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離五莊觀（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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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五莊觀（二十三）
千算萬算，衛四唯獨沒有算到，元紓會選在這個時候，就這麽毫不留情面地選擇直接挑破。
而在經歷了最初的慌亂過後，衛四的神情反而迅速冷靜了下來。不過眨眼，又恢覆到了從前那副鎮定自若的模樣。
“瞧你這樣子，和之前那種小家碧玉乖乖女的感覺可真不一樣，都快把我給嚇了一跳呢。”
衛四的語氣轉換得極快，還帶著一點十分罕見的嗔怪：“我反覆向你確認，也不過出於擔心而已。”
“擔心？”元紓挑挑眉，似笑非笑。
“可不是嗎。”衛四答得無比坦然：“我知道你從來都是最細心的那個，當然放心。但難免也會擔心，萬一還有什麽細枝末節的地方被你不小心遺漏了也不是沒有可能呀。”
她的口吻緩和到了堪稱溫柔的地步：“這次機會難得，每一丁點消息都是你冒著生命危險前去打探出來的。如果漏了，難道不可惜嗎？”
“沒準兒，就會讓我們錯失推斷出更多線索的機會呢。”
見元紓臉上依舊笑意盈盈，對自己這一番聲情並茂的說辭不置可否，衛四心底暗暗咬牙，又柔腸百轉地開了口：
“我承認，剛剛是我一時間太心急了，說話的語氣這才沖了一點。”
“但我保證，絕對沒有任何質問你、懷疑你的意思。”
衛四的美貌實在具備相當程度的沖擊力，這樣一張芙蓉面，無論男女老少，從來都是無往不利的。她信心滿滿，卻硬生生在元紓這裏鎩羽而歸。
看著元紓不為所動，毫無反應，衛四嘴角的笑容一僵，恨不得立刻拉下臉，沖她翻個大白眼。
但眼下畢竟是自己有求於人，衛四忍了又忍，好聲好氣地接著向元紓解釋下去：“說到底，我這也是關心則亂嘛，壓根兒就算不上什麽大事。”
“結果……卻被你扣上那麽大一頂帽子，我能不委屈嗎？”
衛四平常雖然總端著架子，看起來倨傲又不好接觸，但那是對無關緊要的人而言。真到了她想拉攏的對象面前，衛四的心思說是“八面玲瓏”也不為過。
見元紓的態度十分強硬，不僅對自己的質疑寸步不讓，甚至還能頭腦清楚地立刻調轉木倉/口，反問回擊。
她也不是傻的，見苗頭不對，立刻就能放下身段，軟了語氣，主動向對方求和服軟。
能屈能伸，僅僅從這一點上來看，就知道衛四絕對不是等閑之輩。
相比於她這個人本身，元紓倒是更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原生家庭，才會養出這樣性格的孩子。
元紓眼中的深思一閃而過。
對於衛四這一番見者動容的作態，她並沒有說什麽，對於她的長篇大論更是視若無睹。
就在衛四碰了一鼻子灰，怏怏不樂地準備放棄時，她卻冷不防來了一句：“那現在，你可以不用擔心了吧？”
元紓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不羞不惱，不急不躁，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容。
“下午我的的確確就是幫清風師兄去搬了趟東西而已，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稀奇的地方值得和大家仔細分享的，並不是我存心要隱瞞什麽。”
她略微往後撤了半步，拉開了和衛四的距離，順手將對方散落到臉頰上的碎發撥回耳後。
“你放心，那些內幕我就是不告訴他們，也不會不告訴你呀。”
最後那句話，元紓說得流暢又自然，語氣誠摯自然，就仿佛天經地義一般。聽得衛四眼睛直眨，左手卻已經下意識地按住了砰砰直跳的心口。
她顧左右而言他：“好了好了，你這話都重覆了多少遍了？既然都是這樣的說辭，我當然要相信你了。”
衛四強迫自己忽視一閃而過的心悸，又再次為了元紓的機敏而嘆服。
事到如今，一切的走向其實都和元紓所預料的相差無幾。
誠然，衛四是看中了元紓見微知著的本事不假，也的確是有心想和她結盟。但上午她特意放給對方的那個消息，雖然重要，但也不過只是用來試探的魚餌而已。
並不能完全，或者說是完全不能代表衛四結盟的誠心。
她原本還想著等到下一次邀請出現時，想辦法再將元紓推出去，再測試一回。可沒想到，這麽快，明月和清風就主動找上門來了。
這拱手送到自己面前的大好機會，衛四當然沒有錯過的理由。
張方藤深受楊松青之死的刺激，絕對不會主動請纓。王哥看著忠厚老實，內心卻是個沒主意的，未必能站出來。元紓被點，本來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就算中途出了什麽岔子，只要自己再開口，總有辦法扭轉乾坤，讓事情如她所願地發展下去。
可元紓倒好，生怕進展不夠順利似的，竟然就這麽直接頂了上去，更讓衛四滿意。
如果她能平安無事地回來，那就算元紓命大，夠格做自己的盟友。但她萬一出了什麽岔子……甚至是把命丟在明月清風那裏，那元紓就活該自認倒黴，註定無緣和她結盟。
活著，能為自己助力。死了，也能替她踩坑。這本就是衛四原計劃裏，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偏偏沒想到……
衛四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元紓，後者已經回到床邊，正彎下腰來，鋪床疊被，她心裏又是敬畏又是後怕。
這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異數，竟然是叫自己給遇上了。
原本以為這張娃娃臉也不過就是勝在心思靈巧，又能細心觀察而已。卻沒想到，她看著循規蹈矩，時不時地還真能折騰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鋌而走險的舉動。
衛四撇撇嘴，非常不高興。
可惜，實在是可惜！
得虧她還指望能挑個好拿捏又有用的隊友拉作同盟，如果以後要是在這五莊觀裏出了什麽事兒，正好順手拿來頂禍。
現在倒好，引狼入室、騎虎難下的人卻變成了自己。
這接下來的日子裏，究竟是誰拿捏誰，還有得看呢！
……
早上被張方藤那麽一嚷嚷，起的原本就早。下午又被清風師兄拉去幹活，腰酸背痛。等到晚上，她還打算出門夜探……
這一整天忙忙碌碌的，元紓好不容易擺脫了喋喋不休的衛四，一躺到床上，立即閉上雙眼，爭分奪秒地好好休息了一回。
一覺睡醒，迷迷糊糊間又聽到有人喊她。
元紓揉了揉眼睛，推開房間的門，又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味。
“這日子過的——”
哪怕是任務世界，她也深知講衛生的重要性，先擦了擦手，才走到桌邊坐下。望著一桌子菜肴，忍不住感慨起來：
“吃了午飯等晚飯，除了要為自己的小命而發愁之外，這個規則怪談竟然再也挑不出缺點來了。”
“怎麽？我上午剛說完他們，下午你也想來挨一頓訓？”衛四瞥她一眼，神色自若地開口回懟。絲毫看不出兩人先前在房間裏發生過的爭執和不愉快。
“那還是免了。”元紓連忙搖頭。
放眼望去，晚上的菜色和中午的那些相差不大，依舊是些醬瓜、醬茄、糟蘿蔔、醋豆角、腌窩蕖、綽芥菜，排了七八個碟子來，依次擺在桌上。
她一邊動筷，一邊順口又問了句：“吃完飯後等天黑下來，我就要出門去了。除了衛四，你們還有人要跟我一起的嗎？”
“……”
不出所料，回答她的，依舊是一片沈默。
元紓心裏有數，也不打算強求。
倒是一直畏畏縮縮的張方藤，見她這已經打定了主意的模樣，終於還是忍不住，鼓起勇氣，開口勸她：“元姐，你如果非得去的話……晚上在外邊，自己千萬要多註意安全啊。”
“這我知道，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去吧。”
元紓沖他點了點頭，王哥開口也是差不多的提醒。
生怕元紓和衛四晚上出去這一趟會出事，無論是王哥，還是張方藤，兩人都愁眉苦臉的，吃飯也無精打采，沒什麽胃口。
倒是元紓，依舊該吃吃、該喝喝，興致高昂，信心與期待兼具。
現在的天氣已經到了初秋時分，白天的時間雖長，但等玩家們吃過晚飯以後，沒過多久，天空的光亮便漸漸散去了。
夜幕低垂，明月高懸，正是出門探訪的絕佳時機。
要是換了前幾天，大家早就各自回了房間休息。但今時不同往日，王哥和張方藤兩個，倒像是被留下來看家的一樣，內心生出了諸多覆雜情緒，就這麽守在院子裏，目送元紓和衛四離開。
和他們的依依不舍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消失在黑夜中，頭也不回的兩道身影。
“王哥。”回房之前，張方藤一個沒忍住，還是將憋在心裏許久的問題拋出來，問了他一句：
“你說……我們兩個，是不是真的很膽小？”
被他這句過於直白的話問得一楞，王哥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他苦笑著搖搖頭，對她們的舉動現在還心有餘悸：“就你元姐和衛四姐這兩個人的膽子，那倒也不是誰都能比得上的。”
張方藤一默，隨後深以為然。
兩個留守玩家的對話，早已經出了門的元紓和衛四自然都是一概不知的。
“怎麽說？”衛四扭頭看了身旁的元紓一眼。
說起來也是奇怪，這分明是她們兩個頭一次並肩而行，可兩人步伐不慢不快，速度適中。默契十足，出奇的統一，仿佛已經搭檔了很久似的。
她這個問題沒頭沒尾的，如果換了別人在場，肯定要被衛四問得一楞。
但這是元紓，她倒是迅速領會了衛四的意思，神色自若地回答：“還能怎麽說？那就分頭行動唄。”
“行。”衛四幹脆利落地點點頭：“巧了，我也是這麽想的。”
“你打算往哪兒去？”元紓內心已經有了選定的探查地點，倒是難得好奇，主動開口詢問衛四。
或許是因為吊橋效應，又或許是因為有了結伴夜探五莊觀的這份淺薄情誼在，對待元紓，衛四幾乎是做到了有問必答。
“我之前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從院子出來，兩人就順著連廊一路往前。
衛四的聲音不大，但在四處寂靜的夜裏，一字一句落在元紓耳裏，倒是聽得格外清晰。
“你看這位五莊觀，作為古典小說代表作之一《西游記》中的一處重要地點，原文雖然著墨不多，但我們住了兩天下來，不難發現：小到一草一木，大到宮殿廟宇，可以說幾乎處處都在講究對稱之美。”
“的確。”這一點，不用等衛四提醒，早在進入五莊觀的第一天，元紓就已經發現了。
“而從大方向的整體布局上來說，如果以我們進來的五莊觀正門為起點，忽略那一路上的亭臺樓閣不提，直線連接到占據正中腹地位置的那五間大殿，再朝南北兩端往後延伸，以先後順序排列下去，串聯起花園、菜園和人參果樹園這三個園子上——”
“就能恰好形成一條中軸線。”元紓知道她要說什麽，直接順著衛四的思路往下接話：
“而我們玩家和明月清風兩位師兄所居住的西院，就在人參果園左側的這一片大院落裏，也恰好處於這條中軸線的左端。”
具體說來，他們住得還要更偏一些，靠著遠離果園的西邊。清風和明月則是與其他師兄們一塊兒，住在緊鄰果園的東側。
見元紓聞弦歌而知雅意，衛四顯然十分滿意，她也無比默契道：
“因此，我大膽推測，如果依照五莊觀裏處處對稱的布局來看，在這條中軸線的右端，應該存在著相同的一片院落。”
“與西院相對。”
“所以——”元紓拖長了聲調，雖然衛四說得委婉含蓄，但是話都已經說到了這份兒上，她自然也能猜得出來。
“你今晚的目的地，就是那片兩位師兄不曾帶著玩家踏足、但卻極有可能存在的未知東院？”
“不錯。”衛四爽快地承認了，又去問元紓：“那你呢？”
元紓既然和她一樣，都推測到了東院的存在，剛剛卻還是說了“分頭行動”。由此可見，人家心裏早已有了更加心儀的目的地，自然沒有和自己同往的打算。
在這一點上，元紓同樣秉持了衛四之前那股幹脆利落的勁，張口便直言不諱：“我打算再去園子裏瞧一瞧。”
“人參果樹園？”
雖說觀裏總共就這麽三個園子，但衛四眼睛一轉，瞬間就排除了花園和菜園。
那兩個園子看似平平無奇，就算果真暗藏玄機，以元紓的腦子，總不至於專門挑了晚上的時間，特地前去探索一番。
換做是她，如果心存懷疑，等待明早天一亮再去，不也是一樣的嗎？看得更清楚些不說，還能占個正大光明的理由。
畢竟兩位師兄曾親口許諾，玩家們如果無聊可以去園子轉轉。就算是被明月清風看到了，也挑不出什麽錯來。
如此一來，元紓的目標就只剩下了那個人參果樹園。
元紓沒有說話，便算是默認了衛四的推斷。
說話間，擡眼一看，原來她們已經走到了分岔路口。
順著左手邊的近道鉆過去，就能從西院直達園子。而順著右手邊的大道向前，自然就走到了東西兩院主路交匯的那條路上。
元紓深知夜間出行不易，她沒有再跟衛四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來浪費時間，匆匆在她面上掠過一眼，又想著對方畢竟還是自己的隊友，忍不住出言提醒：
“既然是分頭行動，待會兒孤身一人，萬事你自己多註意些。”
衛四沒有想到會從元紓嘴裏聽到這樣一番關照話語，臉上表情微微一怔。
但她很快又恢覆成了之前漫不經心的模樣，扯了扯嘴角，戲謔一笑：“我倒是看走了眼，沒想到你看起來是個面軟的模樣，可實際上……”
“這顆心倒是更軟一點兒呢。”
元紓沒有理會衛四的調侃，難得拉下了臉，語氣嚴肅，再次提醒她：“我和你說正經的。”
“衛四，待會兒若是覺得不對，你就趕緊撤回來。”
“還有，無論看到了什麽，再緊要的東西，都不要逗留太長時間。”
自己的時間限制給得太過寬泛，元紓想了想，覺得不妥，又換了一種說法，補充道：“一個小時之後，我們還是回到這個路口集合。”
怕她估算不好時間，元紓還貼心提醒：“待會兒你開始計時的時候，別從一二三四開始數。”
“我知道——”衛四實在沒想到她連這個都要教，趕緊打斷元紓：“要從一千開始計數，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
“我看著有這麽不靠譜嗎？”她默默扶額：“這些基礎知識，你還是先省下來，回頭記得去叮囑王哥和張方藤吧。”
其實以衛四的本事，元紓當然是不擔心的。只是現在兩人畢竟在名義上還擔著“同盟”的名號，難免忍不住多提醒一嘴。
哪怕不是同盟，在現有的玩家之間，衛四也絕對算得上是中流砥柱。無論如何，元紓也不願意看到衛四這麽早就出了意外，畢竟多一個人也就多了一份力量。
衛四像是看穿了元紓想法，往東院的方向邁了一步，又回頭看她一眼，輕哼一聲，似嘲諷又似安慰：
“放心吧，我可比你想象的還要惜命。”
說完這句，她又將頭轉了回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頭也不回，只高高地擡起一只手，沖身後擺了擺。
“不過是去幫忙搬搬鐵釘鐵錘而已，就已經累得腰酸背痛。你這樣的小身板兒，與其有空擔心我，倒不如先好好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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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經歷了最初的慌亂過後，衛四的神情反而迅速冷靜了下來。不過眨眼，又恢覆到了從前那副鎮定自若的模樣。
“瞧你這樣子，和之前那種小家碧玉乖乖女的感覺可真不一樣，都快把我給嚇了一跳呢。”
衛四的語氣轉換得極快，還帶著一點十分罕見的嗔怪：“我反覆向你確認，也不過出於擔心而已。”
“擔心？”元紓挑挑眉，似笑非笑。
“可不是嗎。”衛四答得無比坦然：“我知道你從來都是最細心的那個，當然放心。但難免也會擔心，萬一還有什麽細枝末節的地方被你不小心遺漏了也不是沒有可能呀。”
她的口吻緩和到了堪稱溫柔的地步：“這次機會難得，每一丁點消息都是你冒著生命危險前去打探出來的。如果漏了，難道不可惜嗎？”
“沒準兒，就會讓我們錯失推斷出更多線索的機會呢。”
見元紓臉上依舊笑意盈盈，對自己這一番聲情並茂的說辭不置可否，衛四心底暗暗咬牙，又柔腸百轉地開了口：
“我承認，剛剛是我一時間太心急了，說話的語氣這才沖了一點。”
“但我保證，絕對沒有任何質問你、懷疑你的意思。”
衛四的美貌實在具備相當程度的沖擊力，這樣一張芙蓉面，無論男女老少，從來都是無往不利的。她信心滿滿，卻硬生生在元紓這裏鎩羽而歸。
看著元紓不為所動，毫無反應，衛四嘴角的笑容一僵，恨不得立刻拉下臉，沖她翻個大白眼。
但眼下畢竟是自己有求於人，衛四忍了又忍，好聲好氣地接著向元紓解釋下去：“說到底，我這也是關心則亂嘛，壓根兒就算不上什麽大事。”
“結果……卻被你扣上那麽大一頂帽子，我能不委屈嗎？”
衛四平常雖然總端著架子，看起來倨傲又不好接觸，但那是對無關緊要的人而言。真到了她想拉攏的對象面前，衛四的心思說是“八面玲瓏”也不為過。
見元紓的態度十分強硬，不僅對自己的質疑寸步不讓，甚至還能頭腦清楚地立刻調轉木倉/口，反問回擊。
她也不是傻的，見苗頭不對，立刻就能放下身段，軟了語氣，主動向對方求和服軟。
能屈能伸，僅僅從這一點上來看，就知道衛四絕對不是等閑之輩。
相比於她這個人本身，元紓倒是更好奇，究竟是什麽樣的原生家庭，才會養出這樣性格的孩子。
元紓眼中的深思一閃而過。
對於衛四這一番見者動容的作態，她並沒有說什麽，對於她的長篇大論更是視若無睹。
就在衛四碰了一鼻子灰，怏怏不樂地準備放棄時，她卻冷不防來了一句：“那現在，你可以不用擔心了吧？”
元紓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看著她，不羞不惱，不急不躁，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容。
“下午我的的確確就是幫清風師兄去搬了趟東西而已，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稀奇的地方值得和大家仔細分享的，並不是我存心要隱瞞什麽。”
她略微往後撤了半步，拉開了和衛四的距離，順手將對方散落到臉頰上的碎發撥回耳後。
“你放心，那些內幕我就是不告訴他們，也不會不告訴你呀。”
最後那句話，元紓說得流暢又自然，語氣誠摯自然，就仿佛天經地義一般。聽得衛四眼睛直眨，左手卻已經下意識地按住了砰砰直跳的心口。
她顧左右而言他：“好了好了，你這話都重覆了多少遍了？既然都是這樣的說辭，我當然要相信你了。”
衛四強迫自己忽視一閃而過的心悸，又再次為了元紓的機敏而嘆服。
事到如今，一切的走向其實都和元紓所預料的相差無幾。
誠然，衛四是看中了元紓見微知著的本事不假，也的確是有心想和她結盟。但上午她特意放給對方的那個消息，雖然重要，但也不過只是用來試探的魚餌而已。
並不能完全，或者說是完全不能代表衛四結盟的誠心。
她原本還想著等到下一次邀請出現時，想辦法再將元紓推出去，再測試一回。可沒想到，這麽快，明月和清風就主動找上門來了。
這拱手送到自己面前的大好機會，衛四當然沒有錯過的理由。
張方藤深受楊松青之死的刺激，絕對不會主動請纓。王哥看著忠厚老實，內心卻是個沒主意的，未必能站出來。元紓被點，本來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就算中途出了什麽岔子，只要自己再開口，總有辦法扭轉乾坤，讓事情如她所願地發展下去。
可元紓倒好，生怕進展不夠順利似的，竟然就這麽直接頂了上去，更讓衛四滿意。
如果她能平安無事地回來，那就算元紓命大，夠格做自己的盟友。但她萬一出了什麽岔子……甚至是把命丟在明月清風那裏，那元紓就活該自認倒黴，註定無緣和她結盟。
活著，能為自己助力。死了，也能替她踩坑。這本就是衛四原計劃裏，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偏偏沒想到……
衛四不動聲色地望了一眼元紓，後者已經回到床邊，正彎下腰來，鋪床疊被，她心裏又是敬畏又是後怕。
這個百年難得一見的異數，竟然是叫自己給遇上了。
原本以為這張娃娃臉也不過就是勝在心思靈巧，又能細心觀察而已。卻沒想到，她看著循規蹈矩，時不時地還真能折騰出一些令人意想不到、鋌而走險的舉動。
衛四撇撇嘴，非常不高興。
可惜，實在是可惜！
得虧她還指望能挑個好拿捏又有用的隊友拉作同盟，如果以後要是在這五莊觀裏出了什麽事兒，正好順手拿來頂禍。
現在倒好，引狼入室、騎虎難下的人卻變成了自己。
這接下來的日子裏，究竟是誰拿捏誰，還有得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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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被張方藤那麽一嚷嚷，起的原本就早。下午又被清風師兄拉去幹活，腰酸背痛。等到晚上，她還打算出門夜探……
這一整天忙忙碌碌的，元紓好不容易擺脫了喋喋不休的衛四，一躺到床上，立即閉上雙眼，爭分奪秒地好好休息了一回。
一覺睡醒，迷迷糊糊間又聽到有人喊她。
元紓揉了揉眼睛，推開房間的門，又聞到了熟悉的飯菜香味。
“這日子過的——”
哪怕是任務世界，她也深知講衛生的重要性，先擦了擦手，才走到桌邊坐下。望著一桌子菜肴，忍不住感慨起來：
“吃了午飯等晚飯，除了要為自己的小命而發愁之外，這個規則怪談竟然再也挑不出缺點來了。”
“怎麽？我上午剛說完他們，下午你也想來挨一頓訓？”衛四瞥她一眼，神色自若地開口回懟。絲毫看不出兩人先前在房間裏發生過的爭執和不愉快。
“那還是免了。”元紓連忙搖頭。
放眼望去，晚上的菜色和中午的那些相差不大，依舊是些醬瓜、醬茄、糟蘿蔔、醋豆角、腌窩蕖、綽芥菜，排了七八個碟子來，依次擺在桌上。
她一邊動筷，一邊順口又問了句：“吃完飯後等天黑下來，我就要出門去了。除了衛四，你們還有人要跟我一起的嗎？”
“……”
不出所料，回答她的，依舊是一片沈默。
元紓心裏有數，也不打算強求。
倒是一直畏畏縮縮的張方藤，見她這已經打定了主意的模樣，終於還是忍不住，鼓起勇氣，開口勸她：“元姐，你如果非得去的話……晚上在外邊，自己千萬要多註意安全啊。”
“這我知道，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裏去吧。”
元紓沖他點了點頭，王哥開口也是差不多的提醒。
生怕元紓和衛四晚上出去這一趟會出事，無論是王哥，還是張方藤，兩人都愁眉苦臉的，吃飯也無精打采，沒什麽胃口。
倒是元紓，依舊該吃吃、該喝喝，興致高昂，信心與期待兼具。
現在的天氣已經到了初秋時分，白天的時間雖長，但等玩家們吃過晚飯以後，沒過多久，天空的光亮便漸漸散去了。
夜幕低垂，明月高懸，正是出門探訪的絕佳時機。
要是換了前幾天，大家早就各自回了房間休息。但今時不同往日，王哥和張方藤兩個，倒像是被留下來看家的一樣，內心生出了諸多覆雜情緒，就這麽守在院子裏，目送元紓和衛四離開。
和他們的依依不舍形成鮮明對比的，卻是消失在黑夜中，頭也不回的兩道身影。
“王哥。”回房之前，張方藤一個沒忍住，還是將憋在心裏許久的問題拋出來，問了他一句：
“你說……我們兩個，是不是真的很膽小？”
被他這句過於直白的話問得一楞，王哥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他苦笑著搖搖頭，對她們的舉動現在還心有餘悸：“就你元姐和衛四姐這兩個人的膽子，那倒也不是誰都能比得上的。”
張方藤一默，隨後深以為然。
兩個留守玩家的對話，早已經出了門的元紓和衛四自然都是一概不知的。
“怎麽說？”衛四扭頭看了身旁的元紓一眼。
說起來也是奇怪，這分明是她們兩個頭一次並肩而行，可兩人步伐不慢不快，速度適中。默契十足，出奇的統一，仿佛已經搭檔了很久似的。
她這個問題沒頭沒尾的，如果換了別人在場，肯定要被衛四問得一楞。
但這是元紓，她倒是迅速領會了衛四的意思，神色自若地回答：“還能怎麽說？那就分頭行動唄。”
“行。”衛四幹脆利落地點點頭：“巧了，我也是這麽想的。”
“你打算往哪兒去？”元紓內心已經有了選定的探查地點，倒是難得好奇，主動開口詢問衛四。
或許是因為吊橋效應，又或許是因為有了結伴夜探五莊觀的這份淺薄情誼在，對待元紓，衛四幾乎是做到了有問必答。
“我之前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從院子出來，兩人就順著連廊一路往前。
衛四的聲音不大，但在四處寂靜的夜裏，一字一句落在元紓耳裏，倒是聽得格外清晰。
“你看這位五莊觀，作為古典小說代表作之一《西游記》中的一處重要地點，原文雖然著墨不多，但我們住了兩天下來，不難發現：小到一草一木，大到宮殿廟宇，可以說幾乎處處都在講究對稱之美。”
“的確。”這一點，不用等衛四提醒，早在進入五莊觀的第一天，元紓就已經發現了。
“而從大方向的整體布局上來說，如果以我們進來的五莊觀正門為起點，忽略那一路上的亭臺樓閣不提，直線連接到占據正中腹地位置的那五間大殿，再朝南北兩端往後延伸，以先後順序排列下去，串聯起花園、菜園和人參果樹園這三個園子上——”
“就能恰好形成一條中軸線。”元紓知道她要說什麽，直接順著衛四的思路往下接話：
“而我們玩家和明月清風兩位師兄所居住的西院，就在人參果園左側的這一片大院落裏，也恰好處於這條中軸線的左端。”
具體說來，他們住得還要更偏一些，靠著遠離果園的西邊。清風和明月則是與其他師兄們一塊兒，住在緊鄰果園的東側。
見元紓聞弦歌而知雅意，衛四顯然十分滿意，她也無比默契道：
“因此，我大膽推測，如果依照五莊觀裏處處對稱的布局來看，在這條中軸線的右端，應該存在著相同的一片院落。”
“與西院相對。”
“所以——”元紓拖長了聲調，雖然衛四說得委婉含蓄，但是話都已經說到了這份兒上，她自然也能猜得出來。
“你今晚的目的地，就是那片兩位師兄不曾帶著玩家踏足、但卻極有可能存在的未知東院？”
“不錯。”衛四爽快地承認了，又去問元紓：“那你呢？”
元紓既然和她一樣，都推測到了東院的存在，剛剛卻還是說了“分頭行動”。由此可見，人家心裏早已有了更加心儀的目的地，自然沒有和自己同往的打算。
在這一點上，元紓同樣秉持了衛四之前那股幹脆利落的勁，張口便直言不諱：“我打算再去園子裏瞧一瞧。”
“人參果樹園？”
雖說觀裏總共就這麽三個園子，但衛四眼睛一轉，瞬間就排除了花園和菜園。
那兩個園子看似平平無奇，就算果真暗藏玄機，以元紓的腦子，總不至於專門挑了晚上的時間，特地前去探索一番。
換做是她，如果心存懷疑，等待明早天一亮再去，不也是一樣的嗎？看得更清楚些不說，還能占個正大光明的理由。
畢竟兩位師兄曾親口許諾，玩家們如果無聊可以去園子轉轉。就算是被明月清風看到了，也挑不出什麽錯來。
如此一來，元紓的目標就只剩下了那個人參果樹園。
元紓沒有說話，便算是默認了衛四的推斷。
說話間，擡眼一看，原來她們已經走到了分岔路口。
順著左手邊的近道鉆過去，就能從西院直達園子。而順著右手邊的大道向前，自然就走到了東西兩院主路交匯的那條路上。
元紓深知夜間出行不易，她沒有再跟衛四說些無關緊要的話來浪費時間，匆匆在她面上掠過一眼，又想著對方畢竟還是自己的隊友，忍不住出言提醒：
“既然是分頭行動，待會兒孤身一人，萬事你自己多註意些。”
衛四沒有想到會從元紓嘴裏聽到這樣一番關照話語，臉上表情微微一怔。
但她很快又恢覆成了之前漫不經心的模樣，扯了扯嘴角，戲謔一笑：“我倒是看走了眼，沒想到你看起來是個面軟的模樣，可實際上……”
“這顆心倒是更軟一點兒呢。”
元紓沒有理會衛四的調侃，難得拉下了臉，語氣嚴肅，再次提醒她：“我和你說正經的。”
“衛四，待會兒若是覺得不對，你就趕緊撤回來。”
“還有，無論看到了什麽，再緊要的東西，都不要逗留太長時間。”
自己的時間限制給得太過寬泛，元紓想了想，覺得不妥，又換了一種說法，補充道：“一個小時之後，我們還是回到這個路口集合。”
怕她估算不好時間，元紓還貼心提醒：“待會兒你開始計時的時候，別從一二三四開始數。”
“我知道——”衛四實在沒想到她連這個都要教，趕緊打斷元紓：“要從一千開始計數，一千零一、一千零二、一千零三……”
“我看著有這麽不靠譜嗎？”她默默扶額：“這些基礎知識，你還是先省下來，回頭記得去叮囑王哥和張方藤吧。”
其實以衛四的本事，元紓當然是不擔心的。只是現在兩人畢竟在名義上還擔著“同盟”的名號，難免忍不住多提醒一嘴。
哪怕不是同盟，在現有的玩家之間，衛四也絕對算得上是中流砥柱。無論如何，元紓也不願意看到衛四這麽早就出了意外，畢竟多一個人也就多了一份力量。
衛四像是看穿了元紓想法，往東院的方向邁了一步，又回頭看她一眼，輕哼一聲，似嘲諷又似安慰：
“放心吧，我可比你想象的還要惜命。”
說完這句，她又將頭轉了回去，大步流星地往前走，頭也不回，只高高地擡起一只手，沖身後擺了擺。
“不過是去幫忙搬搬鐵釘鐵錘而已，就已經累得腰酸背痛。你這樣的小身板兒，與其有空擔心我，倒不如先好好擔心擔心你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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