙眼,輕輕笑道,“那些多半是他們自個兒編的,不足為信。不過這府裏啊,我倒是從一開始就來當差了,周大人獨身一人,既無長輩,也無妻妾,就連府裏的大小事務都是他身邊的副手寧風大人管著。”

“不過啊,”劉嬤嬤放輕了聲調,一副神秘的樣子,“我聽說,周大人的親人可能都沒了,因為平日裏從沒人見過,據說也未有過任何通信。”

顧雲一驚。

劉嬤嬤見她表情,急忙說,“誒,可別在周大人面前提這茬啊,沒人敢提的。”

“哎喲喲,今天老奴真是多嘴了。”劉嬤嬤似有些懊惱地搖了搖頭,不等顧雲吩咐,便拽著稍顯圓潤的身形快步走進小廚房準備食材去了。

所以...他昨日變臉那麽快,是因為她尋親的執著讓他想起了死去的父母?

她還有機會與家人團聚,他卻再沒有可能了,這不是戳他心窩子嗎。

西次間突然傳來動靜,春霞抱了塊粗布,裹著一團東西往主屋走,行走間發出木頭撞擊沈悶又清脆的響聲。

“娘子,東西給您拿來啦,咱們要做什麽呀?”

顧雲從思緒裏抽離,眼睛倏地亮起來,連忙接過春霞手裏的東西。

她將粗布展開,露出裏面長長短短的方木條,“來,幫我把這些木條按照長短、凹槽位置分一下類吧。”

“好嘞,這個我會。”

只見桌上很快便擺好了幾堆小木條,兼有幾個奇形怪狀的小木塊單獨擺放。

“娘子,您這段時間在西次間弄的就是這些木條嗎,有什麽用呀?”

“可別小瞧了它們,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說罷,顧雲靈巧的手拿起長短不同的木條,快速組裝起來。

春霞眼睛瞪得老大,生怕錯過任何細節,卻還是沒看清楚這些木條如何就拼在一起了,明明沒有用釘子呀...

顧雲看她那副表情,有些得意,將手上組裝好的半成品輕扔到春霞懷裏,“厲害吧?”

“太厲害了!”春霞左右觀摩著手中的部件,“這是一個字嗎?”

“是呀,這是我為數不多能認得的字。”

顧雲繼續鼓搗另一半結構,不一會,整個東西便初見雛形。

“娘子這是拼了個桌屏嗎?”

“桌屏,桌上的屏風?這個說法有意思。”顧雲手上動作不停,“也算吧,反正就是擺著好看的,沒什麽用處。”

說罷,桌屏的最後一步完成,只見一個圓扇形木件立在桌上,幾根長木條搭成的基本骨架,中間鏤空,嵌著兩個凸起的字。

“這兩個字我也認得——平安。”

顧雲神采飛揚,眼裏含笑,“聰明,那你繼續看好嘍!”

只見顧雲不知撥弄了哪裏的機關,正面的“平安”幾經變換,竟成了一個“福”字。

春霞瞪大了眼,完全說不出話。

“這這這...太神奇了吧!”

春霞湊近了看,“這是怎麽變的呀?要不是這東西在我眼前做出來的,我還以為您施了仙法呢。”

雖然知道她這話誇大的成分居多,但顧雲還是笑開了嘴,自己也一遍又一遍端詳桌上的成果。

她早說過,她的木匠本領可是很厲害的!

前院,除夕晚宴。

駐守前線的文臣武將中,不少人未將父母妻兒帶著一起,是以大多都是獨自前來的。

對於這些男人來說,雖然沒法享受家人團聚的幸福,一堆兄弟聚在一起夜宴暢飲也是件樂事。

周其鉞也來了。

作為平城的主,定州的二把手,岑都督岑繼的一把利刃,眾人頗給他臉面。

但酒過三巡,一幫男人湊一塊,話題不自覺開始往女人身上引,從家裏的美妾說到醉春樓裏的頭牌,言辭也越發下流。

有人將話頭引向周其鉞,“對了,聽說周將軍最近也收了個美人?什麽樣的貨色呀,讓不近女色的周大人都給破例了。”

說話的是老將陸岐,久駐平城,頗有勢力。但自從周其鉞來這之後,他只能屈居人下,當一個普通的校尉,心中頗為不甘。

誰不樂意聽長官的八卦?眾人聞言哄笑,目光在周其鉞與他之間逡巡。

見周其鉞不答,陸岐醉醺醺地端起一杯酒,打了個響亮的酒嗝,舉杯向周其鉞示意,“不若請她來,讓大夥都見識見識啊,哈哈哈哈。”

周其鉞只在開宴時說了些客套話,席間很少開口,但不乏有人時不時上前奉承,此時他也已經喝了不少酒,整個人看起來有些懶洋洋的。

他平日裏軍務繁雜,很少會想起顧雲這個人,只有在某些間隙,腦海裏會閃現出一些細碎的片段。

比如此刻,在陸岐的調笑下,他腦子裏便突然浮現出一雙紅紅的眼,手背上也仿佛還在滴落滾燙的淚。

周其鉞打住思緒,隨口輕笑道,“人不輕狂枉少年,難道您年輕時不風流嗎?”

年輕時?這小兒是在暗罵他老了。

陸岐咬牙,“周將軍青年才俊,卑職自是沒得比。可一沒聽您拜堂成親,二沒見您擡轎納妾,無名無分的,不過是個玩意兒,獨樂樂不如眾樂樂,小娘子可是有什麽絕技?拉出來給大家助助興總不過分吧!”

這個混亂的世道,雖說禮教已經大多被人拋之腦後,但身為高位者,這種事情被公然拿出來調侃,總歸有些道德上的壓力。

王載晞座次較遠,此刻席間逐漸安靜了下來,他停下筷子看了周其鉞一眼。

他沒什麽表情。

有人感覺氣氛不太對,出來打圓場,“行了,你醉得盡說些糊塗話,昨日誰沒見著周將軍穿著軍服便帶著小娘子去折紅梅啊?你這強行讓人割愛可不厚道了。”

陸岐還想辯駁,旁邊的人猛拉他的衣袖,他不以為意地甩開袖子轉頭正想再開口,卻猛地撞進周其鉞似笑非笑的眼裏。

他居然真的生氣了。

陸岐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終於清醒了一些。

也罷,現在總歸不能將場面鬧得過於難看。陸岐在心中冷笑,有朝一日,他定要他好看。

他咬了咬牙關,終是先低了頭,“...卑職,失禮了。”

席間有人另起話頭,這個小插曲很快就過去了。

王載晞依舊安安靜靜地在座位上進食,心裏莫名地有些惋惜——她竟是這麽個處境。

...

笙歌散盡,杯盤狼藉,不少官員三三兩兩約著一同回屋守歲,前院很快便冷清下來。

這晚不知怎的,陸岐提起顧雲之後,周其鉞時不時便會想起她,時而是不知天地為何物的旖旎,時而是她對他厭惡至極的眼神,時而是她字字泣血的哭訴,時而是難民所旁她欣慰滿足的笑容...

待反應過來時,他已站在雲暉院門口。

今日前院宴飲,將軍府護衛大多調往前院,顧雲在自己院子裏過除夕,平日裏的護衛也撤走了,是以早早便將院門緊閉。

寧風見周其鉞久久站在院門,忍不住開口詢問,“將軍,咱們進去看看顧娘子嗎?”

“嗯?”周其鉞擡手揉了揉太陽穴,“嗯...你們自去休息吧,我進去看看。”

“是。”

寧風和寧澤見他還算清醒,便依言離開了。

冬日的夜風很涼,吹得周其鉞越發清醒。將軍府的後院很安靜,幾乎隔絕了外街的吵鬧。

一門之隔,寒風吹來了院內一陣一陣的嬉笑,又很快將它們吹散。

周其鉞獨自站在門外,幾乎可以想象院內是怎樣一副情形,那應當是一個溫馨舒適的夢。然而,早在多年前,他就已經和這個遙遠的美夢徹底隔絕掉了。

——這次,要試著融入這個美夢嗎?

身體先他意識一步,推開了院門。

顧雲已洗漱完畢,坐在暖氣蒸騰的榻上,上面放了一張小案幾,劉嬤嬤與春霞也圍坐在一起,三人正玩著游戲。

顧雲前些日子在西次間裏鼓搗了不少東西,此刻桌上這些整整齊齊,沒有缺口的小木條也是其中之一。

這些小木條在桌上被交錯著搭成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立方體,顧雲三人挨個抽出木條,誰先將立方體抽塌,誰就會受到懲罰,懲罰由剩餘兩人協商。

塌邊放了個小爐子,煮著的一壺茶正冒著熱氣,邊上還烤著花生、紅薯。三人屏氣凝神抽小木條時,連爐子裏炭火偶爾發出的嗶啵聲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這輪劉嬤嬤又輸了,顧雲開始嚷嚷,“不行!喝茶哪能算懲罰,您要不去拿酒來,怎麽也得喝酒才算。”

酒都放在小廚房內置的儲物間裏,頂著如此寒冷的天出去拿酒,其實也不失為一種懲罰。

劉嬤嬤佯裝哀嚎,顧雲忍不住大笑起來。

周其鉞立在院中,聽見如此開懷的笑聲,他的面色不由得緩和了幾分。

劉嬤嬤剛推開主屋的門,便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映在影影綽綽的燈光之中。院內掛了不少紅燈籠,周其鉞披著一件玄色大氅,玉面微肅,仿佛游離在這喜慶的氛圍之外。

劉嬤嬤先是一驚,後是一喜,連忙招呼道:

“周將軍您來啦,快進屋坐吧,老奴正準備拿些酒溫著喝呢。”

劉嬤嬤心情很好,一張臉笑得燦爛極了,她就說周將軍會來吧?

周其鉞直面如此純粹的快樂,似乎也被感染了,於是勾起唇角微微頷首,緩步往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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