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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五莊觀(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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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離五莊觀(十六)

元紓轉了轉眼睛,又不動聲色地看向另外一位師兄——明月。

和過分淡定的清風相比,明月表現得顯然就要震驚許多。

他頷首低眉,對著那張面目全非的臉細細地辨認了一會兒,又與剩下的四位玩家比對了一番,似乎終於認出了死者是誰,發出一聲疑問:“咦?”

“他先前從我這兒走的時候,不還是好端端的麽?”

說著,明月放下手裏的托盤,又彎下腰來,抽出他那柄從不離身的拂塵,隨意撥開楊松青身上的那件道袍,毫不避諱地在屍/體胸口處翻找了起來。

他在找什麽?

別說是向來細心的元紓和警惕心極強的衛四,就連王哥這會兒都註意到了他的動作,將視線緊緊黏在明月手裏的那柄拂塵上了。

明月像是篤定了那裏一定藏著什麽,左右撥弄幾下,很快,一樣東西就這麽從楊松青的懷裏掉了出來。

”啪嗒——”

東西不大,但材質倒是很不一般,掉落出來,那擲地有聲的動靜卻足以令人矚目。

元紓的目光牢牢鎖住那個金燦燦的東西,若有所思。

”唉——”

明月師兄長嘆一聲,頗為可惜地搖搖頭:“虧得我還想著把這樣的寶貝交給他來保管呢。”

“誰能料到呢?從我們院門出去的時候分明還是好好的,本以為人早就平安無事地回了房。沒想到,竟然會在半路上遭遇了這樣一場飛來橫禍。”

嘴上說著“可惜”,但元紓冷眼旁觀著,卻也並不覺得從明月的神態和言語動作中看出了多少真心實意的嘆息。

似乎楊松青這樣鮮血淋漓的死狀,還有這不知被什麽東西害死的情況,在五莊觀裏壓根兒都算不上稀奇似的。

是熟視無睹,還是習以為常?

一個念頭飛快在元紓腦海中閃過,快到她來不及捕捉,就只能眼睜睜地瞧著它消失。

眼見明月已經毫不客氣將東西撿了起來,握在手裏,就在他要收回自己懷裏的時候——

“明月師兄。”

從清早叫醒隊友起,就一直渾渾噩噩的張方藤好像終於回過神,理智回籠。他猛地從地上撐起上半身,盡力坐直了身子。

張方藤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明月手上那個東西。

無論是三位玩家還是兩位道長,誰都沒有想到他會突然開口。

一時間,五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靜靜期待著張方藤究竟會說出什麽樣的話來。

“明月師兄。”

他的聲音止不住地發抖,但張方藤依舊鼓足勇氣,毫不退縮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也是請求:

“您看,這麽寶貝的東西,能不能……”

張方藤一鼓作氣,硬著頭皮說下去:“能不能,交給我來保管?

誰都沒有想到,平常看起來最膽小、最文弱的張方藤,竟然也會鼓足勇氣,提出這樣的一番請求來。

尤其是剩下的幾位玩家,哪怕元紓和衛四控制得再好,臉上卻還是有驚訝一閃而過。至於王哥,早就盯著張方藤看傻了眼,仿佛從來沒有認識過他似的。

對於隊友們或是好奇、或是探究的目光打亮,張方藤全都沒有在意,仿佛已經下定了某種決心,再次重申了一遍:

“師兄,您之前托付出去的寶貝,現在能不能交給我來保管呢?”

生怕明月清風不肯答應他似的,張方藤甚至已經條分縷析,一一列出了自己的理由:

“昨天晚上,師兄一開始就是指派我來保管的,結果被他—— ”

張方藤毫不留情地往身前的屍/體草草一指,似乎已經渾然忘記了這個人還曾是和自己同床共枕的同學。

口中繼續抨擊著:“因為貪功,貿然搶走了原本屬於我的機會。現在人已經死了,再讓我來保管,也算是撥亂反正,合情合理。”

張方藤平時看著呆呆笨笨的老實模樣,內心裏卻還有這些小九九,甚至當著楊松青死狀淒慘的屍/體,還有功夫盤算這些事情,王哥氣憤不已,要不是礙於兩位師兄在場,都忍不住要罵他幾句了。

“呵。”

清風輕輕笑了一聲,似乎對玩家們相互攻訐的場面並不意外,更有幾分樂見其成的戲謔。

他性格守正古板,平時最是不茍言笑。如今猛然一笑,並沒有冰消雪融、春風拂面般的和煦,反而讓人覺得這笑容裏暗藏深意,頗為玩味。

“既然這是你心心念念的——”

清風轉頭看向明月,大有代替同門應承下來的意思:“明月,不如你我還是成全了他的這一番情真意切吧。”

明月不置可否,任憑清風將寶貝從他手中取走,轉交給張方藤。

“謝謝師兄成全!”張方藤雙手接過那件東西,如獲至寶,激動不已,除了感激涕零以外,竟然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了。

而先前一直冷眼旁觀、安靜了半晌的衛四,這時候卻又突然冒出了頭。

她宛如邀功一般,向明月清風主動建言獻策:“二位師兄,這具屍/體就這麽堂而皇之地丟在路上,雖說沒有堵到兩位師兄回院子的路。但如果就放在這裏、棄之不理,也未免太有礙觀瞻了一點。”

“要不然……”

“還是給處理掉吧?”

見出了人命之後,昔日的隊友們一個兩個都性情大變,言行舉止判若兩人,王哥左看右看,一時間有些茫然無措。

這究竟是自己看走了眼,還是他們之前偽裝得太好了呢?

王哥的惆悵這會兒可沒人顧得上,衛四的提議正合了明月的心思,他微笑著點點頭。

還沒等明月清風指派,衛四倒是十分殷勤,自發攬過活計:

“這屍/體如此血汙,骯臟不堪,兩位師兄又是這般飄逸出塵,潔白簇新的袍子可不能染上了汙穢。”

衛四主動請纓不說,還順手拉了一把身邊呆呆發楞的王哥。

“這點小事情還是交給我們來做吧,也算是為同在一個屋檐下的人送上最後一程。”

她說得無比真誠動情:“兩位師兄只管發話指揮就好,我們承蒙師兄相救,有了容身之處,怎麽好意思光吃白食不幹活呢?”

別看衛四向來不近人情,真要說起奉承話的時候,卻也是信手拈來,情真意切,絲毫看不出之前冷冰冰的模樣。

要不怎麽說是“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呢,別說是明月,就連清風聽了她的一番言論,面色都柔和了許多。

於是,王哥還沒反應過來,就這麽被衛四拖著,稀裏糊塗地接管了楊松青屍/體的後續處理事宜。

元紓望了望衛四一眼,若有所思。

但人家既然拉了王哥一起,沒有叫上自己,她便沒有想著要跟上前去湊這個熱鬧。反倒順手端起明月之前隨手放在地上的托盤,很是貼心地為他們解了圍。

“既然如此,師兄們還是去忙正經事吧。送餐這點小事,我們倆順路自己帶回去就是了。”

她已經端起了明月的托盤,怕張方藤反應不過來,連忙捅了捅他胳膊,使了個眼色,示意他上前接過清風師兄手中的托盤。

如此一來,一行人就這麽兵分兩路,兩個跟著師兄前去安葬屍/體,而元紓則先領著張方藤回到院子裏。

幾位玩家已經在這裏住了兩天,這片院子既算是熟悉的地方,也能當作是自己的一片私密空間,張方藤終於不用再強忍心中的驚嚇與悲傷,痛痛快快地哭出了聲。

“噓——”

剛把托盤放到桌上,元紓還沒來得及處理掉新鮮出爐的早飯,就聽見張方藤猛地嚎了一嗓子,趕緊提醒他:

“小張,你不會忘了《入住指南》裏的第一條規則了吧?道觀清靜,記得要隨時保持安靜,切忌大聲喧嘩。”

“可那是我朝夕相處的同學啊!我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在我面前,還死得這麽淒慘……”

張方藤邊哭邊反駁,不過剛剛那血肉模糊的慘狀實在給所有玩家都留下了心理陰影,一想到那很有可能就是違反規則的懲罰,即便他心裏不服氣,在元紓提醒過後,張方藤還是乖乖地捂住了嘴,從嚎啕大哭變成了默默啜泣。

元紓無奈地搖了搖頭,但她也知道在這件事上,自己並沒有什麽合適的立場來勸說他。

畢竟她才和楊松青相處了兩天不到,即便是安慰,在張方藤此刻聽來,也更像是不痛不癢、置身事外的憐憫而已,弄不好還會適得其反,徒增傷感。

所以,元紓索性讓張方藤先好好發洩一番,接著忙活手上的事,轉頭將早飯端進了原先的空房間裏。就和之前,讓那些“來歷不明”的食物放在那裏自生自滅。

可問題在於……

元紓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已經空癟下去的肚子。一天沒有吃飯,她也快要撐到極點了。

找到剩下那一半規則,刻不容緩!

等她出了門,就見張方藤依舊趴在石桌上埋頭痛哭。察覺到元紓漸漸走近的腳步聲,張方藤滿以為她要安慰自己,頭也不擡地說:

“元姐,道理我都懂,你就別勸我了,讓我自己一個人好好哭一會兒……我們兩個本來就是年紀最小的,又、又當了好幾年的同學,突然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難免會覺得相依為命……”

聽張方藤話裏話外的意思,眼淚一時半會兒是止不住了。

元紓暗自嘀咕:照他這麽哭下去,喋喋不休的,別的先不說,哭這麽久,還一天沒吃飯,身體恐怕第一個就要受不住了。

偏偏勸又是勸不動的,她眼睛一轉,計上心來。

……

好不容易將張方藤弄到床上躺下,元紓沒有立刻離開這間屋子,而是想起什麽,又在房間裏轉悠起來。

認真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踏足三位男玩家居住的房間呢。

乍一瞧,無論是面積還是布局,與她和衛四住的那間也沒什麽太大區別。

依舊是兩張床,一張方桌,再配上幾張月牙凳。

如果非得說出差異的話,那就是在她們房間裏還設有一張書桌,桌上擺了兩摞經書卷文。

可在這個房間裏,無論是書桌還是經卷反倒一概不見。

元紓左看右看,也就看出這間屋子頂多是在墻上多掛了一幅畫而已。

等等!

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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