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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五莊觀(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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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五莊觀(二十一)

“人為?”

元紓眉頭輕輕皺起,這個消息倒確實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毫無疑問,這同樣還是個非常有用的消息。哪怕內心已經微微泛起了波瀾,但元紓面上依舊撐著雲淡風輕的架子。

她眼中一閃而過的光亮並沒有被衛四錯過,看到元紓這樣的反應,衛四內心直覺有戲,於是再接再厲,又道:

“你還記得我們看到楊松青時,他那副屍/體的具體情況嗎?”

如果說之前拉攏元紓的進度從零來到了百分之五十,那麽到了這個時候,進度條儼然已經走到了爭取盟友的重要關頭。

此情此景,衛四已經無暇再顧及是否應該藏私,反倒生怕元紓不信似的,將自己的觀察和思考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地分享給她,力求能夠說服對方。

“基本上都還有印象的。”

元紓點點頭,自己雖然稱不上是過目不忘,但記性也還不錯。何況她還是頭一個湊上前去、仔細打量過的人,自然對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印象深刻。

“那就是了。”衛四反問她:“屍/體的上半身鮮血淋漓,下半身卻毫發無傷,就連身上的衣服都是幹幹凈凈的。”

“這樣的異樣,你難道沒註意到?”

元紓輕輕搖頭,否認了衛四的質問:“正是因為這樣的異樣,所以才更有可能是外力所為,不是嗎?”

討論到了這個階段,她反而輕輕一笑,不慌不忙道:“如果真是人動的手,自然會疏忽大意,瞻頭不顧尾。怎麽可能還有閑心去管他下半身到底有沒有沾上灰塵血跡呢?”

元紓的推測滴水不漏,衛四又冷哼一聲:“我是認真要和你探討的,可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著來套我的話。”

但她也沒計較這個,只顧往下說:“在看到屍/體的第一眼,我就生出了和你一樣的困惑。”

“正是為了心中的這點懷疑,在和王哥一起搬運屍/體的時候,我還特意搶過了血汙最多、損壞最嚴重的頭部,反而讓他去擡下半身。”

衛四生性如此,她可從來不做沒有好處的苦差事。

“臟是臟了點兒,但也給了我機會,能更加仔細地去觀察他面部的破損情況。”

說到最重要的部分,衛四不想錯過任何細節,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更加嚴肅:“楊松青的臉上糊了一層血,皮肉像是被下了大力氣的利器劃傷,傷口甚至都往外翻了出來,看起來慘不忍睹。”

一邊聽衛四說著,元紓一邊在腦海中同步回憶起來。

她的形容與自己看見的情況基本相差無幾。正是因為楊松青這樣淒慘的死狀,已經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才會讓人不忍直視。

“原本以為也就是這樣了,可就在搬運的過程中,我仔仔細細地盯著瞧了一路,還真讓我給看出了問題所在。”

說到這裏,衛四情不自禁地抽抽鼻子,顯然還有些記憶猶新。

畢竟那場面的確不太好看,如果不是她這幾天一直沒有吃東西,在半路上都不知道要吐幾回呢。

“這些傷口看著怪嚇人的,但其實看久了就會發現,要麽是按著頭在地上摔蹭,要麽就是由石頭劃傷後擊打而形成的。”

“就連頸部、胸口等多處的傷口,之所以會呈現出淩亂錯雜的痕跡,大多也都是因為這個原因。”

“所以……”衛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拖長的聲調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元紓就已經默契接話。

“所以——”

“你懷疑,無論是臉上還是身上的那些傷口,其實都是死後才做的手腳?”

“的確。”見她已經迅速領會了自己的深意,衛四很是滿意地點點頭:“如果是在死前,又是摔打又是刺傷,折騰出這麽大的動靜,楊松青怎麽可能不會反抗呢?”

“但凡反抗了,哪怕我們玩家隔得遠、沒有聽見,那四周的墻壁、石磚上,總該濺到星星點點的雪花吧?”

而衛四口中所說的那些,通通沒有出現。

沒有人比元紓還要清楚,各位玩家今早趕到的時候,除了楊松上半身身下那一灘血漬以外,從下半身到四周,都是幹幹凈凈的,半點兒血汙都沒有。

“如果真是系統或者規則下的死手,那反而好辦了。殺了就殺了,還需要這麽多累贅的後手嗎?”

衛四一哂,笑意卻不達眼底:“而這樣大費周章的目的只有一個——”

“為了掩人耳目。”

“為了隱藏真正的致命傷。”

兩人齊齊開口,話裏的內容雖然存在一定差異,但想要表達出的意思依舊保持了高度相似。

“致命傷?”根據衛四的說法,元紓迅速回憶起自己印象中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順便展開猜測。

“是砸在後腦的那一下?還是胸口往上一點的那個窟窿?”

“都不是。”衛四搖搖頭,“真正的致命傷其實在頸部。”

她比了比大動脈的位置,告訴元紓:“那些傷口的數量太多了,才會顯得一處小小劃傷毫不起眼。”

“石頭堅硬澀頓,除非被打磨得無比鋒利,否則很難通過一絲劃痕做到一擊致命。”

元紓下意識地排除了這個可能的兇器,但她很快又想到了什麽,再問衛四:“是……劍?還是刀?”

“是劍。”衛四重重點頭。

這就很是蹊蹺了,自玩家進入五莊觀以來,她們還從來沒有在任何地方看到過劍。就連會擺在房間或是正殿裏面當擺設的裝飾品都沒見過。

致命傷和兇器推斷出來了,可兇器的下落卻沒了頭緒。元紓和衛四都沒在這個死胡同裏鉆牛角尖,很快將註意力轉回另一個更加關鍵的重點問題之上——

死因。

看到那具古怪又淒慘的屍/體後,大家都先入為主地認為,楊松青的死亡一定是世界機制出手的結果。但到了這個份兒上,她們誰也不會再去懷疑昭然若揭的事實——

楊松青的死,並非天災,而是人禍。

衛四撐著月牙凳,慢慢站起身,活動著有些僵硬的腿腳,“你不覺得很有趣嗎?”

“是啊,有趣得很。”

元紓也終於從床上翻身坐了起來,盤著腿,若有所思。

剩下的四名玩家,雖然有人和楊松青起過口角,但那還遠遠談不上什麽深仇大恨。何況在這樣一個危機四伏的世界裏,存活的隊友越多,玩家們能集中的人手和力量才越大,誰都不會蠢到做出自相殘殺的舉動。

那麽,除此之外,最可疑的就是明月和清風了。

何況,昨天晚上也正是他們兩個把楊松青叫了過去,讓他帶著金擊子回來保管。

衛四坐回了凳子上,一邊輕輕拍打著小腿,一邊聽元紓喃喃道:

“可好端端的,明月和清風又有什麽理由要殺他呢?既然要殺他,又為什麽提出將寶物交給楊松青保管呢?”

“還是說……”一個念頭從腦海中一閃而過,元紓渾身一激靈:“難道是楊松青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聽見了什麽不該聽的?”

這些想法,衛四顯然也已經一一考慮過了。

“從古至今,「殺人」之後,從來跟的都是「滅口」。”

她滿心遺憾,幽幽道:“就是可惜了,現在楊松青人都不在了,要想知道他究竟撞上了什麽秘密恐怕暫時還無法得知呢。”

“那除此之外,你就沒有再想過別的什麽原因嗎?”

“別的原因?”衛四反而有些糊塗:“除了殺人滅口,無緣無故的,還能有什麽別的原因要對外來玩家下手?”

“我的意思是說。”元紓想了想,還是換了個措辭:“這人或許是為了滅口而殺的,但動手的卻不是我們已知的人。”

“難道、難道——”

衛四畢竟機敏,立刻就從元紓的話中品出了深意:“那不就是和《入住指南》裏的規則對上了嗎?這五莊觀裏,除了兩位師兄,五位玩家之外,真的還有別人?!”

對於後半部分規則,衛四原本是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來看的。但如果真如元紓推斷的這樣,許多事情就得推翻重來了。

“這畢竟只是一種猜測。”她冒出了這個想法不假,可畢竟沒有親自查驗,並不會把話說得太滿。

一夜過去,任務世界忽然多出了更多的未知隱患,元紓雖然擔憂,害怕麽……也能談上一點兒,但一直保持著思考,倒不怎麽恐慌。

“何況,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元紓徹底坐正了身子,她面向衛四,話鋒一轉,又提醒她:“明月清風也好,躲在暗處的未知人物也罷,無論是誰殺人,你可別忘了。”

“我們所處的,是西游世界,更是規則怪談。”

長時間維系著盤腿的姿勢,元紓的腿腳也有些發麻,她坐在床沿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前後甩著腿。

衛四已經緩過勁來,眼睛眨得飛快,腦海中不停思考著她這句話的言外之意。

“你是說……”衛四暫且顧不上將語言組織得漂漂亮亮的,只能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

“楊松青的死……和規則有關,但又不是因為規則而死?”

衛四覺得自己隱隱約約摸到了脈絡,可眼前卻總被一團迷霧遮蔽,始終看不清真相。

她這話說得有些繞,元紓卻很快領悟到了。

如果說自己之前還在為意料之外的死亡而困惑糾結的話,那麽不久之前剛被找到的另一部分規則,已經讓她漸漸確定了方向。

“這五條規則裏頭……”衛四才剛起了個調,就意識到不對,忍不住扶額,抱怨了起來:“之前那五條規則讓我們判斷也就算了,可現在這數量足足翻了一倍,即要判斷出正確的,還得剔除那些被汙染的……”

衛四深深嘆了口氣:“這是一場酣暢漓淋的大排除啊。”

“你有空抱怨,還不如趕緊想想。”

元紓從來都是實幹派,等衛四過了一把嘴癮後,她已經下了床,徑直走到書桌前,翻出能用的紙筆,挨個兒分析了起來。

“先看今天新發現的這五條規則:後面兩條是事關五莊觀的其他事項,看著並不相關,暫時排除。”

畢竟只是張草稿,元紓只大概寫了幾個關鍵詞在上面,隨手勾畫圈點:“第七與第八條圍繞食物展開,楊松青對這些一向最謹慎。甚至還是頭一個提醒我們要和食物保持距離,不要隨意吃東西。這樣一個人,更不可能明知故犯。”

“也就是說,問題還是最有可能出現在了前六條上?”

衛四湊到她身邊,看著元紓手裏那張簡易版的《入住指南》,跟著幫忙判斷起來:“不尊重師兄?瞧著不像。”

在這一點上,玩家們有目共睹:“楊松青要是真有什麽不滿,怎麽還會樂呵呵地上趕著去接受他們的指派?”

“大吵大鬧就更不應該了。”衛四很是不以為然:“那個地方離咱們的院子已經很近了,如果真有動靜,總能隱約聽到兩聲吧?”

“想來想去,這麽一排除,似乎就只剩下了和人參果相關的這兩條了。”衛四左思右想,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了第五、第六條規則。

但總覺得哪裏對不上。

她雙手叉腰,有些洩氣。之前在看的時候,每個人玩家都瞧得分明,這人參果明明還沒到成熟的時候。何況按理來說,人參果又不是長了腳,大晚上的還能自個兒跑到楊松青的面前不成?

“我倒覺得……”沈默了許久的元紓再度開口,又為衛四帶來了全新思路:

“或許楊松青的死,不是因為他違背了哪一條規則。”

“不是違背,那不就是遵守嘍?”衛四輕笑一聲,猛地意識到什麽,那笑又凝固在嘴角。

違反正確的規則會死,遵守了錯誤的規則同樣會死!

“篤篤——”

元紓的手指纖細修長,她輕輕在列出的第二條規則上點了點,示意衛四來看。

“你仔細想想,楊松青雖然沒吃晚飯,但他掐著時間,出門的時候差不多就是趕在正常吃過晚飯之後。”

“這個時間點,可就微妙了。”

早去早回——

這是元紓親口叮囑過楊松青的話,衛四聽得一清二楚。

即便有元紓提醒在先,楊松青畢竟是獨自一人前往,誰也不能保證會不會在明月清風那裏磨蹭了片刻、在回來的路上又會不會遇到什麽突發狀況。

這一來二去的,自然有可能耽誤時間。換而言之——

【五莊觀十分安全,即便是在夜晚,你也可以自由行動,並不會遇到任何危險。】

這條規則,是錯的!

見和自己最初的猜想對上,衛四一拍桌子:“我就說,規則怪談裏,晚上怎麽可能讓人隨意走動呢。”

衛四一直沈迷於規則之中,只顧著埋頭分析。這會兒覺得自己分析出了正確線索,還沒有等她松一口氣,瞬間意識到違和之處。

她看向元紓,即不解又懷疑,毫不客氣地提出質疑:“根據屍/體上的種種痕跡來看,我們之前推出的結論明明是「楊松青是被人所殺」,怎麽現在你又往回扯到規則上去了?”

“那不就是了嗎?”

元紓屈起右手食指指節,又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清脆的兩聲,就仿佛是敲在了衛四的心尖上一般,帶得她情不自禁地一抖。

那是一種山雨欲來的預感。

衛四緊緊鎖著眉,就聽元紓悠悠開口,直道:“哪怕暫時拋開這個規則怪談的設定不談,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愛與恨。”

“我們五個玩家都是初來乍到,無論是兩位師兄,還是隱在暗處沒有露面的,如果非說是為了一個無名小卒特意行兇殺人,這個幾率實在是太低了。”

她扯了扯嘴角:“但如果和規則扯上關系,一切就都能說得通了。”

衛四原本也是當局者迷,等聽了元紓的分析後,她稍稍沈下心,很快也就反應了過來。

“是啊,明月清風瞧著都是光風霽月的模樣,就算真有什麽秘密,總不至於這麽早就暴露出來,這也太沈不住氣了。”

“至於那些還沒打過照面的…… ”

她眼睛一轉,明明自己已經有了主意,卻還要去問元紓:“你說,是不是有人故意借著規則的名義,趁機殺人?”

元紓搖搖頭,否認道:“我怎麽瞧都覺得,殺人不過是順手而為之的事。真正的目的,卻是借機嫁禍規則。”

“那豈不是和我設想的反了過來?”元紓表達得十分清楚,卻架不住裏頭的邏輯翻來覆去、顛倒了好幾回,反而讓衛四越發糊塗。

她搖搖腦袋,好不容易從雲裏霧裏的亂麻中整理出頭緒,張口就問起了自己最關心的問題:“那我剛剛推出的第三條規則…… ”

“是第二條。”

眼看衛四是真有些繞暈了,元紓忍俊不禁,好心糾錯。

饒是衛四自詡聰明機變,在眼前這一波三折的情況下,卻還是不得不對元紓的冷靜與理智心服口服。尤其是那腦袋瓜,未免也太好使了。

“是是是,第二條。”她一拍腦袋,“那這第二條規則究竟可不可信?”

“就像我們之前分析的那樣。”談到正事,元紓很快收斂了笑容:“楊松青孤身一人前往,這就使得他真正的返回時間變得撲朔迷離起來。”

衛四提供的信息的確很有價值,投桃報李,她也不介意再幫衛四捋一捋思路。

所以,元紓並沒有直接給出回答,而是循循善誘,對衛四進行啟發:“試想一下,如果你是張方藤,在經歷過楊松青的死之後,會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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