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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臘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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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臘八

王載晞才入院,便聽到了周其鉞愉快的笑聲,“平遠兄何事如此開懷?”

“無甚,逗弄了一只可愛的貓罷了。”

周其鉞見他披霜帶露,“言章這麽早來找我,可曾用過早膳?今日臘八節,不妨用點臘八粥,若有公務,再細細說來。”

“如此,便謝過平遠兄了。”王載晞拂了拂身上的寒露,撩袍而坐,端得一副光風霽月的模樣,周其鉞瞧著也不禁暗嘆一聲儒雅書生。

可這亂世如何能容下真正的儒雅書生呢?這人慣愛做出這幅溫柔好說話的樣子罷了,他是從來不信他的。

見周其鉞不動作,王載晞問:“平遠兄不用些嗎?”

“不了,我不喜甜食。”

王載晞輕笑“那這送粥人可真是沒眼力見了。”

周其鉞目光飄遠,意味深長,“誰說不是呢。”

...

顧雲回到雲暉院後,與眾人分食臘八粥。

想到什麽,她叫住了春霞,“你前幾日是不是說,平城素有與大家分食臘八粥的傳統?”

“的確如此,娘子您是想?”

“對,這麽大一鍋,留著也是浪費。”

她喚了一下院外喝粥的護衛二人,“兩位大哥,待會兒能不能給寧風大人也送些去?順帶問問,今日恰逢臘八節,雲暉院有些臘八粥想分與流民,能否和難民所的守衛搭個線?我們將粥給送去。”

“謹遵娘子吩咐。”

顧雲重新拾掇了一番,做好了出府的打算,不一會兒便聽到了他們回來的動靜。

“啟稟娘子,寧風大人已經吩咐好了,我們將粥運去便成,另外還讓小的們轉告他的謝意。”

顧雲心情大好,“那我們走!”

今日難民所的流民除了日常的稀粥,還能分到少許熬得香甜粘稠的臘八粥,大家的臉上都洋溢著一種久違的幸福。

畢竟,背井離鄉之後,誰又有多餘的精力與財力去慶祝節日呢?

儀式感早已被廢棄,能活著就已是萬幸。

顧雲在角落裏看著,心裏很開心。

真好,她還是能做點什麽的。

離開難民所,顧雲在街上閑逛。難得出府一次,總得盡興才好。

街上新奇的玩意兒依然很多,顧雲有些蠢蠢欲動,但念及早上並沒有成功向周其鉞討到月例,又蔫兒了下去。

春霞在一旁,將她幾經變換的表情看著眼裏,“娘子,您怎麽又不開心啦?”

“我...”

顧雲有些難以啟齒,春霞卻睜著大眼睛一直看著她。

她只好湊近壓低了聲音,“這些東西實在是有趣,我能不能向你借一點點錢?我會想辦法還你的。”

哪知春霞聽了她的話捂著嘴偷笑起來。

“有什麽好笑的?不借也成,幹嘛笑話我。”顧雲不解。

顧雲畢竟是主子,春霞不好過於放肆,連忙收了笑和她解釋,“娘子不知,府裏每個院子都有公賬限額的,只要整體開銷在這個額度之內就行,您只管買,有奴婢為您付錢記賬。”

“好啊,你竟然還是咱們雲暉院的管家婆,怎麽不早告訴我!”

那她今天早上鼓起勇氣去要銀子算什麽?難怪周其鉞笑她,真是丟臉丟大了...

春霞知顧雲並非真的和她生氣,小聲嘀咕了一句“我以為您知道嘛”,便大膽地攙著顧雲向前走了。

唉,顧雲惱火地想,希望他早點忘記這件事...

周其鉞能不能早日忘記這件事不知道,顧雲倒是轉眼就被街販吸引走了註意力,方才的羞窘早被她拋至九霄雲外。

由春霞陪著逛下來,顧雲買了些臘味,還有花燈、紅紙、彩繩之類的玩意兒,整個人漸漸洋溢出簡單純粹的快樂。

快走到街尾時,顧雲卻忽然走不動道了。

春霞跟隨顧雲的視線瞧去,這裏稍顯僻靜,只見一個老漢面前擺了些奇奇怪怪的器具,像刀,但開刃在前端,刃有大有小、有尖有圓,還有些大大小小的長木條,中間鏤空,不知道作何用處。一堆器物之中,春霞認識的只有鋸子、斧頭和木槌。

春霞不知這些有什麽好看的,疑惑地回頭看她,卻見顧雲已經斂了笑意上前去了。

“老伯,請問這些木匠工具什麽價呀?”

老漢許是久不見客,語氣有些急切,“姑娘是識貨的!如今物資比銀子難得,您誠心要買的話,能不能用臘味換這些工具啊?”

顧雲看了看那些工具,又看了看李冬手上提的臘味,一時不知這樣的價錢是不是真的合適。

老漢見她由於,連忙繼續說道,“我家小子前些日子被山匪害斷了手臂,這些家夥什再用不了了,如今家裏就盼著些葷腥,給他補補身體呢。”

說著,他不禁雙眼盈淚。

“您別急!我確實是想買這些工具,那我們就這樣成交吧。”

顧雲見不得貧苦老者落淚,很是爽快地答應了老漢的請求,又轉頭示意護衛交換東西。

老漢見她同意,頓時喜笑顏開,拿過身旁的布袋幫她收納那些工具,臉上還有些不舍。

回府路上,春霞還在嘟囔,“那些破木頭、破刀片真的值這麽多臘味嗎?娘子,我們不會被人坑了吧?”

顧雲耐心解釋,“這些都是做木工的工具,刨子、鋸子、木尺、墨線...這裏是全套的,放心吧,我們沒有被坑。”

“哦...那我們買這些幹嘛呀?東西不都有現成的嗎?”

顧雲唇角揚起了笑,“當然有用處,你且看著。”

...

午後,顧雲靠在小榻上懶懶地不想動,看見劉嬤嬤進進出出第三次欲言又止時,她終於忍不住叫住了她。

“劉嬤嬤,您想說什麽就說吧,一直偷偷看我,難不成我臉上有花嗎?”

話語中有揶揄,也有女孩子的嬌憨,劉嬤嬤心頭一軟,緩步上前來,“哎,老奴一直在想當講不當講...”

“我都問您了,您就別賣關子了。”

劉嬤嬤又覷她,嘆了口氣,“老婆子我,看您這兩次和周大人一起都吃了不少苦...”

顧雲會意,眼神飄忽,面上飛霞,嘴裏卻嘀咕,“天王老子來與他做這種事情也少不了吃苦。”

瞧她這可愛的模樣,劉嬤嬤笑著繼續說了下去,只見越說小娘子越用小毯子裹住自己,到最後只剩一雙圓溜溜的眼睛在外面。

顧雲是有些羞澀的,畢竟這種事第一次被人擺明了說。

但聽完之後,又覺得簡直是打瞌睡有人送枕頭,她畢竟不是鐵打的,也在為這事發愁呢。既然為了家人的消息少不得要再忍忍,她也希望自己不要再受那麽多傷。

她仍將自己緊緊裹住,甕聲甕氣地說:“那就請劉嬤嬤幫忙安排了。”

劉嬤嬤見她沒有責備,含笑應聲告退。

這日天朗氣清,皚皚白雪堆在幹枯的枝頭上像是新開的梨花,遠處是萬裏無雲夢幻的藍,恍惚間,窗外仿佛和煦春景。

顧雲心中輕快,沒一會兒就又去會周公了。

第二日一大早,顧雲才齜牙咧嘴穿戴妥帖,門外便傳府上繡娘前來拜見。

顧雲宣見,只見一抹倩影規矩行來,步履間流露出幾絲綽約風姿,她細眉鳳眼,擡眼看人之時眼尾如飛鸞展翅,眼角雖已爬上細紋,但仍能看出年輕時的風華絕代,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真好看啊,顧雲心想,就算她看起來已不再年輕,面色也稍顯蠟黃,但她長得好看,走路也好看,到了這個年紀不但不減風姿,反而更添韻味。

“奴婢鸞娘拜見顧娘子。年節將至,今日特來為娘子量體,準備除夕夜的新衣。”語氣恭謹,無甚起伏,但莫名讓人覺得語調婉轉,忍不住想繼續聽她說話。

“如此便辛苦鸞娘了。”

顧雲心想,她明明比自己更像個主子,但卻是個下人。

鸞娘又一頷首,要領顧雲進去裏間。

顧雲其實有些懷疑,昨日說的能解自己榻上之苦的人,竟是這個漂亮女子?

錯步間,劉嬤嬤看到了顧雲眼中的求證,飛快向她眨了下眼,暗示她安心,顧雲便隨她進去了。

屋門關閉,顧雲按照鸞娘指示擡手站定。

她看著眼前為自己量體的人,只覺賞心悅目,“鸞娘,你不像是繡娘,你很好看。”

“奴婢已年老色衰了,談何好看。”

“不,你身上有一種感覺,就是讓人覺得你很好看,就算你不年輕了,就算你穿著醜醜的衣服...”

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顧雲連忙捂住嘴巴,好像說了不好的話,但她是真想誇她的。

看著眼睛滴溜溜轉的小娘子,鸞娘笑了,倒是個直性子。

見她笑了,顧雲赧然地放下捂嘴的手。

手臂擡放間,顧雲手臂上的淤青一閃而過,鸞娘凝了凝目,這種痕跡,她很熟悉...

想起此行的真實目的,鸞娘嘆了口氣。

“顧娘子,下次若想少吃些苦,不妨試試主動些。另外,這瓶芙蓉玉膏給您,提前抹上,可少些痛楚。”

聽得她的話,顧雲有些急,“明明我是被迫的,還要我主動些!還有天理嗎?”

測量完畢,鸞娘為顧雲重新穿上外裳,輕拍她肩膀,“誒,您可別這麽想,眼下最要緊的,可是您自己的身子?哪個小娘子受得住郎君毫不留情的磋磨,何必自己跟自己過不去呢。”

“可是...”

“我知你氣不過,可世界上哪個女子不會經歷這一遭呢?”

鸞娘語氣溫柔,顧雲也慢慢平覆下來。

看她低頭沈思,眉頭緊皺,鸞娘知道她應該聽進去了。

鸞娘輕笑一聲,“好啦,今日量體完畢,裏衣我們先做著,改日來請您選料子做外面的襖子。”

鸞娘要告退,顧雲便讓劉嬤嬤送一送她,自己則將自己關在了房門內。

她無不悲哀地想,到底還是這個世道給女子留下的生存空間太小了,小到她們備受壓迫,卻只能去調整自己迎接壓迫的姿勢,只求能讓自己好受一些。

劉嬤嬤與鸞娘應當都是早已習慣了這些壓迫的人,可她卻不一樣。

章淮村裏雖然苦些累些,可只要有力氣、有本事,總不會過得如此受氣。

可是,章淮村已經沒了,她也該學著像她們一般努力適應嗎?

顧雲的心裏很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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